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头猪换来的前程
看着社员们咧着嘴笑,吴振邦心里头也跟着敞亮。
打他来这儿当了社长,还是头一回瞅见大伙儿这么高兴。
地就那么多,公粮任务又紧,全靠社员们天不亮就起来开荒,才勉强能多收那么点儿。
可一年忙到头,工分一算,分到手里的粮食还是不够填饱肚子。
这一顿杀猪菜,顶得上开十次动员大会。
集体的干劲,得从集体里来。
光喊口号,肚子瘪着,那不叫事。
今天这大锅肉,才是实打实的。
这个王雄健,真是个福将啊。
吴振邦在琢磨,王雄健心里也翻江倒海。
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一九五八年的东北农村。
这年月,屯里没电,别说电视,收音机都是稀罕物。
整个屯子,就大队部那台破匣子,听个响还得看它心情。
日子有多苦?
他只见过姥姥家和赵铁山家,可这两家,一个是普通社员,一个是护林队队长,吃的都是掺了野菜的苞米面,住的都是四面透风的泥坯房,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
院子里这些老少爷们,估摸着是全屯都来了。
连那个赵老四都缩在人堆里,假装不看他。
可放眼望去,没一个胖的。
个个面黄肌瘦,脸上没啥血色,那是长期缺油水饿的。
身上也没一件囫囵衣裳,棉袄的口子用麻绳扎着,有的小年轻大冷天还穿着单裤,脚上的鞋早就开了口。
可就是这么苦的日子,为啥每个人的脸上,都好像有光?
说不清为啥,王雄健心里头,像是被啥玩意儿轻轻撞了一下。
……
吃饱喝足,人群渐渐散了。
吴振邦把王雄健和赵铁山叫到一边,没拿什么文件,就是当着几个队干部的面,把事定了下来。
“雄健呐,从明天起,你就进护林队,跟着铁山干。具体咋安排,铁山你看着办。这小子是个宝,你可得给我用好了。”
赵铁山一挺胸脯,大声应道。
“社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吴振邦点点头,又从办公室里拿出一瓶用纸包着的东西,塞给赵铁山。
“天冷,你俩路上喝口,暖暖身子。”
赵铁山也没客气,接过来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俩人跟社长和众人道了别,一人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头三百斤的野猪,王雄健凭本事杀的,算头功,分了二十斤肉,谁也挑不出理。
赵铁山作为护林队长,指挥有功,也分了十斤。
吴振邦做事敞亮,剩下的肉,按人头分,全屯见者有份,连赵老四家都多分了十斤堵他的嘴。
这一下,屯里老少爷们看见王雄健,都竖大拇指。
“雄健兄弟,行!”
王雄健分到的二十斤肉,给了赵铁山十斤。
赵铁山本来不想要,王雄健就一句话。
“赵大哥,往后还得你多照应。”
赵铁山就不再推辞了。
两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回走。
王雄健心里琢磨着事,一直没吱声。
“雄健兄弟,往后有啥打算?总不能一直住在老范家吧?要不我给你选块地盖间房?”
赵铁山先开了口。
“盖房?”
王雄健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在他心里,姥姥家就是自己家,天经地义。
可赵铁山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外人。
可他又不想离姥姥一家太远。
“赵大哥,盖房多麻烦,先住着也没啥。”
“麻烦啥?你就在老范家边上起一间不就完了?”
“哎?那也行?”
“咋不行?他家旁边那两块都是空地,我跟社长打个报告,批块宅基地,分分钟的事。”
“那感情好。”
“那就这么定了!”
赵铁山显得比王雄健还高兴。
“赵大哥,”
王雄健终于问出了心里的好奇。
“你跟吴社长,咋那么熟?”
看赵铁山跟吴振邦那副样子,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倒像是多年的老伙计。
赵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是想问,我一个护林的,咋跟人家当团参谋的称兄道弟,对不?”
王雄健也笑了。
“嘿嘿,赵大哥明白人。”
他这爽快劲儿,正对赵铁山的脾气。
交朋友,就得交这种不藏着掖着的。
“那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交情。”
赵铁山解开棉袄的扣子,让胸口的热气散出来点。
“想当年在朝鲜,我就是侦察连的兵,专干摸哨、渗透的活儿。老吴那时候是团里的参谋,我们侦察连的任务,基本都是他亲自下的。”
“原来是老战友。”
王雄健肃然起敬。
怪不得赵铁山看他用枪的眼神那么毒,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懂行。
赵铁山继续说。
“有一次,我们连去端美国佬一个炮兵阵地,情报有误,让人家给包了饺子。最后就剩我们几个人,被堵在一个山沟里,是老吴硬顶着压力,派了两个连硬是把我们给捞了出来。我这条腿,就是那次留的纪念。”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王雄健这才注意到,赵铁山走路,左腿总比右腿慢那么一丁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你那些战友呢?”
“战友?”
赵铁山脸上的笑收了回去,叹了口气。
“都留在那儿了。一个连,一百多号兄弟,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王雄健沉默了。
他知道,那场战争打得有多惨烈。
“没有他们,哪有现在。”
他低声说。
“啥现在?”
赵铁山没听清。
“现在?现在也够呛,刚打完仗,国家穷得叮当响,离好日子还远着呢。”
王雄健笑了笑。
“我是说以后,好日子在后头呢。”
赵铁山斜着眼看他,摇了摇头。
“雄健兄弟,我赵铁山看人一向挺准,可你小子……我咋就看不透呢?”
“咋了赵大哥?”
“你身上有股劲儿,跟别人不一样。咋说呢,好像啥事儿都压不垮你,心里头有底。”
“谁心里还没个底?”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
赵铁山琢磨着词儿。
“是那种……好像你提前就知道啥事能成,啥事不成。就拿今天这事来说,你捅那畜生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慌乱都没有。”
“赵大哥,你说的那个,叫信心。”
“对!就是信心!你小子,身上这股劲儿太足了。”
“嘿,还是得感谢国家。”
“又来这套?”
“赵大哥,你觉得往后几十年,咱们这儿会变成啥样?”
“啥样?还能啥样?家家有余粮,人人有衣穿,孩子能上学,别再打仗了,就烧高香了。”
“就这些?”
“就这些,就够了。”
“那你要是能再活个五六十年,保管你惊掉下巴。”
“你这小子,说的跟真事儿似的,好像你见过一样。”
“我梦里见过。”
“做梦谁不会?”
“不信拉倒……”
“嘿,你小子手干啥呢?掏我怀里干嘛?”
“赵大哥,我给你拿着酒吧,你腿脚不方便,喝多了路滑,我替你保管!”
“我呸!你个臭小子,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