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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张纸的挑战

一沓纸。 普普通通的一沓纸。 就这么被李向东拿在手里,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显得那样的突兀,那样的不合时宜。 墨水验伤的巨大冲击还未平息。 这更加离奇的举动,让车间里那刚刚凝固的空气,又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粘稠。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沓纸,他们的认知,在今天,被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王胜利那张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想找回场子,想重新夺回舆论的高地。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自以为很幽默的笑容。 “怎么着?” “神医号完脉,现在要改当判官了?” “这是要给咱们这台德国宝贝,写一张大字报,让它当众认罪伏法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却没能激起半点涟漪。 没有人笑。 甚至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地锁在李向东,和他手里的那沓纸上。 尴尬。 死一般的尴尬。 王胜利的笑,僵在了脸上。 李向东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分给他。 他径直转身,面向脸色铁青的老厂长王德发,和那位同样满脸惊疑的德国专家克劳斯。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厂长,克劳斯先生。” “导轨的划伤,齿轮箱的异响,都只是表象。” “我怀疑,这台机床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主轴基座与机身的装配,存在着肉眼无法分辨的安装倾斜。”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 “这个误差,我初步估算,在零点零几毫米之间。” “它会导致机床在实际加工中,产生致命的锥度误差。到时候,我们生产出来的所有零件,都会是废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问题还只是质量瑕疵,那“安装倾斜”这个指控,就等于直接宣判了这台机器的死刑! “不可能!” 一声生硬的,带着强烈怒意的中文,从克劳斯口中爆出。 这位一直保持着矜持的德国专家,此刻再也无法维持他那份高高在上的体面。 他的脸涨得通红,碧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指着李向东,语速极快地对着身旁的翻译咆哮起来。 “你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 “主轴基座的安装,我们使用的是德国卡尔蔡司的光学经纬仪进行定位!每一个螺栓,都由我们亲自使用经过DIN标准认证的达威力扭力扳手,按照图纸要求的扭矩,分三次交错锁紧!” “这是我们德意志工业最严谨的装配工艺!绝不可能出现这种连学徒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他情绪激动,几乎是在用吼。 “这是侮辱!” “这是对我们,对德意志工业精神的,公然侮辱!” 翻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将这番话用中文复述了一遍。 现场的气氛,瞬间从工厂内部的技术鉴定,升级成了中德两国工业尊严的正面碰撞。 刘金福那颗刚刚沉入谷底的心,又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立刻跳了出来,像一条抓住了机会的疯狗。 “听见没有!王德发!你听见没有!” 他指着李向东,又指着暴怒的德国专家,脸上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你纵容这个疯子胡闹!现在丢的,不只是你我的脸,是我们整个红星厂,我们整个国家的脸!” “你这是在制造外交事件!你要怎么收场!”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李向东却依旧平静。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那沓看似可笑的纸片,对着那位暴怒的德国专家,不卑不亢地开口。 “克劳斯先生,我尊重您的专业,也尊重德意志的工业精神。” “但仪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我们厂里没有比光学经纬仪更精密的检测仪器,那就让我们用最原始,最简单的方法,来验证一下,如何?” 他抽出其中两张厚度截然不同的纸。 一张,是薄如蝉翼的卷烟纸。 另一张,是带着粗糙质感的牛皮纸。 “它们,就是我的塞尺。” 用纸当塞尺?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在场所有技术人员的天灵盖。 荒谬! 可笑! 但…… 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一些脑子转得快的老技术员,脸上的表情,却开始一点点地变化。 他们看着李向东手里那两张厚度差异明显的纸,一个被他们遗忘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师傅口中的土办法,渐渐浮现在脑海。 这个想法,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其背后的逻辑,却简单粗暴到根本无法反驳! “好!” 一声响亮的,充满了无边快意的大喝,从王德发口中爆出。 老厂长的眼睛里,异彩连连。 他看着李向东,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 这种不拘一格,这种敢于用最简单的方法去解决最复杂问题的思路,这才是真正的天才!这才是技术之魂! 克劳斯也愣住了。 他看着李向东手里的纸,又看看他那双清澈而自信的眼睛,满腔的怒火,竟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作为一名顶尖的技术人员,他无法容忍自己的成果被质疑。 但他也同样无法拒绝,用一场简单明了的实验,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以。”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用这些废纸,来推翻我们价值百万的精密仪器!” 他抱着胳膊,退到一旁,脸上写满了“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冷傲。 得到了许可,李向东不再废话。 他拿着那沓纸,径直走到了那巨大的主轴基座前。 他蹲下身。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灵巧的手。 他开始了。 他先是抽出那张最厚的牛皮纸,折叠了一下,试图塞进基座与机身之间那道看起来严丝合缝的缝隙里。 塞不进去。 他换了一张稍薄的道林纸。 还是塞不进去。 他又换了一张更薄的打印纸。 依旧塞不进去。 王胜利的嘴角,又开始控制不住地上扬。 刘金福那惨白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果然,是在故弄玄虚! 然而,李向东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气馁。 他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他来到基座的左下角,将其标记为A点。 他抽出了那张薄如蝉翼的卷烟纸。 他将纸片轻轻地,试探性地,往那道缝隙里送去。 这一次。 那张薄薄的纸,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它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这,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李向东没有停。 他站起身,走到基座的右上角,那个与A点呈对角线的位置,将其标记为C点。 他再次蹲下。 这一次,他没有用卷烟纸。 他直接拿起了那张厚度是卷烟纸好几倍的,薄薄的拷贝纸。 他将拷贝纸的边缘,对准了C点的那道缝隙。 然后,轻轻一送。 在全场数百双瞪圆了的眼睛注视下。 那张拷贝纸,同样,毫无阻碍地,被成功塞了进去! 轰! 整个车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如果说A点能塞进卷烟纸,还可能是公差范围内的正常现象。 那么,在对角的C点,竟然能塞进一张厚度是其两倍以上的拷贝纸!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巨大的,沉重的,本应与机身绝对水平的主轴基座,真的存在着一个足以致命的,一边高一边低的安装倾斜! 王德发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都毫无知觉。 刘金福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一片漆黑。 而那位德国专家克劳斯,他脸上的冷傲与不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疯了一样冲上前,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套精密的,带着刻度的塞尺。 他颤抖着手,亲自在A点和C点进行复核。 当他看到自己那专业的塞尺,清晰地显示出零点零七毫米的巨大误差时。 “哐当!” 那套昂贵的德国塞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望的声响。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 败了。 德意志引以为傲的精密工艺,被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学徒,用一沓最廉价的纸片,击得粉碎。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向李向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疯子,也不是看神医。 那是看神! 看一尊活生生的,行走在人间的,工业之神! 就在这片近乎于朝圣般的寂静中。 李向东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瘫坐在地的德国专家,扫过那个面如死灰的刘金福。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台S-800机床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部件上。 那个被厚厚的铅封,死死封住的伺服电机。 他平静地,投下了最后一颗,也是最致命的一颗炸弹。 “前面的一切,都只是症状。” “真正的癌变,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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