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烂泥里的先进梦
冬日的太阳光没啥热乎气,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王雄健领着吴振邦进了旁边一个闲置的菜窖。
一掀开草帘子,一股子肉腥味和冷气就扑了出来。
“这些是处理干净的,能吃的肉。”王雄健指着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已经冻硬了的肉块。
他又指了指菜窖最里头,那儿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那些,是已经病死臭了,没法要的。”
吴振邦走到那堆废弃的死狍子跟前,蹲下身子。
他没戴手套,直接伸手抓起一条冻得邦硬的狍子腿。
那条腿瘦得皮包骨头,皮毛上还粘着些秽物,一股说不出来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咱们动手还算快,救回来的不算少,大概两千来斤好肉。”
王雄健的眉毛上挂着霜,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这次抢救,好歹保住了这两千斤肉……要不是连夜动手,这点东西也得全烂里头……”
吴振邦没吭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仔细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的手指头在冻硬的皮毛上使劲搓了搓,感受着那股子僵硬和死气,眼里全是肉疼。
“可这也糟蹋了小一百头啊。”
他的五根手指头插进那堆尸首的缝里,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都爆了起来:
“这都是肉啊,能救命的肉啊,就这么给整没了……”
“书记,还去养殖场看看不?”陈平在后头小声问。
“去!为啥不去?”吴振邦吼道:
“我非得亲眼看看,那养殖场到底跟你报告里写的,是不是一个样!”
小刘干事整个身子都软了,要不是旁边有人扶着,能直接出溜到地上。
远处的山坳里,就是所谓的养殖场。
“跃进社狍子养殖试点”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地插在雪地里,上面的红漆让风刮得斑驳陆离。
吴振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被狍子蹄子刨得乱七八糟的雪地,脚下的泥都冻成了疙瘩。
这是狍子受惊,拼命想往外跑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了养殖场中间。
一大片地方的雪被踩成了黑色的烂泥,混着草料和粪便,东一堆西一摊,散发着让人作呕的臭气。
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养殖场,如今只剩下几具冻僵的狍子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里,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荒唐的闹剧。
尸体上落满了雪花,有些地方已经被别的野兽啃咬过,露出了森森白骨。
吴振邦觉得眼睛让风吹得生疼。
他慢慢蹲下,伸手抓起一把混着草料和粪便的冻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子腐烂和骚臭味,熏得他直反胃。
他的眼神里有后悔,有迷茫,嘴唇哆嗦着,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王雄健站在他旁边,看着吴振邦的样子,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个养殖场承载了公社不少人的希望,可就因为几个干事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最后闹成了这个德行。
“几十头野狍子,硬往一个圈里塞……”
吴振邦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小!刘!”
“书,书记……”小刘干事在后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给我过来!你告诉我,这就是你报告里写的,养殖规模初见成效,形势一片大好?”
吴振邦气得嘴唇都在抖,手指头快戳到小刘干事的脑门子上了:
“全社上下勒紧裤腰带支援试点,支援出来的就是这一圈烂泥粪坑?这就是你说的,为集体创造财富?!”
“书记,咱这都是为了争先进啊!”小刘干事的声音越来越小:
“县里也发了小册子……”
“小册子让你胡说八道,谎报情况了?!”
吴振邦一声怒喝:“你报上来的养殖场存活率,跟这地上的死狍子对得上号吗?”
“书记……”小刘干事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问你!”冻硬的泥块从吴振邦的指缝里往下掉:
“养殖场里头开始死狍子,为啥不上报?”
“可公社的试点计划……”
“你捂着盖着,这事儿就能过去?”
吴振邦的手指头抖得停不下来:“把试点搞成这个熊样,还敢瞒报?张强——”
护林队队长张强一激灵:“到!”
“张强……”吴振邦转向他:
“咱们在朝鲜那会儿,碰见谎报军情的,咋办?”
张强身子一挺,跟根标枪似的:
“报告!就地拿下,送军事法庭!”
“那就执行吧!”吴振邦大手一挥。
“书记,书记!”小刘干事“噗通”一下就跪雪地里了:
“我错了,书记……”
“给我拉走!”吴振邦骂道:
“妈了个巴子的,别跟我整旧社会那套玩意儿!”
“书记——”小刘干事浑身都软了。
张强一挥手,立马过来俩护林队员,一左一右架着小刘干事就往外拖。
“跃进社的乡亲们!”
吴振邦的吼声里带着喘,他高高举起胳膊,冲着大伙儿一抱拳:
“王雄健同志抢救集体财产,是给咱公社减少损失!他非但没过,反而有功!是我吴振邦来晚了——”
听到吴书记给王雄健定了性,现场的村民们一下子就炸了锅。
“好样的!”
“雄健没事了!”
“咱跃进社没白忙活!”
“感谢吴书记!”赵铁山扯着嗓子喊。
“是啊,感谢吴书记给咱做主啊!”老常头也跟着喊。
更多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大伙儿可别这么说!”
吴振邦眼圈通红:“我要是能早点过来,那几十头狍子,那几千斤肉,也不至于糟蹋了!是我吴振邦,对不住大伙儿啊——”
山坳里,响起一片抽搭声。
吴振邦心里跟刀割一样。
他这段时间净在外面开会了,昨天刚从县里回来,开的就是“全县养殖试点现场推进会”。
会上吹得天花乱坠,可他知道,各个试点项目出问题的,不是一家两家。
他主管的仙台岭人民公社,乱七八糟的试点项目铺开了十好几个。
而从外地传过来的内部通报,更是让人没法看:
邻县一个公社搞野猪家养,结果猪性不改,拱塌了猪圈,还伤了好几个人;
红旗农场那边异想天开,想孵化小榛鸡,几百个蛋捂下来,一个都没出壳,全臭了……
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