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胜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自己手腕上戴着一块，是当初在部队里攒下来的。 但他立刻就想到了妻子白兰云。 上次去局里开会，他看见财务科那个年轻的女同事景白秀，皓白的手腕上就戴着一块小巧的女士手表。 当时他就想，自己的媳妇，哪点比别人差了？ 她为这个家操持劳累，手上磨出的茧子比谁都厚，自己却连一块像样的手表都舍不得给她买。 别人有的，我媳妇也必须有！ 这块表，必须给兰云拿下！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志们，请安静！奖励还没有完！” 还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经省劳动厅、人事厅联合决定！凡荣获本次省级劳模称号的在职职工，工资——普调一级！” 这可不是一次性的奖金，这是一辈子的铁杆庄稼！ 工资提一级，意味着每个月都能多拿钱，直到退休！ 退休金都比别人高一截！ 王全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是八级工，工资73块，提一级就是七级工，工资能涨到83块！ 一个月83块！ 在八十年代初的清河县城，这绝对是让人眼红的高工资！ 足以让一家人过上相当体面的生活。 “还没完！”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考虑到部分同志的家庭困难，凡农业户口的获奖者，经本人申请，可将本人及配偶的户口，一并转为非农业户口！” 这一次，欢呼声中甚至夹杂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对于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彻底摆脱了农民的身份！意味着吃上了商品粮！ 意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再也不用被束缚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 王全胜的拳头攥紧了。 兰云也可以变成城里人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个政策的含金量。 摆脱了农业户口，不仅以后各种苛捐杂税与自家无关，孩子将来的上学，就业，都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康庄大道！ 他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情。 然而，主持人公布了最后一项福利。 “最后，为了让各位辛勤的劳动者得到充分的休息，省总工会决定，所有获奖同志，将获得前往工人疗养院，带薪休假半个月的资格！” 掌声与欢呼声经久不息。 主席台上，主持人刚刚退下，一位身穿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干部便走到了麦克风前。 “同志们，先静一静！” “我是省总工会的刘干事。首先，再次恭喜大家获得这份崇高的荣誉！”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刘干事微笑着点头，待掌声稍歇，他继续公布后续安排。 “同志们的荣誉，省里记在心里，大家的身体，组织上也同样关心。” “会后，我们会立刻向各位所在的单位发去正式电报，传达省里的指示。” “这半个月的休假，是命令，也是福利！大家务必放下工作，把身体调理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嘛！”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又台下的劳模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那些原本还担心单位不放人，耽误了工分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为了让大家这半个月过得充实，愉快，省里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一系列疗养活动。” 刘干事拿起桌上的行程单。 “咱们第一站，就去温泉，好好解解乏！”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他们这些泥腿子，睁眼就下矿井的工人，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去泡一泡！ 王全胜上辈子出差倒是去过。 而在这个年代，能由官方组织去泡温泉，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待遇。 “泡完温泉，咱们就去看兵马俑！” 这个名字一出，更是石破天惊！ 兵马俑被发现还不到十年，在普通老百姓心中，那简直是神仙才能看到的奇观。 邓泰平激动地抓住王全胜的胳膊。 “全胜兄弟，你听见没？兵马俑！俺能亲眼看到了！” 王全胜能理解他的激动。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能亲眼见证历史，那种冲击力是后世看多少高清纪录片都无法比拟的。 刘干事似乎对这种反应非常满意，他清了清嗓子。 “晚上，组织大家观看最新的电影！周末，还会举办一场联谊舞会，让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志们互相交流，增进友谊！” “最后，咱们还要去一趟咱们省城的革命圣地，参观学习，接受革命传统再教育！” 一套组合拳下来，几乎所有人都被砸得晕乎乎的 全程公家买单，包吃包住包玩，这待遇，简直比县太爷还舒坦！ 王全胜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朴素的快乐。 他自己虽然见多识广，心湖不起波澜。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被国家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然而，一片喜气洋洋中。 众人循声望去，是前排那个大同煤矿的汉子。 他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此刻却用那双挖了半辈子煤的手捂着脸 身旁的人关切地拍着他的背。 “老哥，这是咋了？天大的好事，你咋还哭了？” 那汉子放下手，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俺是高兴！可俺也想起了俺那几个伙计，前年，矿上出事，一下子走了仨！” “他们要是能活到今天，也能跟俺一样，来省城，戴大红花，去泡温泉，可他们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一番话，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成功的路上，铺满了多少无名者的骸骨。 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没有几个因为工伤，因为贫病而早早逝去的亲人，工友？ 王全胜心头也是一叹。 这就是时代。 宏大的叙事之下，总有个体的悲欢。 刘干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他走下台，亲自拍了拍那位矿工的肩膀，温言安慰了几句，才重新回到台上。 “同志们！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期望，更好地活下去，更好地建设这个国家！” “好了，闲话不多说，大巴车已经在礼堂外等着了！” “先送大家去招待所安顿。现在是下午三点，大家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在咱们省城逛一逛，六点整，务必回到招待所，统一开饭！” “走！逛省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