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县里来人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晃动,像几条受惊的蛇。
吴振邦走得很快,脚下的石头和土块似乎都无法阻碍他的脚步。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王雄健能感觉到,这位书记此刻的心情,就像一口即将喷发的火山。
“王雄健,”吴振邦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沉闷,
“待会儿见了周主任,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书记,您让我说啥,我就说啥。”王雄健回答得很干脆。
他知道吴振邦这是在最后试探他。
“我不要你听我的。”吴振邦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让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格外刚硬。
“我要你说实话。你是怎么想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你就怎么说。”
“一个字都不用添,一个字也不用减。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
王雄健心里一震。
他看着吴振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虚假。
他知道,这位书记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不仅是要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他更是想借这个机会,捅破那个已经化脓流水的毒疮。
“我明白了,书记。”王雄健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吴振邦呼出一口浊气,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前方就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穿透了黑暗,直射过来。
“来了!”带路的通讯员紧张地喊了一声。
一辆嘎斯吉普车颠簸着驶了过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他看到吴振邦,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吴书记?你怎么在这儿?我们正要往公社去找你呢!”
“周主任,你们来得正好。”吴振邦迎了上去,跟来人握了握手,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听说你们要来视察工作,特地到这儿来迎一迎。”
这位周主任显然就是县办公室的主任。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吴振邦身后的王雄健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王雄健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衣服,满身的土腥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公社书记站在一起迎接县领导的人物。
“这位是……”
“这位是我们跃进社的社员,叫王雄健。”吴振邦介绍道,
“也是我们这次要看的狍子养殖项目的具体参与人之一。”
“我想着,让他这个一线同志亲自给各位领导汇报,比我这个当书记的在办公室里说空话,要来得更直接,更生动。”
周主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显然对吴振邦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有些意外。
“吴书记有心了。”他客气了一句,然后说道,
“那咱们就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去看看项目点吧。”
“县里领导对这个‘百头狍子养殖’的典型很重视啊。”
他说“很重视”三个字的时候,特地加重了语气。
“好,这边请。”吴振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不是指向屯子的方向。
而是指向那条通往养殖场的、更加泥泞的小路。
周主任愣住了:“吴书记,这……天都黑了,路也不好走,要不咱们明天一早再……”
“不用!”吴振邦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周主任,还有车上的各位领导同志,我知道大家一路辛苦。”
“但是,有些东西,只有在晚上,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看,才最真实。”
“请相信我,你们今天晚上看到的,绝对比明天白天看到的,要精彩得多。”
他这话里有话,周主任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回头跟车里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很快,车上又下来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是主要领导,年纪稍大,不怒自威。
另一个则像是秘书一类的人物。
“老吴,你搞什么名堂?”那位领导显然跟吴振邦很熟,一开口就直呼其名。
“马县长,您别急。”吴振邦迎了上去,
“我没搞名堂,我只是想请您看一场好戏。”
那位马县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雄健,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条漆黑的小路。
“行,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马县长一挥手,
“走!”
一行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养殖场走去。
县里来的干部们显然没走过这样的路,一个个叫苦不迭,皮鞋上很快就沾满了泥巴。
王雄健和吴振邦走在最前面,沉默地带路。
还没到地方,一股混合着粪便、腐肉和泥土的恶臭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什么味儿?”周主任捂住了鼻子,厌恶地问。
“先进典型的味儿。”吴振邦面无表情地回答。
周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手电筒的光柱终于照亮了那片如同地狱般的场景。
堆积如山的粪便,浸泡在污水里的烂草,还有东倒西歪、已经开始腐烂发胀的狍子尸体。
一只野狗正在撕咬着一具尸骸,被手电光一照,叼着一块肉,惊恐地跑进了黑暗里。
“这……这是什么地方?!”周主任失声叫道,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县长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吴振邦!”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就是你报上来的‘初见成效’?这就是你说的‘为国家出口创汇做出巨大贡献’的先进典型?!”
他的声音充满了雷霆万钧的怒火。
跟来的其他干部也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吴振邦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
“马县长,周主任,各位领导。”
“报告,是我签的字。责任,在我。”
“我监管不力,识人不明,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
“我请求组织处分。”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上来就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下,反倒让马县长一肚子火没处发了。
他指着吴振邦,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好一个吴振邦!你知不知道,这份材料,已经送到市里去了!”
“你这是要让我,要让整个县,都跟着你丢人现眼吗?!”
“我知道错了,县长。”吴振邦低下了头,
“但是,光知道错还不够。我们还得知道,为什么会错。”
他转过身,一把将王雄健拉到了身前。
“这位是王雄健同志,是第一个发现问题,并且站出来阻止更大损失发生的人。”
“我想,让他来说说,这个‘先进典型’,到底是怎么变成眼前这个烂摊子的。”
“他的话,可能不好听,但绝对是真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王雄健身上。
县领导们看着这个一身土气的农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王雄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吴振邦的话,想起了瓦伦蒂娜的眼神。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各位领导,其实这事儿,打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