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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胜利的甜与新的苦

靠山村的空气里,飘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泥土和新收的苞米杆混合的清香,另一种,是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钞票的味道。 后者显然更让人上头。 村里的光棍汉,以前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影子碍了别人的道,现在也敢挺着胸膛,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人海侃,说自家菇棚里那香菇长得比谁家媳妇都水灵。 村里的小媳妇们,以前扯二尺花布都要跟男人磨半天嘴皮子,现在三五成群,直接包了拖拉机去县里,供销大楼的售货员看见她们,笑得比见了亲妈还亲。 苏建军最近走路带风,裤腰带上别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一把是吉普车的,一把是工厂仓库的,还有一把,是他自己非要配的杨辰办公室的。 他现在是靠山村食品厂的副厂长兼运输大队长,官衔比杨辰还长一串。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揣着个小账本,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转悠,对着人家的菇棚指指点点。 “老七叔,你这棚里的通风口得开大点,看这菌包都快憋出汗了,影响品相,扣钱!” “二柱子家的,你这薄膜咋回事,破了个洞都不知道补?晚上冷风灌进去,明天这批菇就得僵掉扣钱!” 他每喊一句扣钱,人家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递上一根烟,或者从兜里掏出俩热乎乎的煮鸡蛋硬塞给他。 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苏队长这是拿他们当自家人,嘴上喊得凶,都是为了让大伙儿的腰包更鼓。 杨辰看着这一切,心里是踏实的。 他当初画下的那张大饼,如今正一角一角地变成现实。 这种感觉,比前世破获了什么跨国大案,缴获了多少毒品,都要来得满足。 那种成就感,是扎根在土地里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然而,这份踏实没能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一辆满载着鲜香菇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厂区。 开车的师傅一脸焦急,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冲着厂房里大喊:“杨厂长,不好了,出事了!” 杨辰和正在检查设备的耿铁一起走了出来。 “咋回事,慌里慌张的。”苏建军也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皱着眉头。 “建军哥,你快看!”司机指着车斗,都快哭出来了。 车斗里,一筐筐本该是菌盖肥厚、色泽鲜亮的香菇,此刻却像是被霜打了一样,大半都变得蔫头耷脑,菌盖边缘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黑褐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 “这是咋了?早上装车的时候还好好的!”苏建军跳上车斗,抓起一把香菇,入手一片湿滑黏腻,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路上拖拉机坏了。”司机耷拉着脑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修了足足四个钟头,今天日头又毒……” 林悦闻讯赶来,她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了几个样品,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行了,已经开始自溶和细菌性腐败了。这些菇别说做一品鲜,就是晒成干货,都是次品。” 一整车,将近一千斤的鲜菇,就这么废了。 这可都是钱,是村民们一朵一朵摘下来的心血。 围观的工人里,有几个就是这个村的,看到这一幕,眼圈都红了。 苏建军一拳砸在拖拉机的轮胎上,骂了一声:“他娘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杨辰。 杨辰没有说话,他走到车斗边,也拿起几朵腐坏的香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那股熟悉的,代表着失败和损失的味道,让他心里一阵发堵。 这不是曹坤那样的敌人,可以用计谋去战胜。 这是规律,是物理,是无法用人力扭转的现实。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把这车菇都倒了吧。告诉会计,按合格品的价格,一分不少地给村里结账。损失,算厂里的。” “妹夫,这……”苏建军想说点什么,却被杨辰摆手打断了。 “去办吧。” 人群散去,杨辰一个人站在那辆空了的拖拉机旁,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事件。 今天坏的是一辆拖拉机,明天就可能是两辆。 今天耽误的是四个小时,明天可能就是一场大雨,让山路塌方,耽误一整天。 靠山村的生产规模上去了,可配套的硬件,却还停留在牛车马车的时代。 从各个村落到工厂的,是蜿蜒曲折的土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从江北县到省城,再转运到安西,路途遥远,关卡重重。 现在只是供应靠山村一个厂,问题就已经暴露出来,等到安西的厂子全力开动,这个矛盾会呈几何倍数地放大。 那将不是一车菇,而是一车一车的菇,在路上变成一堆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到那时,整个山珍产业,这个他亲手建立起来的王国,会因为血管的堵塞而轰然崩塌。 晚上,杨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江北县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山脉用深色的笔描绘,河流是蓝色的细线,而连接着一个个村庄的,是那些如同毛细血管一般,纤细而脆弱的虚线。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在那张地图上,一遍又一遍地,试图画出一条最合理的运输路线。 可无论他怎么画,都绕不开那连绵的大山,绕不开那些崎岖难行的山路。 门被轻轻推开,苏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走了进来。 她把面碗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地帮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 “别太累了。”她的声音很轻。 杨辰抓住她的手,转身将她拉进怀里,把头埋在她的颈窝。 他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皂角和淡淡油烟的馨香,心中那股烦躁和压力,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我没事。”他闷声说。 “骗人。”苏婉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你一有心事,眉头就拧得能夹死苍蝇。跟我说说,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着。” 杨辰抬起头,看着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眼睛,他笑了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苏婉静静地听着,听完后,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说:“路不好,那就修一条新路呀。” 杨辰苦笑:“说得容易。从咱们村,到县道,最短的距离也有二十多里山路。炸山,铺路,架桥,那得多少钱?把咱们厂卖了都不够。” “钱不够,就去挣。办法总比困难多,这话不是你经常跟我说的吗?”苏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现在只是修条路,还能把你这个大英雄难住?” 杨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和鼓励,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被触动了。 是啊,他前世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毒贩,是真枪实弹的战场,他都未曾退缩过。 如今,不过是一条路而已。 他张开嘴,吃下了那口面。 面的味道很好,很暖。 “对,修路。”他咀嚼着面条,眼睛重新落在那张地图上,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那不再是一张布满障碍的地图,而是一张等待他去描绘的蓝图。 “我不但要修一条路,我还要修一条整个江北县最好的路。一条能让汽车跑得飞快的柏油路!”他看着苏婉,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一条能让咱们村的蘑菇,一天之内,就摆到省城,甚至沪上人餐桌上的路!” 苏婉笑了,她知道她的丈夫,那个无所不能的杨辰又回来了。 “快吃面吧,吃完了,才有力气修路。”她又夹了一筷子面,递到他嘴边。 杨辰大口地吃着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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