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振邦的这声怒吼，像是一道惊雷，在韩家屯寂静的夜空下炸响。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那些跟着来的公社干部，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位一向沉稳的书记，如此失态。 王雄健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已经烤得半熟的地瓜，塞到那个小男孩的手里。 “快回家去吧，让你娘给你热热吃了。” 小男孩攥着还有些温热的地瓜，愣愣地看着他，然后转身跑进了黑暗里。 吴振邦看着孩子消失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他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像寒冬里的冰一样冷。 “收队！回公社！”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就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走去。 当晚，公社大院灯火通明。 吴振邦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上，他没有做任何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是让会计，把今天调查记录下来的那一本厚厚的账本，一页一页地念给所有人听。 “红星社，炼钢投入壮劳力一百二十人，耗时二十天，影响秋粮抢收约三万斤。” “产出废铁约五千斤，无一可用。农具损毁率百分之九十，明年春耕缺口巨大……” “前进社，投入劳力八十人……” “韩家屯……” 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据，像一把把重锤，敲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会计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宣读声。 念到最后，连会计自己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当最后一个数字念完，吴振邦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干部们，缓缓地说道： “账，算完了。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这个冬天，怎么过？明年开春，地，怎么种？” 没人敢说话。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生产问题了，这是一个天大的窟窿，一个谁也堵不上的窟窿。 “怎么，都哑巴了？”吴振邦冷笑一声， “当初争着抢着放卫星的时候，不是一个个都能说会道吗？” 还是没人吭声。 “好，你们不说，我来说。”吴振邦的目光，落在了王雄健身上。 “王雄健同志，你是我们调查组的副组长。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王雄健这个“编外人员”身上。 王雄健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那些干部，而是直接走到了挂在墙上的公社地图前。 “书记，各位领导。问题已经摆在这儿了，光发愁没用，得想办法。” 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跃进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办法，其实我们脚下就有。” “什么意思？”一个干部不解地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没钱，没粮，没农具。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王雄健的铅笔头，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圈上， “我们有矿！” “矿？”众人面面相觑。 “对，就是我之前跟吴书记提过的，那个品位极高的富铁矿。”王雄健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这个矿，我们自己守着，就是一堆死石头。但要是拿出去，它就是能救活我们整个公社的宝贝！” 吴振邦的眼睛亮了。他知道，王雄健终于要把他的终极计划端出来了。 “怎么说？”吴振邦配合地问道。 “很简单，拿它去换东西！”王雄健转身看着众人， “跟谁换？跟红旗农场换！他们现在正为了‘钢铁先锋’的称号，到处找好矿石。我们把矿给他们，但我们不要钱。” “不要钱？那要什么？” “我们要三样东西！”王雄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要拖拉机！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带犁带耙！有了它，一个星期就能把一个社的地都翻完，比一百个劳力都快！” “第二，我们要化肥！他们农场有自己的化肥车间，咱们要他们的尿素、磷肥！有了化肥，一亩地多打一百斤粮食不成问题！” “第三，我们要种子！他们有专门的种子站，培育的都是高产抗病的良种！咱们拿回来，明年就能大变样！” 王雄健的话，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在场的干部们都惊呆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事情还可以这么干！ 用集体的矿产，去跟国营农场换生产资料？这……这是什么操作？听着怎么那么像“投机倒把”？ “王雄健同志，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一个副书记迟疑地开口，“这不符合政策吧？万一上面追查下来……” “政策？”王雄健反问道， “现在最大的政策，是让老百姓活下去！是保住明年的春耕！难道我们要抱着‘政策’，眼睁睁地看着地荒掉，看着大家饿肚子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有力： “再说了，我们这不是投机倒把，我们这是‘生产互助’！是兄弟单位之间的‘资源调配’！” “我们帮他们完成炼钢任务，他们帮我们解决春耕困难，这有什么不对？” “生产互助……资源调配……” 在场的干部们咀嚼着这两个新词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对啊！换个说法，这事儿不就显得冠冕堂皇了吗？ 吴振邦看着王雄健，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小子，不光有办法，还有一套一套的说辞，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我同意王雄健同志的意见！”吴振邦当机立断，一锤定音，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亲自带队，去跟红旗农场谈！王雄健，你跟我一起去！” 他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成，关键还在王雄健身上。 因为只有王雄健，才知道那个矿的真正价值，也只有他，才有可能在谈判桌上，跟红旗农场那些人精掰手腕。 第二天，吴振邦和王雄健，带着那份沉甸甸的调查报告，直接坐车去了红旗农场。 农场场长孙振国，就是上次跟王雄健做交易的那位。 一看到吴振邦亲自上门，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吓了一跳。 可当他听完吴振邦的来意，看了那份调查报告，又听了王雄健的“生产互助”计划后，他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富铁矿！ 上次王雄健给他的那一小批矿石，让他炼出了全县质量最好的钢，在县领导面前大大地露了一回脸。 他正愁着后续的矿石没着落，没想到，吴振邦竟然主动把整个矿都送上门来了！ “吴书记，王老弟！”孙振国的态度热情得像是一团火， “你们这可是解决了我的天大难题啊！互助！这个提法好！我们国营农场，理应帮助兄弟公社克服困难嘛！” 接下来的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 孙振国现在看王雄健，简直就像看财神爷。 王雄健提出的条件，他几乎是满口答应。 “一台东方红拖拉机？没问题！我给你们调一台九成新的，犁、耙、播种机，全套配齐！” “化肥？小意思！先给你们调十吨过去！不够再说！” “良种？我们仓库里有的是！苞米、高粱、大豆，你们随便挑！” 孙振国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一台旧拖拉机，一些库存的化肥种子，换来一个能让他完成全年、甚至未来几年钢铁任务的富铁矿。 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三天后。 一辆崭新的、披着大红花的东方红拖拉机，轰鸣着开进了跃进社的打谷场。 拖拉机后面，还跟着几辆大卡车，上面装满了印着“红旗农场”字样的化肥和种子袋。 整个跃进社，不，是整个公社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他们围着那台威风凛凛的拖拉机，像是看什么神物一样。 孩子们在上面爬上爬下，大人们则用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钢铁车身，眼神里充满了光。 那是一种希望的光。 比任何虚假的“卫星”和空洞的口号，都要来得真实，来得温暖。 王雄健站在人群外，看着眼前沸腾的景象，心里也感到一阵激动。 他知道，自己这第一把火，算是烧成了。 他扭过头，看到瓦伦蒂娜也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着看着他。 她的眼神，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就在这时，孙德胜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一把拉住王雄健的胳膊，神神秘秘地说： “健哥，成了！我按你说的，跟那个孙场长手下的司机套了半天近乎，把他灌多了，他终于说漏嘴了！” “说什么了？”王雄健心里一动。 “他说，他们农场为了挖那个矿，准备把黑瞎子沟整个都给封了！还要从山那头，修一条专门运矿石的路出来！” 王雄健的瞳孔猛地一缩。 修路？封山？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黑瞎子沟，那个土匪留下的老巢，那张通往悬崖的神秘地图……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跟红旗农场的这笔交易，可能无意中，触动了一个更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