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理儿和刀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
小刘干事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瞅着这乱糟糟的场面,脸上一点人色都没了。
这场玩命的抢救,已经没人能拦得住了。
刀子入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判。
小刘干事看着围栏里倒下的狍子越来越多,脸都成了青紫色。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扭头就跑,背影在月光下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坏了,姓刘的跑了!”赵勇喊了一嗓子。
“跑就跑呗,留这儿挨削啊?”大壮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唉,你懂个啥!”赵勇看了看王雄健,叹了口气:“这事儿咋收场……”
“赶紧收拾家伙吧!”大壮嘟囔着:“后面的事儿,后面再说。”
别看大壮脑子有时候一根筋,可拾掇牲口的本事却是队里数一数二的。
只见他拽过一头刚放倒的狍子,剥皮开膛,动作麻利得跟庖丁解牛似的。
旁边的二愣子卯足了劲儿,专挑那些还有救的狍子往另一边的空圈里赶。
孙大妈带着几个妇女,已经开始拿大盆接血,准备灌血肠。
人群自发分成了几拨:青壮负责宰杀分割,妇女们收拾内脏和皮毛。
老头们带着半大孩子把好肉往屯子里的雪窖抬。
一帮人围着火堆,把割下来的狍子肉拿木棍串着,准备先烤点给大伙儿垫垫肚子。
“赵队长——”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赵铁山从人堆里探出头:“咋的了?”
“小刘干事骑着队里的马跑回公社了,说是要叫护林队来抓人……”
“啥?抓人?”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抓谁?”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
“八成是抓赵队长……”有人小声说。
“不对,是冲着王雄健来的吧?”另一些人说。
“行了,都别瞎吵吵!”
赵铁山皱着眉头,挥了挥手:“都赶紧干活!”
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场子,一下子只剩下收拾猎物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口都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雪窖那边传来喊声。
头一批抢救下来的好肉,已经码了半个雪窖。
这声喊,像根针扎在每个人心上。
不知谁喊了句“天亮前收拾利索”,干活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晨雾里,最后一头病狍子在利落的刀法下被分割开。
“雄健。”赵铁山喘着粗气,找到了同样累得快站不住的王雄健:
“要不,你去鄂伦春安达那儿躲几天……”
王雄健笑了笑,没吱声。
说实话,对赵铁山昨晚那缩手缩脚的样儿,他心里头不痛快。
可话又说回来,他是护林队的队长,上头压下来的死命令,他能有啥法子?
要知道,最近这阵子,光是县里就有好几个队的干部因为质疑公社的决定,被拉去开了学习会。
那顶帽子……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重到……能让一家子人抬不起头……
不过这会儿,王雄健心里头反倒松快了不少。
这段时间太他娘的憋屈了。
好多话想说不能说,好多事想干不敢干。
趁着昨晚,全撒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后头有啥等着他,但王雄健知道,自己不后悔。
为了全屯子老少爷们,冲动这一回,值了。
天边刚擦出点鱼肚白,屯子后头的空地上就跟开了锅似的。
王雄健带着十几个汉子,就着几堆大篝火的光,正埋头拾掇着昨晚抢下来的狍子。
忙活了一宿,病得最重的几十头狍子都处理完了,剩下的好肉堆在雪地上,冒着凉气。
王雄健心里估摸了下,少说抢救回来两千多斤好肉。
这肉,能让屯子里的人过个肥年。
“嗡……嗡……”
屯子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听着就不是队里那台破拖拉机。
一辆半旧不新的解放牌卡车,车斗上蒙着帆布,碾着雪印子就往空地这边扎过来。
车还没停稳,帆布一掀,七八个扛着老套筒的护林队队员就从车斗里跳了下来,一个个脸色邦邦硬。
“雄健,快走!”赵铁山低吼一声,手里的剥皮刀都忘了放下。
“走啥走?事儿是我捅咕的,我走了算咋回事。”王雄健摇摇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没错。”
“你这小子,咋就这么拧……”赵铁山急得跺脚。
“王雄健!你蓄意破坏集体财产!”
小刘干事从驾驶室里窜下来,棉鞋上还带着昨晚跑路时蹭的泥点子。
他没拿啥逮捕令,就是人往那一站,拿手指头戳着王雄健的鼻子,嗓门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副小人得志的样,比寒风还扎人。
“你放啥屁!”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骂。
郑小云一把抄起剔骨的短刀,横在胸前,熬了一宿通红的眼睛绷得死紧:
“我看今天谁敢动雄健哥一下!”
空地上的妇女们呼啦一下围过来,把王雄健护在人堆里头。
“都闪开!这是吴书记的命令!”
小刘干事背后一个方脸大汉往前一步,哗啦一声拉开了枪栓。
他叫张强,是邻村韩家屯的护林队头儿,过来前明显得了死命令。
那几杆老套筒的枪口黑洞洞的,让火堆边的热气都凉了三分。
“拿个烧火棍吓唬谁呢?”
大壮从后头挤出来,手里拎着劈骨头的大斧子,“当”一声顿在冻土上。
他俩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张强那伙人,胸口一起一伏,跟护食的黑瞎子差不多。
“今儿你们要是把人带走,俺就把这条命撂这儿!”
“你们这是公然对抗公社?”小刘干事脸都憋紫了:
“反了天了你们!”
“那也不能由着你张嘴就抓人!”郑小云喊道。
“我跟你们走。”
王雄健扒拉开护着他的人:“但是得先把这些肉入了雪窖。”
他指了指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狍子肉。
“这些是证据。证明那个养殖场从根上就是错的,不赶紧处理,就只能等着烂。”
“你少跟我扯犊子!”
小刘干事一脚踹翻旁边一个装内脏的木盆,腥臭的玩意儿滚了一地:
“吴书记的指示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身后的护林队员得了眼色,就想往上扑。
郑小云一看这架势,脑子转得飞快。
可她没学那撒泼打滚的招数,而是往前一步,把手里的短刀往肉堆上一插。
“韩队长是吧?韩家屯的?”她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很,
“我们跃进社的事,啥时候轮到你们韩家屯插手了?吴书记的命令,有条子吗?还是就凭刘干事这张嘴?”
她一双眼亮得吓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