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榛鸡换子弹
灶坑里火烧得正旺。
范建国蹲在地上,时不时往里头添一根干柴,把个破风箱拉得呼呼作响。
锅里传出“刺啦刺啦”的轻响,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混着松木的味道,一下子就蹿满了整个屋子。
“妈,啥味儿啊,咋这么香?”
范建设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比过年杀猪闻着还香!”
“那可不,这可是松子!”
范建军也探着脑袋往厨房瞅。
范秀琴学着俩哥哥的样子,小鼻子使劲吸溜着,小大人似的下了结论。
“香,肯定顶饿。”
“就你们几个小馋猫。”
李春芳嘴上骂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抄起大铁勺在锅里翻了几下,用勺子盛了几个滚烫的松子,在手里颠了颠,吹掉热气,快步走进里屋,把松子往炕桌上一放。
“建军,你分给弟弟妹妹。”
建军刚要伸手,听了这话,立马挺起腰杆,像个小干部一样开始分派。
“老妹最小,给她俩。建设你一个,我一个。”
他把两个松子推到范秀琴跟前,又分给范建设一个。
范建设不乐意了。
“哥,凭啥我一个你一个,老妹俩?”
范建军眼睛一瞪。
“你比老妹大,还跟她争?要不你俩换换,你一个她俩?”
范建设眨巴眨巴眼,一时没算明白这账,只觉得好像哪不对劲。
范秀琴已经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松子,用牙小心翼翼地嗑开。
“咔”的一声脆响。
饱满的松子仁一进嘴,那股子香气瞬间就在嘴里炸开了。
又酥又脆,带着一股独特的油润,越嚼越香,香得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嗯……真好吃……”
几个孩子吃得一脸陶醉,小小的烦恼早飞没影了。
“妈,给我爸留没?”
“留着呢,我的好闺女!”
……
下午的日头照在院子里,雪地反着光,却不觉得冷。
李春芳把一大盆炒好的松子端到石磨边上。
石磨早就让哥俩刷得干干净净,王雄健和范建国一人一边,握住了磨盘的木头把手。
“准备好了没?”
李春芳笑着问。
“好了!”
王雄健和范建国齐声应道。
李春芳抓起一把温热的松子,从石磨顶上的小孔里撒进去。
两人一使劲,沉重的石磨缓缓转动起来。
松子掉进磨盘的缝隙里,瞬间被碾得粉身碎骨。
随着磨盘一圈圈转动,果仁被磨齿挤压、研磨,很快就变成了带着油光的粗粉。
松子粉从磨盘的边缘被挤出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下面的盆里。
李春芳拿个小刷子,一边往里添松子,一边把磨好的粉扫到一块。
等全磨完一遍,她又把这些粗粉重新倒进去,又磨了一次。
来回折腾了两遍,一盆细腻的松子面才算大功告成。
家里苞米面不多了,但这难不倒李春芳这位巧妇。
松子面加水和开,再把头天泡好的干蕨菜切碎了揉进去,捏成一个个饼子。
趁着锅里炖着榛鸡的功夫,往滚烫的锅边上一贴,“刺啦”一声,野菜松子饼就牢牢粘住了。
小半盆松子面,加上一大堆野菜,足足贴了十来个巴掌大的饼子。
看着范家四个孩子一人抓着个饼子,就着鸡汤吃得满嘴流油,王雄健这几天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看来,只要能进山,家里的粮食问题,暂时能缓口气了。
但这也就是暂时。
眼下可是数九寒天,几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单薄得很。
看着他们手上和耳朵上没消下去的冻疮,王雄健心里就一阵抽抽。
棉袄棉裤,棉帽子棉手套,一样都不能少。
他可不想看见自己的小母亲范秀琴冻得直哆嗦的样子。
先稳住眼下,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再说。
明年,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不想那么远了,多打点猎物才是正经事。
……
王雄健拎着另一只榛鸡,刚走出院门,就准备去护林队长赵铁山家换子弹。
“雄健兄弟,你等下。”
李春芳在后头喊了一声。
王雄健回过头。
只见李春芳拿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嫂子,这是啥?”
王雄健问。
“给你赵队长家送一斤松子面过去。”
李春芳把布袋塞到他怀里,压低了声音。
“拿好了,别让旁人看见。”
“嫂子,咱家还不够吃呢,送这个干啥?”
王雄健有点不解。
“你这孩子,人情世故你不懂。”
李春芳拍了他一下。
“人家老赵能把护林队的枪借给你使,这是多大的情分?咱不得表示表示?关系处好了,以后有事才好张嘴……听嫂子的,快去。”
“哎,行,那我去了,嫂子。”
王雄健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东北这片黑土地上的人,就是实在。
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得还你两分。
这不光是规矩,更是骨子里的东西。
到了赵铁山家,他媳妇一见那袋子松子面,眼睛都亮了。
要说解馋,那肯定是榛鸡肉香。
可对过日子的人来说,肉是菜,面才是主食。
家里缺粮的时候,主食比啥都金贵。
更何况,这是一整斤的松子面。
这时候粮站一斤苞米面也就几分钱,一斤白面才一毛多,这松子面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这一斤松子面,差不多顶得上三四斤苞米面了。
“哎呀,雄健兄弟,你这可太实在了!”
赵铁山把一个油纸包好的盒子塞到王雄健手里,声音洪亮。
“给,子弹。”
“赵大哥,不是说好五发吗?这咋……”
王雄健一掂那盒子,就知道不止五发。
他太熟了,这是德式7.92毫米步枪弹的包装,一盒二十发。
“让你拿着就拿着,磨叽啥。”
赵铁山把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毛瑟步枪也递给他。
“往后打着啥好东西,想着你哥就行。”
“那肯定,赵大哥。”
王雄告接过枪,心里一阵火热。
赵铁山没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大哥,我有个事不明白。”
王雄健看着他。
“这林子里东西不少,为啥队里不组织人上山打猎呢?”
“唉,不是不想,是不敢。”
赵铁山叹了口气。
“这里头责任太大了。”
“啥责任?”
“前两年冬天,公社组织过一次,结果让人瞎咋呼,惊了一头黑瞎子,当场就拍伤了一个,现在还在炕上躺着呢。”
赵铁山说。
“你说这事咋算?家家户户都指着壮劳力下地挣工分,这人要是废了,他一家老小谁来养?公家管得了一个人的医药,管不了一家子的嚼谷。从那以后,谁还敢带这个头?”
“要是都用上这种枪,不就稳妥多了?”
“你当这毛瑟是大白菜啊?这都是当年缴获的,金贵着呢。”
赵铁山摆摆手。
“算了,不说那些没用的。你小子有能耐,自己单干挺好。你没户口,也挣不了工分,就靠山吃山吧。”
“大哥,你说……我有法子能挣上工分不?”
王雄健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