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208章 这功,我不敢领

吴振邦的视线从那片烂泥地里拔出来,像是从一滩发臭的脓水里拔出脚,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恶心。 他转过头,看着王雄健,这个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的汉子。 “王雄健同志。” 吴振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找到方向的坚定, “你这次,是给公社、给县里,挽回了巨大的损失。” “这个功劳,必须记!而且要大记特记!”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社员们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陈平更是激动得搓着手,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这是公社书记亲口说的话,分量不一样。 可王雄健却摇了摇头:“吴书记,这功,我不敢领。也领不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平急了,凑过来小声说:“雄健,你糊涂了?这可是吴书记亲口……” 王雄健没理他,只是看着吴振邦,眼神里没有半点客套和虚伪,只有实打实的分析: “书记,小刘干事不是一个人。” “他能把这事儿捅到天上去,背后没人点头,没人跟着起哄,他自己没那个胆子。” “现在他倒了,那些跟着他喊口号、报喜讯的人,心里正窝着火呢。” “您今天给我记功,明天我就成了活靶子。” 王雄健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足够让吴振邦听清楚。 “我不怕他们。可我怕麻烦。” “他们不敢找您吴书记的麻烦,但找我们跃进社,找我们屯子里一个普通社员的麻烦,法子多的是。” “今天给你使个绊子,明天给你下个套。我们是种地的,不是天天跟人耍心眼的。” “为这点功劳,让全屯子的人跟着我提心吊胆,不值当。” 吴振邦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没想到王雄健会想得这么深。 他想的是要树立一个实事求是的典型,来打击那股歪风邪气。 可王雄健想的,却是怎么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安安稳稳地过活。 “再说了,”王雄健继续说, “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要不是赵队长他们几个带头,光我一个人喊‘杀’,也没人敢动手。” “要不是孙大妈、郑小云她们这些娘们儿挡在前面,我早被小刘干事捆走了。” “要不是全屯子的人都信我,都帮着干活,那两千斤肉现在也跟那边那些一样,烂在泥里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堆腐烂的狍子尸体,又指了指周围一张张朴实的脸。 “所以,吴书记,真要记功,就记给咱们跃进社集体。” “这肉,是大家伙儿一刀一刀抢回来的,这理儿,是大家伙儿一起扛下来的。” “我王雄健,就是出了个主意,动了第一刀,算不得什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功劳分给了所有人,又把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摘了出去。 村民们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大伙儿都觉得,王雄健这人,仗义,不贪功,是真心为屯子好。 吴振邦深深地看了王雄健一眼。 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见过太多抢功劳抢得头破血流的人,也见过太多有点成绩就翘尾巴的人。 像王雄健这样,立了这么大的功,却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急着撇清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谦虚了,这是一种清醒,一种对当前形势洞若观火的清醒。 吴振邦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想的是破,是立,是抓典型,是扭转风气。 可王雄健想的,是活,是安稳,是怎么在接下来的风风雨雨里,保住自己和身边的人。 哪个更对? 吴振邦心里头第一次有了答案。 对于高高在上的他来说,那些是工作,是路线。 但对于王雄健和这些泥腿子来说,那是命,是日子。 “好。”吴振邦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社员大声宣布: “同志们!王雄健同志说得对!这次抢救集体财产,是咱们跃进社集体的大功劳!” “公社,会给予集体表彰和奖励!至于具体怎么奖励,回头我跟你们陈平队长商量!”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吴振邦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走到王雄健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跟我来一下,我还有些话,想单独问问你。” 王雄健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这位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事到如今,也躲不过去。 他点了点头,跟着吴振邦走到了养殖场外头的一棵大杨树下。 这里离人群远了些,说话也方便。 吴振邦没看王雄健,而是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叹了口气: “小刘这样的干部,不止一个。跃进社的狍子场,也不是唯一一个烂摊子。” 王雄健心里一动,没做声,等着他继续说。 “韩家屯的野猪驯养,你知道吧?猪把圈给拱了,跑得一头不剩,还伤了两个社员。” “张家窝棚的榛鸡孵化,更是笑话,孵出来的小鸡仔,连一天都没活过去。” “报上来的材料,一个比一个写得好,一个比一个能吹。” “我这次下来,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先进’,能先进到天上去。” 吴振邦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和无奈。 “我没想到,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出烂戏。”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雄健, “你刚才说,你怕麻烦。我懂。但光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风气不改,今天有狍子场,明天可能就有野狼场,后天就敢说能把天上的鹰抓下来下蛋。” 王雄健沉默了。他知道吴振邦说的是实话。 “我问你一句实话,”吴振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之前你们屯子搞那个大炼钢铁,我也听说了。” “报上来的数字很好看,说是超额完成了任务,炼出来的都是好钢。” “你跟我说实话,那钢,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 王雄健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真正要命的问题来了。 这事儿要是说不好,可比一个狍子场严重多了。 那是欺骗,是政治问题。他承认了,就是把自己送进一个更大的漩涡里。 可要是不承认,他又觉得对不起眼前这个难得愿意听真话的书记。 他抬起头,迎着吴振邦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吴书记,我们屯子,一两钢都没炼出来。那些土炉子,炼出来的都是一坨坨烧不化的铁疙瘩。” 吴振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你们交上去的钢呢?” “是我用一个老辈人留下来的富铁矿,跟红旗农场换的。”王雄健豁出去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我没别的想法,就是不想让屯子里的壮劳力都耗在那个根本没影儿的事情上。” “地里头的活儿要是耽误了,秋天大家伙儿都得喝西北风。” 他讲完,心里反而平静了。 该说的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吴振邦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他绕着杨树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王雄健面前,指着他,想骂点什么,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王雄健……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反倒先笑了,笑声里充满了疲惫和自嘲。 笑完了,他盯着王雄健,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那你觉得,咱们这儿,到底该咋干?”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