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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冤昭雪

红纸黑字,贴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分外扎眼。 “关于开除赵建国、刘涛等人厂籍的处分决定。” 下班的工人没急着走,全围在那儿,伸着脖子看。 “真的假的?赵副厂长就这么……完了?” “你没听食堂老李说?王厂长亲自带着保卫科的人,从长城饭店把人抓回来的!人赃并获!” “那陈师傅的案子……” “那还有假?肯定是赵建国那孙子栽赃陷害!” 议论声嗡嗡响,一辆破吉普车颠簸着停在了办公楼前。 王洪林跳下车,没理会人群,直接对跟在后头的冯全交代。 “你去把陈国富同志请回来。就说我王洪林说的,红星厂欠他一个公道。” 他转过身,对着陈默招了招手。 “小陈,你跟我来。” 王洪林的办公室里,茶缸里的茶叶沫子早就没了味儿。 他给陈默倒了杯热水,热水冲进杯底,卷起几片干枯的茶叶。 “赵建国的事,市里会有调查组下来,你不用管了。” 王洪林坐回椅子里,整个后背都陷了进去。 “现在,厂里人心惶惶。西玛那一刀,捅得太狠了。你那个二代轴承,到底有几分成算?” “王厂长,东西能造出来,而且只会比西玛的好。” “可造出来,卖给谁?” 王洪林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西玛能用降价堵死咱们一次,就能堵死第二次、第三次。咱们耗不起。” “所以,不能总跟在别人后头跑。” 陈默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光做钢珠,咱们永远是给别人做嫁衣。咱们得有自己的东西,一个从里到外,都刻着咱们红星厂名字的东西!” 王洪林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瞧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小子……心不小。” “厂子都快饿死了,心再不大点,就真没救了。” 冯全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背有些驼,身上没什么肉,一看就是常年劳累落下的病根。 是陈国富。 他一进门,就那么看着陈默。 陈默也站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父子俩隔着几步路对望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王洪林站起来,握住了陈国富的手。 王洪林握住陈国富的手:“老陈,我对不住你。” 陈国富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王洪林的手背。那只手很干,全是老茧。 回家的路,父子俩的脚步踩得比哪一次都实。 到了家,陈国富倒了两杯白开水,递给陈默一杯,自己点上一支烟。“说说吧。” 陈默没瞒着,从自己回厂的第一天起,怎么用土法子炼钢,怎么揪出赵建国,怎么跟西玛集团周旋,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父亲听。 陈国富安静地听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很快就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陈默说完,他才把烟头摁灭。 “长大了。” 陈默看着他:“爸,厂里要成立技术攻关小组,王厂长让我带头,我想请您当副手。” 陈国富自嘲地笑了笑:“我都是老黄历了,别给你拖后腿。” “我懂图纸,您懂机器和人心。离了您,我就是空中楼阁。” 陈默把话说得很直白,“我闯前头,您稳后方。咱们爷俩,把这厂子盘活了!” 陈国富看着儿子,眼眶有些发红。 他低下头,拿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行。” 第二天一早,王洪林召集了全厂的中层干部和工人代表开会。 先是通报了赵建国的案子,然后当众宣读了为陈国富恢复名誉和工作的决定。 底下的人群里,陆师傅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到响成一片。 最后,王洪林清了清嗓子。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为了攻克技术难关,振兴我厂生产,即日起,成立红星厂技术攻关生产小组!” “小组专门负责二代轴承及后续新产品的研发和生产,厂里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他环视一圈,声音提了起来。 “这个小组的组长,由陈默同志担任!副组长,由陈国富同志担任!” 话一出口,底下安静下来。 让陈国富当副组长,没人有意见。 可让陈默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组长,管着陆师傅那群老资格,很多人心里都犯嘀咕。 “王厂长,我没意见!”陆师傅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小陈有能耐,我陆某人服气!这组长,他当,我第一个听指挥!” 有他带头,其他几个老师傅也跟着表了态。 会议一散,新的生产小组就算正式成立了。 办公室就设在仓库旁边一间空工具房里,打扫干净,搬进去两张桌子,就算齐活了。 当天晚上,父子俩就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摊开了一张白纸。 “爸,光有轴承,咱们还是被动。” 陈默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西玛能卡我们原料,就能卡我们销路。咱们必须造一个他们没有,国内又急需的整机产品出来。” “整机?”陈国富皱起了眉,“哪有那么容易。一台机器,成百上千个零件,设计、加工、装配,哪个环节出了错,就是一堆废铁。” “难,所以才得找个巧的切入口。” 陈默的铅笔在纸上移动,慢慢勾勒出一个轮廓。 “这是……齿轮箱?”陈国富凑近了看。 “对,农用拖拉机的高效减速齿轮箱。” 陈默的笔尖在图上点了点。 “现在国内的拖拉机,齿轮箱传动效率低,噪声大,还爱坏。要是咱们能搞出一款体积小、重量轻、传动比大、还耐用的齿轮箱,不愁没市场。” 陈国富看着图纸,没说话。 他干了一辈子农机,当然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想法是好,可这图上的‘渐开线行星齿轮’,对加工精度的要求太高了。别说咱们厂,就是省城的大厂,也未必有能加工这种齿轮的机床。” “机床可以想办法。” “怎么想?” “买不到,就自己造。” 陈默放下铅笔,从随身的包里,又拿出了一沓新的图纸,铺在了桌上。 “高精度滚齿机?” 陈国富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像被钉住了。 图纸上标注的每一个结构,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都远远超出了他毕生的认知。 这不是改造,这是从无到有的创造。 陈默没解释图纸的来源,只是指着图纸的一个角落。 “爸,您看这里,这台滚齿机的核心,是母机蜗杆,它的精度,决定了所有齿轮的精度。” “要加工出这种蜗杆,咱们现在还缺一台高精度的螺纹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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