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胜心里微微一沉。 一个人的力量，对于他那个宏大的全县水电规划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但有，总比没有强。 两人在传达室递了介绍信。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就把他们领到了三楼的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肚子微微凸起的男人。 唐宝玉一见，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刘校长，好久不见，您这可是越来越精神了！” 刘校长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扶了扶黑框眼镜。 “是宝玉同志啊，坐。” 这副拿乔的姿态，王全胜一看就懂了。 在如今这个知识分子和技术人才奇缺的年代。 学校，尤其是这种专业技术学校的领导，腰杆子比谁都硬。 他们手里攥着的，是各个单位最眼馋的资源。 唐宝玉也不在意，自来熟地给刘校长递上一根烟，又亲手给点上，这才拉着王全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校长，不瞒您说，我们县水电局最近要上一个大项目，全县的小水电站普查和规划！” “这可是县里柯副县长亲自抓的重点工程，急缺技术人才啊！” 刘校长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烟灰。 “宝玉同志，你们水电局的情况我了解。可我这儿的情况，你也清楚。今年的毕业生，名额早就被省里和市里的几个大设计院给预定光了。你们来晚了一步啊。” 这是典型的开场白，先告诉你东西没了，把你的预期打到最低，接下来才好谈条件。 唐宝玉脸上笑容不减。 “刘校长，省里市里是大单位，是吃肉。” “我们县里小门小户，跟着喝口汤总行吧？您无论如何，得匀我们一个！” 刘校长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唐宝玉和王全胜脸上逡巡了一圈，沉吟了片刻。 “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这样吧。”他掐灭了烟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李，去把今年毕业生的档案打一份出来。” 门外的办事员应了一声。 王全胜静静地坐在一旁。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再过二十年，三十年，到了那个大学生遍地走的年代。 是各大高校的校长，系主任们，陪着笑脸，四处拉关系，求着企业单位多收几个自己的学生。 可现在，八十年代初，一个县水电局的副局长，为了要一个中专毕业生，都得在这里陪着笑脸，看人脸色。 片刻之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办事员领着三个一脸青涩又难掩傲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刘校长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指着三个年轻人。 “宝玉同志，这是我们学校今年表现比较突出的几个学生。你们看看，聊一聊。” 这话说得就很有水平了。 既给了唐宝玉面子，让他有得挑，又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唐宝玉的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热情地站起来。 “哎呀，刘校长您太客气了！这可真是太感谢了！” 王全胜的目光则落在了三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眼神灵动，透着股机灵劲儿。 一个神情倨傲，下巴微微扬起。 最后一个则显得文静一些，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 “几位同学都介绍一下自己吧。”王全胜温和地开口。 那个眼神最活泛的年轻人抢先一步。 “两位领导好，我叫虎佑安，老家是咱们丰阳县的！” 丰阳县的？ 还姓虎？ 王全胜不动声色地追问一句。 “虎佑安同志，你认识县运输队的虎志吗？” 虎佑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认识！太认识了！那是我亲叔！王领导，您认识我老叔？” 王全胜心里石头落了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是熟人，这事就好办多了。 “你老叔是我朋友。”王全胜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考校的神色。 “既然是学水利的，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们打算在山区建一批小水电站，水头落差小，流量也不稳定，你觉得用哪种水轮机比较合适？”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实践核心。 虎佑安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报告领导！应该优先考虑轴流式，特别是灯泡贯流式水轮机！” “它对水头适应性强，结构紧凑，土建成本也低，最适合咱们山区这种条件！” 回答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王全胜暗自点头，这小子，专业知识是扎实的。 虎佑安见王全胜面露赞许，更是趁热打铁。 “唐局，我去年回老家过年，还听我老叔念叨呢。” “他说咱们水电局的领导有魄力，体恤下属，跟着这样的领导干活，心里踏实！” 一句话，既表明了自己有关系，又捧了领导，还表达了决心。 唐宝玉听得心花怒放。 这小子技术过硬，还会来事！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拍了板。 这个虎佑安，要了！ 他满意地看向另外两个学生。 “你们两位呢？有没有兴趣来我们丰阳县水电局，为家乡的电力事业做贡献？” 那个下巴微扬的学生眉头一皱。 “去县里？那不还是乡下地方吗？我可不想去。” 刘校长的脸色有些难看。 另一个叫吴贺仁的学生则要圆滑得多。 “唐局，王领导，谢谢你们的好意。只是我老家也在县里，家里人已经托熟人安排好了。” “这实在是不好再变动了。” 换作一般人，听到这话也就放弃了。 可王全胜最擅长的，就是跟这种心思活络的年轻人打交道。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 “贺仁同志，你的想法我特别理解。背井离乡的，哪有守着家门口舒服？” “工作的地方有亲戚熟人照应着，路走起来也顺当，这是人之常情，好事！” 吴贺仁一愣，他没想到这位领导非但不批评他没志气，反而还顺着他的话说。 “是啊是啊，领导，我就是这么想的。” 王全胜脸上的笑意不减。 “可是，年轻人光图安稳，那叫生活。真正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得出去闯一闯，得找个能让你发光发热的舞台，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