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如雪片般飞向全国各地。 最初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江北县？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 “食用菌产业洽谈会？一个乡镇企业，口气倒是不小。” “八成又是地方政府想拉投资，搞出来的噱头，不去。” 然而，当一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那份设计精美的请柬时，反应却截然不同。 沪上，联华超市总部，钱广明看着请柬，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想起了那个在安西宾馆，不卑不亢，几句话就让王主任俯首称臣的年轻人。 他拿起电话，对秘书说：“去江北县的机票，给我订两张，再帮我约见几个做食品贸易的朋友，就说我发现了一座金矿，请他们一起去挖。” 安西省，供销总社。 王主任拿着请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现在和杨辰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不仅自己要去，还要拉上省里主管农业和商业的领导一起去。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王某人投资的眼光有多么毒辣。 省城，轻工业厅。 刘福生副厅长看着请柬上杨辰两个字，想起了那台德国进口设备和那笔丰厚的咨询费。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他既然敢搞这么大的阵仗，就一定有他的底牌。 一时间，暗流涌动。 那些原本不以为意的人，在得知了某某大佬、某某领导也要去之后，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没人愿意错过一场可能诞生巨大商机的盛会。 洽谈会的前一天，靠山村彻底变了样。 原本坑坑洼洼的进村土路，被黄土和石子反复碾压，铺得整整齐齐。 路两旁，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 工厂的院墙，被粉刷一新，上面用红漆写着靠山吃山，科学种田，共同富裕的标语。 最大的变化，是工厂那间最大的成品仓库。 此刻，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装潢虽然简单，却处处透着新奇的会场。 正面是主席台，挂着巨大的横幅。 左侧，是林悦负责的活体菌菇展示长廊，一个个玻璃罐里，从香菇、平菇到珍稀的牛肝菌、羊肚菌，各种菌菇的菌包形态各异，长势喜人，旁边还配有详细的说明。 右侧，则是耿铁师傅的核心设备展示区，争气一号和那台还没完全完工的离心萃取机模型，被擦得锃亮，充满了工业时代的力量感。 苏婉则带着村里的妇女们，在会场后方搭起了一排临时灶台，几十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炖着从各家各户凑来的土鸡、肥鸭，香气飘出几里地。 她们的任务，就是负责今天这场蘑菇宴。 整个靠山村，像是在过一个盛大的节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紧张、兴奋和期待。 洽谈会当天，天还没亮，苏建军就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的确良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带着护厂队的几十号小伙子，在村口列队，负责迎接和引导车辆。 起初，来的只是一些县里和周边县市的干部、小老板，苏建军虽然热情招待，但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直到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入村口，车上下来了孟书记和几位县领导。 紧接着，一辆接着一辆，挂着省城、安西，甚至沪上牌照的小轿车，开始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山路的尽头。 苏建军的眼睛都直了。 他看到了省轻工业厅的刘副厅长，看到了安西的王主任，甚至还看到了省银行的行长。 当钱广明带着一群西装革履、说着一口流利上海话的商人下车时，苏建军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这哪里是开会，这分明是神仙下凡，而且是组团下凡！ 会场里，早已座无虚席。来宾们好奇地参观着两旁的展示区，不时发出阵阵惊叹。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蘑菇的生长过程，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巧的乡镇企业自制设备。 上午十点，杨辰走上了主席台。 他没有穿西装，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黑裤子。 他甚至没有拿讲稿。 他没有讲什么宏大的产业政策，也没有喊什么空洞的口号。 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靠山村的故事。 讲村民们如何从贫穷走向富裕，讲他们如何用自己的双手，把荒山变成了菇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让人抬上了一张巨大的地图，就是他之前画了无数遍的那张。 他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竿，指着地图上那条用红线标注出的，从靠山村蜿蜒到县道的山路。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我们的蘑菇，我们的工厂，我们的未来，都被这条路死死地卡住了喉咙。” “有人说修这条路是痴人说梦，但今天，我不想谈梦想，我想跟大家算一笔账。” 他开始报出一连串的数字。 “我们靠山村，现在有菇棚三百二十座，年产鲜菇超过五十万斤，产值四十万元。全县推广后，三年内，这个数字将扩大十倍，就是四百万元。” “我们的一品鲜，一旦全面投产，按照最保守的估计，年销售额将突破一千万元，利润超过三百万。” “而这条路，根据县交通局的初步估算，总造价在八十万元左右。” 他放下竹竿，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的众人。 “各位，这不是一条路，这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今天，我不是来向各位要钱的，我是来邀请各位，一起到这条河里来淘金！” 话音刚落，会场后方，苏婉对着早已准备好的妇女们，用力一挥手。 “上菜！” 几十个系着围裙的妇女，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如同穿花的蝴蝶，送到了每一桌的来宾面前。 菜很简单，白切鸡，清炖排骨，白水煮青菜。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另一队人，端着一个个小小的酱碟，送到了每个人面前。 酱碟里，是深褐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山珍一品鲜。 “请各位品尝，我们靠山村的独家秘方。”杨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钱广明第一个拿起筷子，蘸了一点酱料，配着一块白切鸡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股霸道而醇厚的鲜美，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口腔，将鸡肉本身的滋味，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好，好东西！”他忍不住大赞出声。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动筷。 一时间，整个会场，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赞叹声。 他们都是走南闯北，吃过见过的人，可眼前这碟小小的酱料，彻底颠覆了他们对鲜的认知。 “杨总！”省银行的行长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地喊道：“这条路，我们银行愿意提供五十万的低息贷款，只要你们厂能用未来的利润做担保！” “五十万算什么！”钱广明也站了起来，他财大气粗地一挥手：“我们沪上联华，愿意出资三十万，我们不要利息，只要山珍一品鲜在华东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老钱你吃独食，我们安西也要！”王主任急了：“杨董事长，我们安西总厂追加二十万投资，拿下大西北的代理权！” …… 场面瞬间失控了。原本一场招商引资的洽谈会，变成了一场激烈的代理权竞拍会。 八十万的修路款，在短短十分钟内，就被各路神仙瓜分殆尽，甚至还超出了不少。 孟书记坐在主席台上，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他紧紧握住杨辰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 杨辰看着台下那些为了一份代理权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们，脸上露出了平静的笑容。 他缓缓地走出喧闹的会场，外面阳光正好。 他看见苏婉正带着暖暖，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看着他笑靥如花。 他走了过去，从苏婉怀里抱过还在咿呀学语的女儿，另一只手紧紧地牵住了妻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