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中的镜像5
前一刻我还是夏树,可是下一刻我就变成了哈里。
因为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身体中的某处已经起了明显的变化,面对那些垂死挣扎的朋友们,我的内心深处忽然出现了某个呼唤:
“杀死他们!完成你的诡计吧!”
我知道了,那是阿索德的呼唤。
于是,我便执行了自己的计划、执行了分裂者哈里的计划。
每个人心胸中一并拥有人性和狼性的哈里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躯壳。
那个时候,面前不断呻吟的人们究竟是谁呢?我没有看清楚,也完全看不清楚,因为我用以观察的不是我以往的目光了。那种目光中充满了兴奋和幼稚的满足。现在呢?它充满了渴望和贪婪的火焰。
(中略一段)
对了,某天我忽然想了起来,我必须要完成复仇。
杀死他们——大贯、阿浮、阿赤、阿堂和系井的人……不就是久保吗?
不就是久保吗?是他破坏了协会的原定计划,为了自己的私欲而让阿索德引火烧身的。
这时,我心中便燃起了复仇的欲火。
直到现在,我在沉静的写着这封信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不是复仇的欲火。而是自己自欺欺人般的邪恶杀戮之火。
久保的行动只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我需要这个契机来让自己有理由去犯罪、去杀人、去实现诡计、去满足自己畸形扭曲变态可怖之欲望。
嗯,是的,那个我要去杀死的人就是久保,为了杀死他,为了给自己的朋友报仇,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可以,甚至是……不惜杀了别人和牺牲自己的生命。
(中略一段)
现在,在我的生命中,出现了两个最至关重要的人物。
一个就是梅泽。那日,在九星联珠的阴霾下,皑皑的雪地上,火焰的阴影下,阿索德的覆灭和涅槃下,疯狂般逃离现场的我就遇到了昏厥的梅泽。
我不知道为何要救醒他,或许是已经逐渐丧失了人性的我,需要寻找到一个真挚的人类来安抚我受创的内心吧。我那个时候还不是彻彻底底的恶魔,我还不习惯杀戮和阴谋的日子,我还需要天真和执著来抚慰我的伤口。让浓稠的邪恶之血不立时喷涌出来。
不久,我便发现梅泽也是我的同道之人。
我绝望的发出哀号,为何我身边的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沦入阿索德这个怪物的体内?成为更大、更邪恶、更放肆、更彷徨的阿索德。
不过,梅泽不像我。他的内心没有受到玷污,他仍然保持着最初的执著,那份令人感动的真挚。而我呢?我已经无路可走了,也无法回头了,就只好如此继续下去了。
为了不让村人们知道废墟下面的阴暗秘密,我和梅泽一起制造了可怖的阿索德怪物的传说,让村人远离这片村庄。
可是,我知道这里只不过是暂留之地。迟早有一天,我会抛弃这片没落的犯罪场所,去寻觅一个新的适合阿索德之魔复生的地方。那就是我终结久保生命的地方,也或许是我的葬身之所。
我想梅泽也一定会写信给岛田老师的,所以他的事情就不用我赘述了。现在,我想说一说我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亲人——纳尔齐斯的事情。
在过去的、很遥远的日子里,我并没有和纳尔齐斯有过过多的接触。我甚至不知道他的任何爱好。因为我将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到了诡计学之中。
然而,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当我发现他也沉溺在和我一般的爱好中时,我的口中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
啊……又一个恶魔诞生了,我想到。
紧接着,我脑中浮现出了一个非人的想法。倘若是要对自己的亲生兄弟实施这样的计划,老师您会觉得的确是丧失了人性的吗?
但是,我那时却在想,如果要替朋友们报仇、杀死久保就必须让纳尔齐斯牺牲。
而且他又是这么个喜欢犯罪与杀戮的家伙,何不一试呢?
久保、新旧岛田庄司研究会、德米安、纳尔齐斯、诡计、杀戮、犯罪、欺骗、圈套、复仇、阿索德……一个一个词汇在我脑海中盘旋,于是我便再一次的欺骗了自己。为了自己的美妙享受,而害死了我的兄弟。
费不了多少事,我们是亲生兄弟,流淌着一样的血液,那是阿索德的血脉。
(中略一段)
只不过,计划还差一步,那就是取得一台先进的微型摄像机。
我想,鸦城仙冬导演可以帮上忙。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好友天童卢五的伙伴。
天童卢五曾经多次提醒我说,我不可以再沉醉下去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心术不正的。
我那个时候不曾相信,直到天童卢五的死亡。
我知道他是害怕自己终究会变化,不再有那时候的纯洁的美好愿望,而变得堕落无稽。于是,他选择了死亡来挽回自己的灵魂。
我那时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我抚摸着老友的《诡计大全》,在墓碑前久久的无声的哭泣。
然后我便离开了老友所坚持的领地,迈入了魔鬼领域。
我挖去自己的双眼,以来欺骗鸦城导演和世人;我砍断自己的一双小腿,以来欺骗久保和新协会众人。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亦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的生命,就如大贯和阿浮所做的那般。
我早已知道大贯本就没有患上什么不治之症,他是为了实现诡计而献身罢了。于是,我们成全了大贯。
不,那天真的是为了大贯的愿望出发而杀死了他吗?还是,我们是为了自己而去杀人?
