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雄健不知道范建国在瞅啥，紧跑几步也爬上了山坡。 这里背风，雪到膝盖，阳光照下来，没那么冷了。 范建国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张着嘴，指着前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在他前面不远，就是个小小的雪凹。 周围是几道凌乱的爪子印，凹坑里头，一头狼侧躺着，身上落了层薄雪。 那头被他打中后腿的狼，挣扎着跑到这，一头栽倒，死透了。 王雄健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硬邦邦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刚才那场面，他也是一身冷汗。 就这么点功夫，狼血都冻成冰坨子了。 “可惜了，这血没法灌血肠。”王雄健嘟囔了一句。 范建国这才缓过劲来，眼睛通红，手哆哆嗦嗦地摸着狼身上又厚又硬的毛，这儿拍拍，那儿瞅瞅，激动得磕磕巴巴。 “叔！那……那头被打死的狼，血还是热的！” “那还等啥，赶紧去放血。” “好嘞！” 这两头狼个头都不小，加起来少说也有八九十斤。 王雄健估摸着，能出个五六十斤肉。 不过他心里有数，狼肉不好吃，柴得很。 但这年头，有口肉就不错了。 最值钱的，是这两张没破相的狼皮。 他琢磨着，留下一张，另一张得想办法换点实在东西。 给家里人扯几尺布做身新棉袄，再换点苞米面，把房子那漏风的窟窿堵上。 那姥姥家这个冬天就不难熬了。 还能过个肥年。 俩人砍了几根粗树枝，学着林子里放山人的样，拿绳子捆了个简单的拖爬犁，把两头狼撂在上面。 这玩意儿叫“扒杆”，在雪地里拖东西省劲。 弄好了，俩人一人拽着一头绳子，王雄健在前面开路，范建国在后头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这一路累得够呛，天快擦黑才走出林子。 …… 看见拖回来的两头死狼，姥姥李春芳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把院子大门给插上。 她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冲着屋里喊。 “建军！快，去队上把你爹喊回来，就说家里有急事！” “好嘞，娘！” 范建军从屋里蹿出来，撒腿就跑。 “等等！” 李春芳一把薅住他，压低声音嘱咐。 “千万别说打了狼。” “那咋说啊，娘？” 范建军愣住了。 “你就说……” 李春芳咬了咬牙，心一横。 “就说你妹妹从房上掉下来了，哭得不行，让你爹赶紧回来！” “好嘞！” 范建军猴儿似的窜出院子，一溜烟没了影。 也就一袋烟的工夫，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擂鼓。 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范卫东一头冲进来，看见媳妇和王雄健站在院里，俩人正瞅着他。 他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焦急。 “媳妇儿，秀琴呢？摔着哪了？” “没摔着，搁屋里玩呢。” 李春芳和王雄健对视一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啥？那……” 范卫东的眼神，这才落到院子当中的两头狼身上，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 “我滴个老天爷啊，这，这……这玩意儿是雄健打的？” “那可不咋地。” 李春芳憋着笑，催他。 “赶紧的吧，快来拾掇！让你少挣半天工分干这个，你乐意不？” “那指定乐意啊！” 范卫东撸起袖子，大步走过来。 “你俩闪开，这活我来。” 王雄健笑着让开地方，说道。 “卫东哥，待会扒了皮，咱俩给赵队长送一张过去。” “行。” 范卫东蹲下来，比量着两头狼，个头都差不多，他抬头问。 “雄健，你说咋整，都听你的。” “我寻思着，一张狼皮咱送人情，另一张留着。这狼肉……咱吃点，剩下的看看能不能去换点粮票布票？给家里大人孩子都做身棉袄……能换不？” “能换。” 李春芳一听王雄健惦记着给孩子们做棉袄，眼圈有点红。 “赶大集的时候后头有个黑市，能换。” “黑市就在大集上？” 王雄健问。 “嗯呐。好多人都拿家里攒的票去那儿换粮食。” “这狼皮狼肉可是稀罕物，指定好换。” “那太好了。正好我也想去转转，摸摸路子。” “兄弟，那可得当心点，别叫人给逮了。” “真有人管啊？” “咋不管，真抓。” “行，我心里有数。” 王雄健点点头。 “还有个事儿，卫东哥。” “啥事？你尽管说。” “我想趁着天好，把这房子拾掇拾掇，窗户缝拿泥给糊上，晚上就不灌风了。顺便把西屋那铺炕，给重新盘一下。” “盘炕？” 范卫东听了一愣。 “你会这个？” “会。” 王雄健点头。 他在部队那会儿，冬天野外拉练，零下三十多度，为了活命，啥都得学。 住雪窝子，搭地窨子，盘简易的火炕，都是基本功。 他盘的炕不一定多好看，但指定比现在这半死不活的炕烧得热乎。 范卫东和李春芳对视一眼，心里头热乎乎的，不知道该说啥好。 这兄弟，人咋这么实在呢？ 那铺炕早就想扒了重盘了，可范卫东天天忙着挣工分，回家累得像条狗，哪有功夫。 李春芳一个女人家，更不会这手艺。 全家老小的口粮全指着他那点工分，就这还过得紧巴巴的。 “那哪能让你干这活儿呢？” 范卫东说道。 “有啥不能干的？” 王雄健笑了。 “我也不能在这儿白吃白住啊，要不我也跟着你去挣工分？” 李春芳也笑起来。 “兄弟，你不是咱这儿的社员，你咋挣工分。” “所以我得自个儿找活干呐。” 王雄健点头道。 “嫂子，我给你家修房盘炕，你们管我吃住，就算我挣的工分，两清了，行不？” “兄弟，瞧你这话说的，要不是你，我们上哪吃肉去……” “行啦，嫂子，卫东哥，就这么定了。建国、建军给我搭把手就行。” “对，爹，娘，我们帮叔干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李春芳点头道。 “行，你们爷们干活，我给你们炖骨头汤喝！” “太好喽！” 范建国和范建军兴奋地喊起来。 老三范建设也从屋里探出头，眼巴巴地问。 “娘，我也想帮忙，我也想喝汤。” 小秀琴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 “我也要帮忙，我也要喝汤。” “都有，都有……” 李春芳笑着抹了下眼角。 “一个都跑不了，全都有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