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没啥热乎气，白花花地照着。吴振邦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屯口那条土道上。 他不是骑车来的，也不是坐车来的，是坐着一辆拉柴火的马车，颠得跟筛子似的。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了下来，车老板子扬起的鞭子差点抽他后脑勺上。 他脸上全是风吹出来的灰，额头上一层汗跟泥和在一起，在脸上冲出几道沟。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后背让汗浸透了，紧紧粘在身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这哪像个公社书记？ 分明就是个刚从山里砍柴回来的老把式。 “让让，都让让！”生产队长陈平扯着嗓子喊：“给吴书记让条道！” 人群呼啦一下，分出一条缝。 吴振邦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对峙的护林队和小刘干事，脸色当时就沉了下去。 “乡亲们，我来晚了！”他冲着大伙儿喊了一嗓子，声音沙哑，但有劲。 “吴书记，你可得给咱们做主啊！”不知道哪个老汉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跟点了炮仗捻子似的，人群“嗡”地一下就把吴振邦围住了。 “吴书记！” “你给评评理，吴书记！” “都别吵吵！”陈平急得脑门子冒汗：“让吴书记说话！” 人群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吴书记！”郑小云从人堆里挤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小刘干事的鼻子上： “这小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把雄健哥当坏分子抓走！” “行了小云，你少说两句！”赵铁山一把拽住她胳膊。 “坏分子？”吴书记看了眼王雄健，又把目光挪到小刘干事身上，问：“他是坏分子？” “吴，吴书记……他，他带头破坏公社的试点项目，把养殖场的狍子都给杀了……” “我呸！”郑小云骂道： “我们是抢救集体财产！那狍子病得快死绝了，不杀就全烂了！抢回来两千多斤好肉！这叫破坏？” “你个丫头片子别嚷嚷了！”陈平把郑小云往后拽，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 郑小云心里门儿清，嗓门反而更大了： “吴书记，你可得明察秋毫，不信你去看看那些死得硬邦邦的狍子尸首……” “行了，你俩别搁那唱双簧了！” 吴振邦在仙台岭这么多年，郑小云这丫头啥脾气他能不知道？ 郑小云的嚷嚷声戛然而止，她跟陈平俩人推搡的动作也停了，陈平还偷偷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吴振邦转过头，目光落在王雄健身上：“王雄健，你来说，咋回事。” “吴书记……”王雄健开口道： “我，带头把养殖场里那些快病的狍子处理了。” “王雄健，你胆子是真不小啊！”吴振邦冷哼一声： “谁让你处理的？小刘，是你吗？” “书记！不是我啊！”小刘干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昨晚就一个人，他们人多，我拦不住啊。” “人多？都有谁动手了？”吴振邦问。 人群里，“刷刷刷”举起来一片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嚯，这么多人？”吴振邦又问：“那谁是第一个带头的？” “我！”王雄健举起手。 “不对！他不是第一个！”大壮瓮声瓮气地喊道。 “对，他不是！”旁边好几个人跟着嚷嚷。 “哦？那谁是第一个？”吴振邦脸上没啥表情，就那么看着大伙儿。 但他这个样子，屯里老人儿都懂，这是真动了火气了。 “大壮，是你吗？”吴振邦问。 大壮一愣，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不少：“是俺。” “就你那脑子，这事儿你能想出来？”吴振邦笑了： “说实话，到底是谁？” “吴书记，就是我第一个动的手。”王雄健说道。 “说理由。”吴振邦的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王雄健脸上： “为啥要带头破坏公社的试点项目？” 这几个字一出来，周围的村民脸都白了。 “带头”、“破坏”，这帽子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小刘干事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书记……这事儿……”陈平想凑过来说和。 “你别说话。”吴振邦摆摆手： “我要听王雄健自己说。王雄健……搞这个狍子养殖场，你怎么看？” 王雄健的心脏“咚咚”地跳。 他感觉眼前的吴书记有点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朝鲜战场上当过团参谋，回来后一门心思带着大伙儿过好日子的吴书记吗？ 怎么感觉官大了，人也变得让人看不透了…… “吴书记。”王雄健索性豁出去了： “搞养殖场，让集体增收，这是好事，谁不拥护？可这个试点项目，从根上就错了。” “把野狍子圈起来当羊喂，那不是胡闹吗？” “眼瞅着几十头狍子都要病死烂掉，糟蹋了东西，我心疼，就自作主张，带头处理了。” “你觉得……”吴振邦问道： “搞这个狍子养殖场，是不是好事？” 王雄健一愣，望向吴振邦。 吴振邦的目光里，藏着些他瞅不明白的东西。 “书记，搞养殖，只要是为了让大伙儿碗里多个菜，兜里多个钱，这想法没错。” 王雄健说道：“可不管干啥，都不能瞎整。” “尤其是这野物，它不是家畜，性子野，有自个儿的活法。” “山里的空气、吃食、跑动的地方……哪样都跟圈里不一样。” “咱为了搞这个养殖场试点，硬把野狍子抓来当羊喂，在我看，那不是养活，是养死。” “最后真能活下来几只？那不就是为了糊弄上面，搞个名头吗？” “小刘！”吴振邦猛地转头： “王雄健说你这是在糊弄事，是不是真的？” 小刘干事一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书记，不，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告诉我，是咋回事？”吴振邦声音陡然拔高。 小刘干事脑子嗡的一声，指着王雄健：“书记，他，他，他聚众闹事……” “我问你话呢，你给我说清楚！” 吴振邦吼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吴书记。” 王雄健开了口：“抢救回来的狍子肉都在那儿呢，啥情况，您过去瞅一眼就全明白了。” “行，王雄健，你头前带路。”吴振邦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