我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么多了,也考虑不出来什么正确答案,因为我已经完全在摆弄诡计和设计死局中生存着了,一旦这个诡计被识穿,这个死局被破坏,那么我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中略一段)
我发现德米安等人均患上了“病之诡计”,我所提供的这么些无稽的诡计,他们居然认为能够在现实中真实的上演!我认为,这些诡计之所以能够成功,乃是由于我的配合,如果我并非是作为一个配合者而存在,那么这些诡计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达成的。
但是,我必须作为一个配合者存在,然后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鸦城导演所提供的微型摄像机完全没有被他们发现,我也可以趁着上厕所的时候偷换电池。
我的电脑没有设置密码,连邮箱也是自动登陆了。这点固然会在最后令名侦探感到疑惑,但是也不妨算作是一种间接的挑战罢了。
无论是谁,假若能来到真正的、不倾斜的流冰馆,那么我都将和他一起下坠黄泉。
让阿索德在溃败中永久的覆灭吧!只不过……在最后,我都要拥抱这位勇敢、睿智、无悔,另外还有些可怖得与我等类似的名侦探,让我和他的肉体一起沉入大地,然后让我们的精神永垂不朽吧。
我正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么想着想着,我便恍惚了。
并非是对于计划产生了怀疑,乃至于到要放弃的地步。实际上,我发现了诡计之外的东西。
是的……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发现了属于诡计之外的东西的存在。那是……
“神圣而永恒的是精神。
我们只是它的赋形和工具,
我们的路由它带领:我们最内心的
热望是:成为它,浴于它的光……”
这是?赋形和工具?浴于……
“但我们生来属于俗世,
重重磨难压在你我之身。
自然诚然可亲,以母亲的温暖拥抱我们,
养我们以土地,卧我们以摇篮和坟墓;
但还不能满足我们,
不朽的精神的火花
穿透在母性的魔力之中,
严父一般,把孺子育为成人,
洗去天真,唤醒我们面向战斗和良知。”
这个……我终于想起来了,久已无法唤醒良知的我终于记起,那是圣黑塞的诗歌《沉思》。
那是巨著《玻璃球游戏》中假托玻璃球游戏大师克乃西特其年轻时候的诗歌。
接下来……我喃喃自语。
“于是柔弱的童心
踌躇在母亲与父亲
和肉体与精神之间,
灵魂抖着,却能承受苦难
胜于万物,也能臻于至高之境:
信仰与希望之爱。”
肉体与精神……信仰与希望……那么,我所认为的诡计,以及诡计以外的东西,那种意外性……或者还是在天意的捉弄之中?那种所要表达的意念和道理?
“他的路荆棘重重,罪与死是日常之粮,
他经常堕入幽黯之界,
经常怪怨生不如死。
他的热望,他的命中所定
——那光,那精神——却把他恒常照临。
我们感到:这危途上的人
永恒之神一定眷顾以非常之爱。”
生与死?那精神,那危途……非常之爱……永恒之神……虽然是不同领域的阐述,但是却非常精准……因为……因为……
“因此我们这些迷途的兄弟,
虽在向左之途,却能相爱如初,
审判与憎恨不能,
唯有耐心的爱,
唯有含爱的耐心,
能引我们向神圣的终点靠近。”
一刹那之间,当我吟诵完这首诗歌,我满面泪痕、浑身战栗。因为我忽然发现了存在于诡计之外的东西,那种东西由诡计而实现并且表达出来,但是诡计已经不重要了,成为这种东西的赋形和工具。
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啊,究竟是什么?
如何去走向它?浴于它?
它是否是整个新本格时代的终点?那永恒之神?不朽的……魔术桥梁?
我无法预知,亦不可能见证。
就算如此——我有那么一瞬,真的,真的进入了那个神圣领域。但是恶魔之手最重仍然将我拉了出来,进入了不详的馆寓。
这个答案,还是请岛田老师、由新本格的后人们去开辟和见证,去期待和书写吧!
我……哈里·哈勒尔已经学不会笑、学不会幽默、学不会新生、学不会安详了,让我就此……最后一次坚定的执拗吧!
天童卢五在等着我,阿索德在等着我。
以上就是我这根断枝最后的呻吟。
平成十五年(二〇〇三年)七月二日
哈里·哈勒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