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烂泥地里的汇报
王雄健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错了?”马县长眉头一拧,语气不善,
“哪里错了?国家号召发展多种经营,有什么错?公社响应号召,搞养殖试点,又有什么错?”
“号召没错,响应也没错。”王雄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错在,咱们没把狍子当回事。”
“什么意思?”周主任插话道,他显然没听懂。
“我的意思是,咱们想养它,就得先懂它。可咱们不懂。”
王雄健蹲下身,从泥水里捞起一把已经发黑的草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递到领导们面前。
一股酸腐的怪味扑面而来,周主任和几个干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领导们闻到了吧?这味儿不对。”王雄健把草料扔回地上,
“狍子这东西,看着跟羊差不多,可实际上金贵得很。”
“它在山里头,吃的是上百种草和嫩叶子,哪天想吃啥,全凭它自个儿的心情。”
“咱们呢?把它们圈起来,天天就喂铡碎的干草和苞米秆子。”
“这东西,牛马吃了没事,可狍子肠胃嫩,吃多了就烧心,不消化,拉肚子。”
他站起身,指着那片烂泥地:
“它们拉肚子,粪便就稀。”
“几十头狍子天天拉,这地方又没人好好清理,天一热,太阳一晒,粪便就发酵了。”
“这草料堆在旁边,也跟着发馊、长霉。”
“狍子饿了,没别的吃,只能吃这发霉的草。”
“好家伙,这一下肚,不闹瘟才怪。”
王雄健说得简单直白,没有一个大词儿,全是庄稼人都能听懂的土话。
但这些话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这个“先进典型”光鲜的外皮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荒唐、无知的内核。
马县长和周主任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都是机关干部,哪里懂这些养殖的门道。
他们只看报告,看数字,看照片。
在小刘干事报上来的材料里,这里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社员们干劲十足,小狍子活蹦乱跳。
谁能想到,现实竟是如此不堪。
“胡说八道!”一个跟来的年轻干部忍不住反驳道,
“我看过材料,公社不是给养殖场配了精饲料吗?怎么会只喂干草?”
王雄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配了。可精饲料金贵,人都不够吃,哪能顿顿给畜生吃?”
“再说,就算有,也没人敢喂。”
“为啥?因为喂了精饲料,狍子吃得膘肥体壮,野性就大,就玩命地撞栏杆,想往外跑。”
“铁丝网都撞断了好几回。小刘干事怕担责任,干脆就不让喂了。”
“还有,”王雄健指了指远处的黑瞎子沟,
“这地方,选得也错了。”
“这是个风口,冬天冷得能把石头冻裂。”
“狍子胆小,怕惊吓。可这沟口晚上又是风又是狼嚎的,它们天天晚上吓得在圈里乱窜,睡都睡不好。”
“人睡不好觉都要生病,何况是畜生?”
一桩桩,一件件,王雄健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他不是在指责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又一个被忽略、被无视的事实。
马县长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终于明白,吴振邦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为什么非要让这个农民来做汇报了。
因为这些话,从吴振邦嘴里说出来,是推卸责任。
但从这个一线农民嘴里说出来,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好一个‘先进典型’!”马县长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不顾实际,违背科学,闭门造车,弄虚作假!”
“我看,这不是典型,是丑闻!是我们整个县的丑闻!”
他猛地转向吴振邦:
“吴振邦,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是谁在负责?那个叫小刘的干事呢?把他给我叫来!”
“我今天要当面问问他,他的‘政治觉悟’,他的‘冲天干劲’,都用到哪儿去了!”
吴振邦的腰弯了下去。
“县长,小刘……已经被我处理了。”
“处理了?”马县长一愣。
“是。”吴振邦沉声说道,
“今天下午,我来到跃进社,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当时,小刘干事还在试图捂盖子,甚至要抓捕带头抢救狍子肉的王雄健同志,给他扣上‘破坏集体财产’的帽子。”
“我一怒之下,就以‘谎报军情、欺上瞒下’的罪名,让护林队把他带回公社,关起来等候处理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震惊了。
周主任和几个干部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到吴振邦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没经过公社党委讨论,没上报县里,直接就把一个干部给抓了。
这程序上,是有问题的。
但马县长听完,胸中的怒火却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吴振邦,眼神复杂。
他知道,吴振邦这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不仅是要撇清自己,更是在向这股歪风邪气宣战。
这是一种政治上的豪赌。
赌赢了,他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赌输了,他就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莽夫。
“你……”马县长指着吴振邦,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王雄健又开口了。
“各位领导,其实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小刘干事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转向他。
“他一个年轻干部,没下过乡,没干过农活,他懂什么?”
“他懂的,就是文件上写的,领导开会说的。”
“上面说要大干快上,他就恨不得一天建成养殖场。”
“上面说要放卫星,他就把二十头狍子吹成一百头。”
“风气就是这样,他不这么干,他就是落后,就没法进步。”
“要我说,他也是被这股风给吹糊涂了。”
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风气。
从上到下,人人都在比着吹牛,比着放卫星。
亩产万斤,钢产翻番,一个比一个离谱。
在这样的大环境里,一个想往上爬的年轻干部,除了跟着吹,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雄健的话,像是一面镜子,不仅照出了小刘的荒唐,也照出了在场每一个干部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迷茫。
马县长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知道,王雄健说的,是根子上的问题。
这个问题,比一个失败的养殖场要严重得多。
他沉默了良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叫王雄健,是吧?”
马县长看着王雄健,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平等的探寻。
“是。”
“你是个明白人。”马县长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对着王雄健,郑重其事地说道:
“今天,你给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上了一堂最生动、最深刻的课。我代表县里,谢谢你。”
说完,他竟然微微弯了下腰。
这一下,不光是周主任他们,连吴振邦都惊呆了。
马县长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转向吴振邦,语气斩钉截铁。
“吴振邦!”
“到!”
“这个烂摊子,必须马上收拾!”
“但是,怎么收拾,不能再由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了!”他一指王雄健,
“我提议,由你牵头,成立一个生产自救小组,专门处理这些胡搞乱搞的项目!”
“这个王雄健,我看就很合适,让他当这个小组的顾问,你觉得怎么样?”
吴振邦心里狂喜,但他脸上不敢露出来,只是激动地说:
“我完全同意!马县长的决定英明!”
马县长又转向王雄健:“王雄健同志,你愿意担起这个担子吗?”
王雄健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说几句实话,把事情掰扯清楚,怎么说着说着,一个“顾问”的帽子就扣到自己头上了?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我不行,我就是个老百姓”,
话还没出口,吴振邦已经抢先一步,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愿意!他肯定愿意!为人民服务,是我们每个人的光荣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