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雪兔炖土豆
“兔……兔子?”
范卫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常年在山里转悠,啥野物没见过,可这么肥硕的雪兔,尤其是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年景,实在是扎眼。
他大步上前,从王雄健手里接过兔子。
那分量沉甸甸地往下一坠,范卫东心里就是一哆嗦,惊喜道.
“好家伙!这得有六斤重!油水肯定足!”
“套子套住的,没费啥劲。”
王雄健言简意赅,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哎呀我的老天爷!”
李春芳笑着拍在自家男人后背上,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下摆都翘了起来。
“孩儿他爹,这咋整啊?”
“咋整?”
范卫东眼睛一瞪,常年当家作主的威严就上来了。
“是肉还能飞了?扒皮,剁块,炖了!”
“炖啥?”李春芳试探着问,眼睛里全是光。
“拿土豆炖!”范卫东一锤定音,斩钉截铁。
“炖土豆?!”
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一听这仨字,哈喇子差点当场流出来。
这年头,苞米面饼子都得省着吃,谁家还有余粮炖肉?
更别提是拿家里留着过冬的**,土豆去炖了。
土豆吸油,兔子肉的香味全都能炖进去,光是想想那一口绵软油香的土豆,就够人馋半天了。
兔子肉炖土豆,在这冰天雪地的东北,就是贫苦人家能想到的最顶级的美味!
吃法定了,范卫东就开始叉着腰分派活计。
“建军!去仓房里把那几个最大的土豆拿出来,多拿几个!刮干净泥!”
“建设!去抱柴火!”
王雄健拎着木棍凑上去。
“卫东哥,我干点啥?”
“哎,大兄弟!”
范卫东脸上难得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你快进屋歇着,上炕暖和暖和!今天你是头功!”
“哥,这皮子我来弄吧。”
王雄健没客气,直接提议。
他对这个熟。
范卫东愣了一下,看王雄健不像在说客套话,便点点头。
“也行。这皮子得整张剥下来,回头硝好了,开春兴许能拿到供销社换俩钱。”
“嗯,能换点盐巴布票就最好了。”
王雄健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
他一低头,正是范秀琴,小丫头仰着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亲近和依赖。
“看我这大闺女,”
范卫东瞅着范秀琴,笑得合不拢嘴。
“今儿有肉吃,高兴坏了!”
“建国!建国”
灶房里传来李春芳的喊声。
“别喊他了!”
范卫东摆摆手。
“让他跟着雄健兄弟学学咋拾掇兔子,以后这也是门手艺!待会儿分肉,给他多来块大的!”
……
范建国哪有心思琢磨手艺。
他蹲在王雄健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锋利的菜刀,看王雄健手脚麻利地给雪兔开膛破肚,剥下一张完整的皮毛。
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铁锅里很快就传来了“滋啦滋啦”的爆油声,那是李春芳把兔子的板油给炼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混着葱花的焦香,猛地从灶房里窜了出来。
院子里三个半大孩子,连同范秀琴,全都跟被勾了魂儿似的,齐刷刷地围到了灶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吸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娘,香死个人了……”
“娘,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娘,啥时候能好啊……”
饥饿的滋味不好受,但闻着肉香等着开饭,那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这种折磨里充满了希望,让人的心里头暖洋洋的。
王雄健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又充满烟火气的景象,心里很是踏实。
他上辈子孤身一人,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
一家人为了吃上一顿肉,就能高兴成这样。
这种纯粹的满足感,是后世那些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
他悄悄转过身,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却正好对上范卫东看过来的目光。
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眼眶也有些发红。
两个男人没说话,都默契地扭过头,假装在看别处。
“好了好了!都上炕等着去!”
李春芳被孩子们吵得没法,拿着烧火棍佯装要打,把他们都轰回了屋里。
“建国,把弟弟妹妹都带炕上去,坐好了!”
“好嘞,娘!”
一阵鸡飞狗跳后,炕桌摆上了。
几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盛满了冒着热气的土豆炖兔肉。
金黄色的土豆炖得绵软沙糯,块块分明的兔肉浸透了油脂,汤汁浓郁,香气扑鼻。
旁边是几块半黑不黄的苞米面饼子,这已经是范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主食。
范建军夹起一块最大的肉,刚要往嘴里送,又停下,小声问。
“爹,这兔子……不用上交吧?”
“吃你的!”
范卫东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他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了李春芳。
李春芳偷偷把肉汤多舀了一些到孩子们碗里,自己碗里却清汤寡水。
几个孩子顾不上烫,呲牙咧嘴地大口吞咽,吃得满嘴是油。
“慢点吃!锅里还有!”
李春芳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笑开了花。
王雄健注意到,小小的范秀琴把碗里的肉块都拨到一边,先小口小口地吃着土豆,好像舍不得吃肉一样。
“秀琴,咋不吃肉呢?”他忍不住轻声问道。
范秀琴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挖起一块自己碗里最大的兔肉,颤巍巍地伸过来,放进了王雄健的碗里。
“叔……吃。”
王雄健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泪一下子就没绷住。
他知道,这孩子是把自己碗里最好的东西,给了他这个才来了一天的“陌生人”。
“哎呀!你看我老妹儿!”
范建国在一旁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咋把自己的肉给叔了?她自个儿都舍不得吃呢!”
“这孩子,咋这么懂事……”
李春芳也看在眼里,眼圈一红,声音都哽咽了。
王雄健说不出话来,只是觉得喉咙发堵,鼻子发酸。
他本是来拯救这个家庭,拯救这个幼年时的母亲,可到头来,却还是被这个七岁的孩子用最纯粹的方式关心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把自己碗里所有的肉块,一块接一块地夹到了范秀琴的碗里。
王雄健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对她承诺。
“秀琴,好好吃饭。以后,叔天天上山给你打兔子,让你顿顿都有肉吃,管够!”
范秀琴忽闪着大眼睛,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那份郑重和暖意。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夹起一块最大的兔肉,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