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王雄健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县长充满期许的目光,一边是吴振邦那只重得像山一样的手。
他想说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我……我就是个农民,大字不识几个,当不了这个顾问。”王雄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干巴巴的。
“农民怎么了?”马县长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识字的干部,缺的就是你这种懂土地、懂庄稼、懂牲口的‘农民’!”
“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脑袋都快被文件和报告给糊住了,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给我们泼泼冷水,让我们清醒清醒!”
他看着王雄珍,态度诚恳:“王雄健同志,这不是命令,这是请求。”
“我请求你,帮帮我们,也帮帮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农民兄弟。把你的那些实在话,实在想法,告诉我们。”
“让我们知道,路到底该怎么走。”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雄健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得,这回是真被套牢了。
他看了一眼吴振邦,吴振邦正冲他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赶紧答应啊!这是天大的好事!
“那……那我就试试?”王雄健说得毫无底气。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干好!”马县长一锤定音,
“周主任,你记一下。”
“公社成立‘生产问题调查整改小组’,吴振邦同志任组长,王雄健同志任副组长!”
周主任愣了一下:“县长,副组长?他……他不是党员,也不是干部,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马县长一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
“现在是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办法!就这么定了!回头补个文件,公社直接下任命!”
“王雄健同志不拿干部的工资,不占干部的编制,就当是咱们公社请来的‘土专家’,每月给他记……记一百个工分,算作补贴!”
一个月一百个工分!
跟在后头的陈平听到这个数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在农村,一个最强的壮劳力,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十个工分,一个月不歇工才能挣三百个。
王雄健这个副组长,光补贴就一百个,这待遇,比他这个生产队长都高了!
吴振邦也是心头一跳,他知道,马县长这是下了血本,是铁了心要把王雄健这块宝给用起来。
“王雄健同志,”马县长看着他,语气缓和下来,
“你不要有顾虑。这个小组,我给你撑腰!你看哪个项目不顺眼,就查!哪个干部说的话不实在,就问!”
“你的任务,就是把真实情况摸上来,把解决问题的实在法子提出来。”
“剩下的事,有我,有吴书记,我们来办!”
王雄健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县长。”
事情就这么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定了下来。
马县长一行人没有再多停留,这片烂泥地让他们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
他们连夜返回了县城,留下了一脸兴奋的吴振邦,一脸羡慕嫉妒恨的陈平,和一脸苦相的王雄健。
“雄健!我的好兄弟!”人一走,吴振邦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一把抱住王雄健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
“你听到了吗?副组长!公社的副组长!你小子,一步登天了!”
“书记,您就别拿我开涮了。”王雄健苦着脸,
“我当什么副组长,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什么赶鸭子上架!这是人尽其才!”吴振邦意气风发,
“你放心,有我给你当这个组长,你怕什么?你就负责看,负责说。”
“写材料、跑程序的事,我来!”
他拍了拍王雄健的胸膛,压低了声音:
“雄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光是为你自己,更是为咱们整个跃进社!”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想法,现在,有机会实现了!”
王雄健的心猛地一动。
是啊,铁矿换拖拉机,可持续地打猎,把劳力都用在种地上……这些想法,以前是痴人说梦。
但现在,他有了“副组长”这个身份,有了县长“撑腰”的许诺,似乎……真的有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他心中的那点不情愿,开始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新官上任三把火,雄健,你想好这第一把火,准备烧向谁了吗?”吴振邦笑着问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王雄健沉默了。
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韩家屯的野猪,也不是张家窝棚的榛鸡。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更根本,也更要命的事。
第二天一早,王雄健这个“副组长”的任命,就通过公社的大喇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整个跃进社都炸了锅。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但更多的是高兴和自豪。
王雄健是他们屯子里的人,他当了官,那不就等于他们跃进社在公社有靠山了吗?
孙大妈她们更是奔走相告,说王雄健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是山神爷显灵了。
王雄健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瓦伦蒂娜给他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苞米粥,他也没喝。
他在一张破旧的烟盒纸上,用一小截铅笔头,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瓦伦蒂娜好奇地问。
“我在想,这第一把火,该怎么烧。”王雄健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把烟盒纸递给瓦伦蒂娜。
瓦伦蒂娜看不懂上面画的圈圈杠杠,但她能看懂王雄健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度专注,又带着一丝冒险的兴奋。
“吴书记来了!”院子外,范建国大声喊道。
吴振邦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雄健,都准备好了!这是县里刚补下来的文件,还有公社的公章。”
“咱们今天就出发,先去韩家屯,看看他们那个‘野猪天兵’驯得怎么样了!”
吴振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王雄健大展拳脚了。
然而,王雄健却摇了摇头。
“书记,韩家屯先不急着去。”
“嗯?那去哪儿?”吴振邦一愣。
王雄健站起身,拿起炕上的烟盒纸,递到吴振邦面前。
“书记,咱们的第一把火,不能烧那些小打小闹的项目。”
“要烧,就烧个大的。”
吴振邦疑惑地接过烟盒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明白上面画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的中心,赫然画着一个高炉的形状。
“这是……大炼钢铁的炉子?”吴振邦有些不解,
“这事儿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咱们也超额完成任务了,还烧它干什么?”
“书记,任务是完成了,可问题留下了。”王雄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问您,为了炼钢,咱们公社总共抽调了多少壮劳力?耽误了多少秋收的活计?”
“为了凑废铁,又有多少人家的锅碗瓢盆被砸了?最关键的是,明年开春,咱们拿什么来犁地?拿什么来打粮食?”
吴振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王雄健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咱们炼钢,是为了造农具,是为了让粮食增产。”
“可现在呢?钢是炼出来了,可地也荒了,吃饭的家伙也没了。这不是本末倒置吗?”王雄健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所以,我这第一把火,就要烧这个‘钢铁元帅’!”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回来的这位‘元帅’,到底给咱们带来了什么!”
吴振邦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地盯着王雄健,这个家伙,简直是个疯子!
否定一个养殖场,那是否定一个干部。
可要是否定全民大炼钢铁的成果,那是否定一场运动,否定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雄健,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别说马县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你!”
“我知道。”王雄健的眼神异常坚定,
“但是书记,如果不把这个最大的问题摆到桌面上,咱们查多少个养猪场,关多少个养鸡场,都只是挠痒痒。”
“根子上的病,治不好。”
他看着吴振邦,一字一句地说:
“您敢不敢,陪我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