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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七岁小丫头递来烤土豆,王雄健

鸡叫三遍的时候,王雄健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冻醒的。 身上盖着那床硬邦邦的旧棉被,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发黄板结的棉絮。 可寒气还是一个劲儿往骨头缝里钻。 他缩了缩脖子,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后腰被火炕的炕席磨破的地方硌得生疼。 屋里没有火,土炕早就凉透了。 窗户纸上结了一层白霜,把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都挡住了不少。 屋顶上糊着的旧报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油墨味和烟火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陈旧气味。 “大干快上,力争上游”的红色标语,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屋子不大,靠墙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旁边是个缺了口的咸菜坛子,上面压着块青石板。 角落里,几个破旧的柳条筐里装着些干瘪的土豆和萝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烟熏火燎和土炕特有的潮闷味儿,还有淡淡的汗味和食物发酵的酸味。 隔壁传来姥姥李春芳悉悉索索起床的声音,然后是拉风箱的“呼嗒呼嗒”声,还有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 这已经是他来到1958年的第二天了。 王雄健依然觉得不真实。 可肚子里的饥饿感,还有这极度的寒冷,都在提醒他,这一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昨天刚醒来那会儿,看到年轻的姥姥李春芳、姥爷范卫东,还有活蹦乱跳的小舅们和只有七岁的妈妈范秀琴,他激动得差点当场认亲。 幸亏最后关头理智占了上风。 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突然跑出来说自己是几十年后的外孙,不被当成疯子,也得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所以他只能装疯卖傻,当一个“失忆”的可怜人。 好在姥姥一家心善,看他孤苦无依,又“脑子不清醒”,姥姥总觉得这个青年眉眼间有几分像她早夭的小弟,便说服了姥爷,暂时收留了他。 “得想办法弄点吃的。” 王雄健心里盘算着。 靠姥姥家现在这点存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一年后,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就要来了。 他可不想眼睁睁看着亲人们饿死。 他是特战侦察兵出身,野外生存是基本功。 在他看来,这兴安岭林海雪原有很多可以获取的食物资源。 狍子、野鸡、兔子……只要有本事,就不愁没肉吃。 只是现在是集体化时代,打猎也得偷偷摸摸,不能太张扬。 而且他这个“外来户”,行动也受限制。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棉袄,挪了进来。 是范秀琴,未来的妈妈。 小丫头看到他醒着,咧开小嘴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叔,你醒啦?” 她奶声奶气地问。 “秀琴啊!” 王雄健也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找叔有事?” “娘说,饭好了,叫你过去吃。” 范秀琴说着,小手从背后拿出一只烤得焦黄的土豆,递给他。 “叔,给你,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热乎。” 土豆不大,也就鸡蛋大小,通红的小手上,关节处裂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看得王雄健心里一抽。 那份心意,却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谢谢,秀琴真乖。” 他接过土豆,温度透过薄薄的皮,暖着他的手心。 王雄健麻利地穿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趿拉上露着脚趾头的破棉鞋,下了炕。 脚一沾地,冰凉的感觉让他打了个哆嗦。 刚走出东屋,一股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柴火味就飘了过来,虽然寡淡,却让王雄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来到正屋,姥姥一家人已经围坐在炕桌旁。 桌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黄澄澄的苞米面饼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白菜,上面飘着几星可以忽略不计的油花。 “大兄弟,快上炕,趁热吃。” 姥爷招呼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范卫东现在也就三十出头,常年的劳作让他的背有些微驼,脸上刻满了风霜。 “哎。” 王雄健应了一声,把范秀琴抱起来放到炕沿边,自己也盘腿坐了上去。 姥爷范卫东闷头吃着饼子,眉头紧锁。 三个半大小子,大舅范建国十七岁,二舅范建军十二岁,小舅范建设十岁,正是能吃能喝的时候,一人两三口就把碗里的饼子解决了一个,眼巴巴地看着盆里的白菜。 李春芳把盆底的白菜汤往几个儿子碗里匀了匀,又给王雄健夹了一筷子白菜。 “大兄弟,多吃点,暖暖身子。” 王雄健看着这一家人。 年轻的姥姥李春芳,姥爷范卫东,三个舅舅,还有七岁的妈妈范秀琴。 在后世,除了姥姥,其他人都没见过。 姥爷和三个舅舅,都在那场大饥荒中相继离世。 妈妈也在他上大学时病故。 如今,他们都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这种感觉,奇妙又心酸。 这饼子,是用最粗的苞米面做的,拉嗓子。 炖白菜更是清汤寡水,可一家人却吃得格外香甜。 范建设连掉在炕席上的饼子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 这个年代,能吃饱就是幸福。 冬天能吃的蔬菜,翻来覆去就是土豆白菜萝卜。主食能有苞米面和高粱米就不错了。 王雄健偷偷看过家里的米缸面缸,都快见底了。 看着一家人面黄肌瘦的样子,尤其是范秀琴那渴望的小眼神,还有范建设偷偷舔着碗底菜汤的样子,王雄健心里很难受。 “卫东哥,” 王雄健放下手里的饼子。 “我昨天在山脚下转了转,看见不少野鸡脖子印,还有兔子粪。我想着,明天再去看看,说不定真能套着一两只。” “哦?” 范卫东抬起头,有些意外。 “爹,让叔去吧,万一真套着了呢?” 大舅范建国憨厚地帮腔。 “胡闹。” 范卫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山不是咱家后院,说进就进啊?你叔身子骨还没利索,万一出点啥事咋整?再说,现在队里正是农闲修整的时候,也不能随便往山上跑。” “他爹,大兄弟也是一番好意。” 李春芳劝道。 “要不,让建国跟着一起去?俩人也好有个照应。” “是啊爹,我跟叔一起,还能帮他认认路。” 范建国赶紧说道。 范卫东沉默了,抽了一口旱烟。 王雄健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个年代,集体意识很强,私自打猎如果被发现,少不得要被批评教育。 “卫东哥,我就在山边边上转悠,不往深处去。” 王雄健说道。 “以前……我好像也干过这个,有点印象。”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装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范卫东看着王雄健那副“憨直”又带着点“迷糊”的劲儿,叹了口气。 “要去也行,建国你跟着。记住,安全第一,别逞能,天黑前必须回来。套着东西是运气,套不着也别灰心。” “好嘞爹!” 范建国咧嘴一笑。 “谢谢卫东哥,谢谢嫂子。” 王雄健心里松了口气。 “叔,能打到大兔子吗?兔子肉香!” 小舅范建设眼睛放光。 范秀琴也期盼地看着他。 王雄健摸了摸小秀琴的头,笑道。 “叔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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