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屯子口的大喇叭就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洪亮的嗓门就响了起来。 “村民同志们注意了啊！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啊！” “今天中午在高级社食堂，范卫东请全屯吃大锅饭，白菜炖狼肉！贴饼子！” “大家都来吃啊！碗筷自带！碗筷自带啊！” “再重复一遍……” “再重复一遍……” 李春芳坐在热乎乎的新炕上，听着广播里念叨自己家的事，脸上笑开了花，又有点不好意思，拿手拍了拍脸蛋子。 范卫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透着一股子得意。 “还得是赵队长呀，出这个招真牛。” 话音刚落，赵铁山穿着一身半旧的黄棉袄，推门就进来了，带进来一股子寒气。 “谁背地里讲究我呢？我听见了啊。” 赵铁山笑着走进屋。 “这就叫打好群众基础啊。” “哎呀，赵队长，快上炕坐。” 范卫东赶紧招呼。 “不了不了，坐啥啊，” 赵铁山摆摆手，目光落在王雄健身上。 “雄健，听见广播了吧？走，跟我去高级社。” “赵队长，去嘎哈？”王雄健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这小子，” 赵铁山眉毛一挑，眼神里有股子赞许。 “吴社长点名要见你，这是好事。你那一身本事，别藏着掖着了。” 赵铁山是老侦察兵下来的，眼光毒辣。 战场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装疯卖傻的，真疯真傻的，他一眼就能瞅出个大概。 王雄健这小子，看着蔫，可眼神里那股子沉稳和狠劲，骗不了人。 特别是昨天听说，他一枪一个，全打脑袋上，这枪法，放部队里都得是尖子。 这样的人才，脑子就算真让炮弹震坏了点，忘了以前的事，那也是个宝贝。 搁在这林海雪原里，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社长找他能有啥事啊？” 李春芳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有点打鼓。 赵铁山咧嘴一笑。 “嫂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咱们吴社长是明白人，亏待不了有本事的人。” “对对，吴社长是好人。” 范卫东在一旁附和。 王雄健没再多问，穿上新棉鞋，跟着赵铁山出了门。 高级社的办公地点，就在屯子最中间，几间大瓦房，烟囱里正冒着青烟。 社长吴振邦，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团参谋，读过书，有文化。 转业到地方后，主动申请来了这最穷最偏的林区。 他跟那些大老粗出身的干部不一样，不爱咋呼，就爱琢磨事。 可这地方上的事，比打仗还磨人。 政策往下落，处处都是坎，社员们思想跟不上，干部们办事效率低，一年下来，吴振邦嘴里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怎么让这几百号人安安稳稳地挺过这个冬天，是他眼下最大的难题。 听说赵铁山要带那个打狼的年轻人过来，吴振邦早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王雄健跟着赵铁山刚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来。 “你这个赵铁山！知道今天炖大锅菜，闻着味儿找过来的是吧？” 门一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出来，身板笔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没啥表情，但那双眼睛，跟鹰似的，锐利有神。 吴振邦一眼就看见了赵铁山身后的王雄健。 这年轻人跟屯里那些半大小子不一样，不吭声，不乱瞅，就那么站着，跟一棵松树似的，稳当。 他参军多年，是不是当兵的好苗子，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吴社长，我给你带了个宝贝过来！”赵铁山笑道。 “宝贝？”吴社长一愣，指了指他身后的王雄健。 赵铁山也是一愣，回头看了一眼王雄健，哈哈大笑起来。 “这兄弟也是宝贝。” 他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上，解开绳子。 “我说的宝贝，是这个啊！” 吴社长往袋子里一看，是两根狼腿，是李春芳给装上的。 进了屋，赵铁山把袋子往墙边一扔，给双方介绍了一下。 “这就是王雄健同志？” 吴振邦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王雄健一番，点了点头。 “好小子，看着就精干。” 吴振邦给俩人倒了热水，开门见山地问。 “雄健同志，听说你一个人，干倒了两条狼？” “嗯。” 王雄健惜字如金。 “好！” 吴振邦一拍大腿。 “咱们高级社，就需要你这样的好猎手！铁山，你那个护林队，正缺这样的人才！” 赵铁山一听，乐了。 “社长，我也是这个意思。我想让雄健进我们护林队，专门负责狩猎。有他在，今年冬天，社员们嘴里肯定能多点油水。” “让他进护林队，我没意见。” 吴振邦话锋一转。 “不过，光打猎，有点屈才了。” “啊？” 赵铁山愣住了。 吴振邦看着王雄健，问道。 “我听生产队的陈平说，你还懂怎么圈养野猪？” 这话一出，赵铁山都懵了。 他都不知道这茬，社长咋知道的？ 王雄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这么快就传到社长耳朵里了。 “正好，社里正琢磨着要不要搞个养殖场。既然你懂，那这事就交给你来办，怎么样？” 吴振邦的眼睛里放着光。 “行。” 王雄健点头应道。 “什么行？” 赵铁山急了。 “社长，养猪那活儿，找个老娘们都能干，让雄健去，不是拿炮弹打蚊子，大材小用嘛！” “你个赵铁山，思想觉悟跟不上啊。” 吴振邦把脸一板。 “啥叫大材小用？打猎是工作，养猪就不是了？打猎是跟山里的畜生斗，养猪是跟老天爷斗，跟饥荒斗！怎么把猪崽养活，怎么让它不生病，怎么让它快点长肉，年底能给全社多分几斤肉，这哪个不是硬仗？让社员们过个好年，能叫大材小用？” 一番话说得赵铁山哑口无言，挠了挠后脑勺。 “是是是，社长说得对。那……护林队咋办？” “护林队要干！养猪也得干！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啊？那这就算说定了？” “定啥定，” 吴振邦摆了摆手。 “事儿还没完呢。” “还有啥事？” “本事是真是假，不能光听别人说。” 吴振邦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的能耐有多大，我得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