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家子暖烘烘
雪夜漫长。
北风卷着尖啸,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鬼哭。
屋里没点灯,一滴灯油都得省着用。
一家人肚子里揣着滚热的兔肉,早早钻进了被窝。
烧得滚烫的火炕,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堡垒。
炕头上,范卫东翻来覆去,身下的褥子被他弄得乱七八糟。
他睡不着。
“烙啥呢?还不睡?”
黑暗中,李春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倦意。
“孩儿他娘,你说这雄健兄弟,真是咱家的福星?”
范卫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怎么也想不通的琢磨劲儿。
“那还能有假?你瞅瞅孩子们今儿晚上那个高兴劲儿,过年都没这么香过。”
“是香。”
范卫东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留着兔肉的油星子。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更沉了。
“可我这心里头,咋就那么不踏实呢?”
“一个脑子不清醒的外乡人,咋就能在雪地里套着那么大的兔子?这本事……邪乎。”
李春芳往他身边凑了凑,被子里的暖气裹住了他。
“管他邪乎不邪乎,心眼好就行。”
“我看他瞅咱家秀琴那眼神,亲着呢,做不了假。”
“是亲,秀琴也黏他。可他到底是谁?从哪来?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咱家吧?”
“先过年再说吧,咱家多口人,也多双筷子。”
“嗯……”
两口子正小声嘀咕,里头传来范秀琴奶声奶气的梦话。
“娘……叔,还打兔子……”
李春芳笑了,爱怜地拍了拍闺女的被子。
“睡吧,大闺女,明天让你叔再给你打。”
……
通铺大炕上,王雄健双眼圆睁,毫无睡意。
身边,范建国、范建军、范建设三兄弟在被窝里拱来拱去,兴奋得根本睡不着。
一顿土豆炖兔肉,已经把几个半大孩子的魂儿都勾走了。
王雄健的心里,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包裹。
这是家的感觉。
可紧接着,一股几乎能把他压垮的巨大压力,又狠狠地砸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场席卷一切的灾荒,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姥姥家这么穷,靠什么度过去?
“叔,你睡着没?”
范建国是老大,今年十七,嗓子已经开始变粗,他压低声音问。
“没呢,咋了?”
“叔,你那绳套是咋做的?教教我呗?我明天也跟你上山去!”
范建国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我也去我也去!”
老二范建军立刻在被窝里扑腾起来。
“叔,山里是不是还有狍子?还有野猪?”
“哥,带上我!”
老三范建设不甘示弱地喊。
“都闭嘴!”
王雄健还没说话,范建国就先拿出了大哥的派头。
“山里多危险,你们俩小的去干啥?添乱!”
王雄健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这股子鲜活的热闹劲儿,真好。
“想学,叔就教你。”
他对着范建国的方向说道。
“不过这活儿得有耐心,性子得沉住。”
“我能行!我指定能行!”
范建国拍着胸脯保证。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
“叔,我听我爹说,你……脑子受过伤?好多事儿都不记得了?”
这问题很直接,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好奇。
王雄健心里一动。
这正是他最完美的身份掩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那是前世在部队进行攀登训练时,失手摔下来磕的。
“嗯。”
他沉声应道。
“磕过一下,以前的事儿,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了。”
“那就不想了,叔!”
范建国立刻说道。
“以后你就待在俺家,俺们都陪着你!”
“对!我跟大哥都陪着你!”
“我也陪着!”
兄弟几个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没一会儿,就带着对明天打猎吃肉的美好憧憬,先后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凄厉的风声。
王雄健的心,却在胸腔里擂鼓。
一顿兔肉,就能让全家高兴成这样。
那饥饿来临的时候,又该是何等的绝望?
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前世的悲剧。
姥爷范卫东,还有这三个鼾声正响的舅舅,正是在那场灾荒里,相继因为营养不良和饥饿引发的疾病,永远地倒下了。
整个家,塌了。
只剩下姥姥和年幼的母亲,相依为命,熬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
不行!
绝对不行!
王雄健的拳头在被子里猛然攥紧,指节发白。
他今天对范秀琴许下的那个承诺,此刻在耳边一遍遍炸响。
“以后,叔天天上山给你打兔子,让你顿顿都有肉吃,管够!”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
更是他对自己的军令状!
可怎么才能做到?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眼前的绝境。
目标:储备足够全家撑过三年的粮食和肉干。
唯一的依仗,就是背后这片广袤无垠的兴安岭林海雪原。
但,问题也招招致命。
第一,装备!
他现在只有几个破绳套,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想猎杀狍子、野猪,必须要有弓箭,甚至是一杆猎枪!
第二,身份!
他是个黑户,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明。
在这个年代,他就是个幽灵,无法参加生产队劳动,分不到一分一厘的口粮。
第三,风险!
私自进山打猎,少量自用没人管。
可一旦数量多了,或者拿出去换钱换粮,那就是“投机倒把”的重罪!
在这个集体就是天的年代,他,恰恰游离在集体之外。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但他的眼神,却在黑暗中越来越亮。
亮得吓人!
不管有多难,路,必须杀出来一条!
为了炕上这几个鼾声正响的少年,为了东屋那对善良的夫妻,更为了那个把最大一块肉夹给他的小女孩。
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王雄健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