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国站在政治部门口，手中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眯起被风沙迷住的双眼，再次确认文件上的文字："分配至深圳经济特区南头街道派出所，任副所长职务，行政级别正科。" "深圳？"罗建国喃喃自语，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作为有着二十多年军龄的营级干部，他原本转业后会回老家公安系统。可想到母亲跟弟弟妹妹都在深圳，所以到省军区打了招呼。 "老罗！发什么愣呢？"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罗建国回头看见老搭档王文斌正大步走来，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罗建国默默将调令递了过去。王文斌扫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好家伙！深圳特区！这可是肥差啊！" 王志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走，先去我家喝两杯，慢慢说。" 王志家住在干部楼三楼，客厅墙上挂着他立功奖状。妻子李玉端出两盘小菜，又开了一瓶酒。 "要我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王志给罗建国斟满酒，"深圳现在是什么地方？总书记刚去视察过，全国都在搞改革开放，特区政策多优惠你知道吗？" 罗建国抿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感觉顺着食道烧到胃里："我知道呀。" 酒过三巡，罗建国的手摸着调令上的公章，思绪却飘回了家中。那套花了整整两千元积蓄在市区买的房子，刘芳芳亲手缝制的窗帘现在还挂在客厅窗户上... 傍晚时分，罗建国穿过暮色回到家中。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刘芳芳正在厨房忙碌，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喊道："建国，洗手吃饭了！罗军，别看书了，出来帮你爸盛饭！" 十七岁的罗军从里屋探出头来，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罗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帮你妈端菜。" 饭桌上，罗军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物理课的实验，刘芳芳不时往儿子碗里夹菜。罗建国看着妻儿熟悉的面容，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直到罗军回屋复习功课，刘芳芳收拾碗筷时，罗建国才从背后环住妻子的腰："芳芳，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刘芳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四十多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杏眼依然明亮如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罗建国掏出那张调令。刘芳芳接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仔细阅读。厨房顶灯的光线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深圳..."她轻声念出地名，抬头时眼中充满了惊喜，"什么时候报到？" 罗建国愣住了："你...不反对？" 刘芳芳摘下围裙，拉着丈夫在餐桌旁坐下："我是会计，最会算账。兰州军工厂现在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深圳是特区，发展机会多。"她掰着手指计算，"你的级别过去是正科，工资至少翻倍；我听说特区有外资企业，会计需求大；罗军虽然要转学，但..." "可罗军明年就高考了！"罗建国打断道，"转学影响成绩怎么办？" 刘芳芳沉思片刻："你妹妹红英不是在深圳教育局工作吗？先问问她情况。" 罗建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这就去邮局打电话！" 深夜的电话局空****的，罗建国握着听筒，听着遥远的忙音。当妹妹熟悉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那端传来时，他竟一时语塞。 "哥？是你吗？出什么事了？"罗红英的声音透着焦急。 罗建国深吸一口气，把转业分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太好了！我早就想让你们来深圳了！" "可是罗军..." "放心！"罗红英打断他，"转学包在我身上！你们什么时候到？我这就开始安排！" 挂断电话，罗建国站在邮局门口点燃一支烟。兰州夜晚仍有些凉意，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热乎起来。红英的保证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现在只剩下房子的问题了。 第二天一早，罗建国就去了房管科。负责房产交易的老周是他当年的战友，听说他要卖房，老周推了推老花镜："现在政策放开了，可以上市交易。你这套六十平的，至少能卖八千。" "八千？"罗建国倒吸一口冷气，几年前他跟芳芳买时才花了两千。 老周神秘地压低声音："现在全国都在搞活经济，兰州城里多少双职工等着分房呢！你这房子位置好，又是学区。" 回家的路上，罗建国脚步轻快。八千元在1984年堪称巨款，足够他们在深圳安家了。路过军工厂时，他拐进去找刘芳芳。厂区里机器轰鸣，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 刘芳芳正在财务科对账，看见丈夫出现在门口，惊讶地迎了出来："怎么来厂里了？" 罗建国难掩兴奋，把房价的事说了。刘芳芳的职业本能立刻显现："八千的话，扣除交易费用大概能剩七千六。深圳房价我打听过，特区内的新房大概五百一平，咱们可以先租..." "你早就打听过深圳房价？"罗建国惊讶地打断妻子。 刘芳芳脸上浮现一丝红晕："上次红英来信提到过...我就顺便了解了一下..." 罗建国突然明白，妻子对南下深圳的期待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这个发现让他胸口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妻子的手。 当晚的家庭会议上，罗军的表现出乎父母意料。这个高二的眼镜少年推了推镜架，冷静地说："深圳中学的升学率比兰州一中高12%，去年有六个考上清华北大的。如果能进重点班，我同意转学。" 刘芳芳和罗建国面面相觑，儿子什么时候调查得这么清楚？ "但是，"罗军补充道，"我的书必须全部带走，一本都不能少。" 罗建国笑了，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放心，给你单独打包三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