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个汉子一起喊着号子，使出吃奶的劲儿，硬是把黑瞎子给抬了起来。 “一二！走！” 绿木头杠子被压弯，发出沉闷的呻吟声，众人顺着山坡往下走。 火把排成一条长龙，最前头的李六子拿着把柴刀开路，砍断的荆棘条子抽在熊皮上，“啪啪”直响。 回去的路走得挺慢，范建国已经提前跑回去了。 他爹娘在家里头估计都快急疯了，得赶紧回去报个信，告诉他们找着弟妹了，好让老两口把心放回肚子里。 王雄健把已经睡熟的范建设抱在怀里，瓦伦蒂娜则牵着范秀琴的手，跟在他后头。 不管范建设和范秀琴俩孩子为啥跑到这么深的山里，也不管黑瞎子和狼群是咋跟他们搅和到一块儿的，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人活着，比啥都强。 找着孩子，又打了头黑瞎子的那股子高兴劲儿，没在屯子里热乎过一晚上。 公社那边递过来一句话，就把跃进集体社搅合成了一锅滚开的粥。 “吴书记发话了，让咱们搞个狍子养殖场当试点！” 陈平的眉毛都快拧成个死疙瘩，他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跟捏着块烫手的山芋似的。 屯子大队部的屋里，早就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烟味儿、汗味儿、潮乎乎的土腥味儿混在一块，熏得人脑仁疼。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外头的光钻进来，照着空气里打旋的灰尘，可没一个人的心思在这上头。 “这咋整？咱祖祖辈辈都是打猎，啥时候听说过还能把狍子圈起来养的？” “那玩意儿胆子比兔子都小，一受惊就到处撞，圈起来不是等着它自个儿撞死？” 老魏头把烟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犯嘀咕。 他蹲在墙根，脚边放着他的那杆老套筒，枪管子都让他给盘出包浆了。 可这杆能撂倒黑瞎子的枪，对着这“养狍子”的说法，却一点辙都没有。 “魏大爷，你这想法就老旧了，现在是啥时候？是跃进的年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咱狍子就能养多肥！” 一个从公社来的年轻干事，姓刘，从长条凳上“噌”一下就站了起来，脸膛子憋得通红，好像谁不同意他就想跟谁干一架。 “县里领导都下来看了，说咱这林区资源好，得开发起来。我这趟过来，就是传达吴书记的指示精神！” “我说小刘干事啊，”食堂的孙大妈手里正搓着麻绳，忍不住开了腔： “这山里的活儿，咱干了一辈子，狍子是啥德性咱能不知道？” “那玩意儿认死理，就吃那几样嫩芽尖儿，你把干草料堆它跟前，它饿死都不带瞅一眼的。这不是瞎折腾嘛？” “孙大妈，你这觉悟可得提高啊。”赵老四也跟着站出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没补丁的褂子，瞅着人五人六的。 “现在到处都在搞生产竞赛，人家农场都能亩产万斤，咱林区养几头狍子咋就不行了？” “我瞅着，这是好事儿，没准咱屯子就靠这个出了大名，往后吃商品粮！” “出名有啥用？能当肉吃？”老魏头哼了一声， “我就怕，这要是搞砸了，浪费了人力物力，今年冬天大伙儿的口粮咋办？” 他瞅着窗户外头那片黑黢黢的大山，山里是有狍子，可离圈起来养成猪，那差得也太远了。 “大爷，注意你的言辞！”小刘干事嗓门提得老高： “上头的指示说得清清楚楚，这是政治任务！是为了给国家出口创汇！” “就说上次你们屯子炼那炉钢，在整个公社里，就你们的钢被评了优！” “吴书记说了，这股子干劲得保持住，怎么一到养狍子这事儿上，就有人想打退堂鼓了？” “书记说了——思想动员，技术攻关，抓先进，批落后，大干六十天，保证年底前建成百头规模养殖场，给公社献礼！” “我再说几句啊……”陈平看气氛有点僵，赶紧又拿出一本小册子： “这上头都印了，人家吉林那边的国营养鹿场，梅花鹿都驯化成功了，下的鹿茸比野生的还好！咱这狍子跟鹿也算半个亲戚，没道理养不活！” “啥？”底下人嗡嗡地议论开了：“梅花鹿都能驯化？” “嗯呐。这上头有介绍，叫啥‘消除野性，改善习性’。”陈平照着册子念： “这个要是弄成了，听说那狍子温顺得跟羊羔子一样，牵出去都能吃路边的草。” “他放那罗圈儿屁！”老魏头把烟杆子往地上一墩，震得炉灰都冒了出来： “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听说过狍子能当羊养的。” “它没了那股子野性，还叫狍子？那不成了没脑子的‘傻狍子’了？” “还有去年开春，说让咱孵小榛鸡那事儿，专家讲得头头是道，结果呢？一场鸡瘟下来，死得一干二净，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就是！”另一个老猎人也接茬道： “还有说啥挖陷阱活捉，那狍子腿多细？掉坑里一扑腾，腿就得折。” “到时候抓回来一堆瘸腿狍子，有啥用？还不够费事的！” “几十号人不上山打猎砍柴，都去抓狍子，秋后拿啥交任务？” “饿不着你们！”小刘干事把那本小册子往桌上“啪”一拍： “公社特批了一批豆饼和玉米面做精饲料，县里还拨了两大卷铁丝网。” “等咱的养殖场建起来，吴书记要亲自过来剪彩！” “别到时候铁丝网都锈了，一头狍子没见着……” “等年底交上去一百头狍子，别说豆饼，公社给咱每个人多发二斤肉票！” 王雄健一直没出声，他盯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突然开口问道： “赵队长，一只成年的狍子，一天得吃多少斤新鲜树叶和嫩芽？” 赵铁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那没个准数，但食量不小，少说也得十几斤。” “真要圈养，还得备足了料，不然一掉膘就容易生病。” “十几斤料换几两肉，这账傻子都会算！”小刘干事看向陈平： “陈队长，明天就组织人手上山勘察，看看哪块地方适合建场子，水源、草料都得考虑到。” “再组织个捕猎队，专门负责活捉！” “这活捉的狍子路上死了咋办？” “死了就当肉吃了！”小刘干事一挥手： “县兽医站的专家说了，打镇静剂！我们申请了一批兽用麻药，一针下去，保证它老老实实！” 老魏头猛地站起来，烟杆子指着外头的大山： “你们城里人不懂，这山里的牲口有它自个儿的命数，不能硬来……” “老同志！”小刘干事把眼睛一瞪： “你要是再散布这种消极落后的言论，明天就跟我回公社开学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