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设哭得收不住，一边说，一边把牙咬得死死的，那眼神跟个要上战场的小兵似的。 王雄健吸了口气，两只手稳稳当当托住范建设的肩膀和胳膊肘，找准了那个错位的劲儿，猛地往上一托一送。 范建设嗓子眼里“哼”了一声，脑门子上汗出得更多了，可那耷拉着的肩膀总算是回去了。 范建设抬起头，声音发颤：“熊……黑瞎子差点……” “黑瞎子死了，建设，不怕了啊。”王雄强伸出手，一把搂住他。 才十岁的半大孩子，对着黑瞎子那么个大家伙，心里头得是多大的恐惧。 “死了？”范建设问。 “嗯，死了。” 范建设突然挣开王雄健的手，踉踉跄跄地扑到石头缝子前头那头狼的尸首跟前。 “叔，是狼救了俺俩。”这小子完好的左手摸着那头狼冰凉的脑瓜子，嚎着说： “它替我挡了黑瞎子那一巴掌……” 王雄健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咋也想不明白，今天晚上这到底是咋回事。 就跟他想不明白自己咋就回到了这个年头一样。 他不过是瞅着那头母狼让铁夹子给夹住了，心里头发善，顺手给它解了围。 可它……这都第几回帮他了？ 这不是寻常的帮忙，这是带着自己的狼崽子们往前冲，连命都不要的帮。 这到底是图个啥…… 那个黑瞎子跟座小山似的倒在石壁底下，脑袋上全是枪眼儿，黑红的血顺着石头的缝往下流，把地上的雪都染透了。 蹦蹦站在熊的尸首上，那一身金钱斑的皮毛上沾满了血，它的爪子挠瞎了熊的眼珠子，显然是最后给了那畜生一下狠的。 空气里那股子血腥味儿，冲得王雄健鼻子发酸。 他使劲吸了口气，想让自己脑子清醒点儿。 就在这时，断崖上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 王雄健的手上还沾着范建设的冷汗，崖顶那声狼嚎让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王雄健的目光里，那头母狼正站在崖顶上，银灰色的身子在月光底下，轮廓清清楚楚。 瓦伦蒂娜突然抱着范秀琴跪下了，从腰上挂的皮囊里掏出一小块松明子。 这是鄂伦春人点火用的，也是祭山神的时候烧的东西。 她用刀尖在松明子上刮下些粉末，轻轻撒向夜空，那些粉末落在狼尸沾血的皮毛上，混着没干的血，像一层暗色的霜。 “安巴！” 她突然用鄂伦春的土话喊了一声。 指尖沾了点口水，在自己眉心上抹了一下，然后对着胸口，拳头轻轻捶了三下。 这是鄂伦春人告慰山神的礼。 母狼在崖顶上，又是一声长嚎。 林子里还活着的那几头狼，也都仰起脖子，跟着发出悠长的嚎声。 那声儿在山谷里来回**，像是在给死了的兄弟送行。 王雄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摘下头上的棉帽子，对着大山深鞠了三个躬。 瓦伦蒂娜站起身，走到熊的尸首跟前，从腰上的皮鞘里抽出了猎刀。 一刀扎进了黑瞎子的胸口。 瓦伦蒂娜的猎刀划开熊皮，发出一阵沉闷的撕裂声。 刀尖沿着肋骨的缝隙精准地滑进去，手腕子一拧，一颗足有小盆大的熊心就被利索地剜了出来。 暗红色的心肌还在那儿一下下地**。 她抬手抹掉溅到眼睫毛上的血珠子，把那颗熊心托在掌心，举向崖顶。 “安巴！”她用鄂伦春的古老语言高声呼喊，这是猎人献给山神最重的礼。 母狼银灰色的身影从断崖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前腿明显趔趄了一下。 半年前，那个铁夹子在它腿上留下的伤疤，现在还看得清清楚楚。 它低下头，使劲嗅了嗅那颗熊心，湿乎乎的鼻子尖碰了碰瓦伦蒂娜的手腕。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却直勾勾地瞅着王雄健。 瓦伦蒂娜的手掌有点哆嗦，熊心里头的热血顺着她的指头缝往下滴答。 “雄健，它在谢你……” 瓦伦蒂娜忽然开了口，手指头指着母狼微微低下去的脖子。 那头狼王正用鼻子，把那颗熊心往王雄健的方向拱，嗓子眼里头发出的呜咽声，一阵高一阵低。 “三声短，两声长，它……”瓦伦蒂娜的眼睛瞪圆了：“它把你……” 好像为了证明她说的话，母狼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王雄健的手背。 这一下，蹦蹦后背上的毛瞬间就炸了起来，整个身子弓得像张拉满了的弓。 猞猁金钱斑皮毛底下的肌肉疙瘩一块块绷紧，嗓子眼里头滚出一串吓人的咕噜声。 王雄健的手立马按在了蹦蹦的后脖颈子上：“老实点儿！” 蹦蹦的尾巴尖还在地上不耐烦地扫来扫去，甩起来的湿泥点子都溅到了母狼的鼻子上。 可那头银灰色的狼王只是眯缝了一下眼睛，继续用舌头舔着王雄健的手。 王雄健的手背，让狼舌头上的倒刺刮得生疼。 范建设早就吓得躲到了他身后，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瓦伦蒂娜简直不敢信自个儿的眼睛，她把熊心递给王雄健，说道： “它认你是山林子的安达，这颗心，是它献给你的……” “安娜……”王雄健感受着这奇妙的场面，轻轻接过那颗还冒着热气的熊心： “我……我该咋整……” “你吃头一口……”瓦伦蒂娜小声说： “然后再给它，跟它们分了……” 王雄健一点没犹豫，把熊心凑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一股子腥甜味儿，瞬间就在嘴里炸开了。 他把熊心递到母狼跟前，母狼却往后退了半步。 “用刀割成小块，放地上。”瓦伦蒂娜说道。 王雄健点点头，抽出腰上的军用匕首，把熊心割成好几块，扔在了地上。 母狼这才低下头，闻了闻，叼起最大的一块，转身就跑开了。 剩下那几头灰狼围着熊的尸首转圈，每匹狼路过王雄健跟前的时候，都把头低下，露出自个儿的后脖颈子。 然后才叼起一块熊心，跑到旁边，几口就咽了下去。 “野狼……只有认了新头领，才会把脖子亮出来。” 瓦伦蒂娜在一旁解释道。 旁边的蹦蹦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王雄健憋着笑，把剩下最大的一块心递给了它。 蹦蹦这才满意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