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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逃跑

一个月零二十天前。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目睹尸变的过程—就像是一只雏鸟挣破蛋壳一样,它一边呻吟,一边努力地坐起来。 那老太还在欢呼,一边不停地搓揉自己孙子的后背,冷不防却被孙子抓住了手掌,拉到嘴边一口咬住了她的大拇指。 “欸?囡囡,你怎么能咬奶奶呢?”老太似乎一点也没觉得意外,儿童感染者的咬合力好像也不怎么足,但紧接着老太就大喊起来,“啊!囡囡,你把奶奶咬疼了,快松开!” 但那孩子完全没有因此停步,它扭动脖子用力一扯,老太的整个大拇指就像是烧鸡腿一样被整根扯了下来! 整个泳池里的人都被老太的尖叫声惊醒,很多人刚从睡梦中醒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疯狂惨叫的老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而那个尸变的孩子,就这么站着,嘴里一动一动的,咀嚼着自己奶奶的大拇指。 正在这时,我听到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从泳池没人的那一端传了过来。我和道长一下子愣住了,二人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只见那堆屎尿里面,一个黑影挣扎着,慢慢站起来,我再定睛细看,正是那个被甩棍抽死的“病秧子”看守。 恐惧这种东西,大概是世上最无厘头的情感。但我觉得,至少一半以上的恐慌,是绝对毫无根源,甚至是可笑的,而我们这些经历了被抓住、囚禁、威胁、随意打骂之后的人,在深夜听到有人尖叫着喊出“感染者”三个字的时候,那种猛烈爆发出来的恐慌情绪就可想而知了。 三毛早被我踢醒,老吕在那孩子出现状况的第一时间便翻身而起,杨筱月也被我拉到身后,我们一群人贴着泳池边,看着面前的人陷入疯狂。 到处都是失去理智的尖叫声,所有人都在毫无目的地狂奔,相互撞在一起,然后惊恐地推搡、厮打。有几个女的,似乎是被吓傻了,就这么站在泳池中央,抓着头发嘶喊,似乎尖叫能吓跑感染者让自己免受伤害一样。早已分不清谁是感染者谁是正常人,场面就像是在大锅里翻炒的豆子,混乱不堪。 一声枪响,那个看守大喊:“都他妈给我停下!” 但是没人听他的,枪声更加剧了人们的恐惧,人们你推我挤地冲上泳池,往更衣室方向狂奔,在两个通道前挤成一团,像是早高峰来时的公交车站。 “走!”我看着所有人都上了泳池,便轻呼一声,招呼大家赶紧走。 我带着大伙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穿过泳池,走上台阶,三步并两步跑到玻璃门前拉开门,挥手让三毛他们快速通过,然后我回身看了一眼,只见泳池另一边还是一团混乱,这些人还没感染病毒就已经成了没脑子的感染者。我摇摇头,一脚蹿出门外,轻轻地带上玻璃门。 一出中庭,抬头便是一轮明月,清辉直泻,照得中庭中的各种树木都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我带着几人穿过鬼影重重的园林小道,来到一片被冬青树分割出来的花坛前面,我费力挤过冬青树,在它后面找到了那个通风口,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通风口大概1米见方,上面焊了一些比筷子还细的钢筋。这口子是我有一次来这里散步突然尿急,想进来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发现的。 这时三毛他们也挤了进来,三毛看到通风口,只跺了一脚,那些钢筋便跟整个边框一起掉到下面去了。我往下一看,只见车库足足3米多高,并且旁边没有任何凭借,只能硬往下跳,踌躇间,却听见老吕自告奋勇地说道:“我先下!” 老吕说完一耸身,攀着通风口便把身子往下吊,动作灵活得根本不像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等他整个身子都进入车库,便一松手,底下只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我一探头,只见老吕仰着头向我招手:“快下来,我托住你们!” 我让杨筱月先下,然后是三毛和道长,我自己最后一个跳下洞口。 车库里除了几个通风口透下星星点点的月光外一片漆黑,我们摸索着向出口走去,头上传来一阵阵乱糟糟的敲打声、脚步声,情况似乎越来越混乱。 这个小区设计了严格的人车分流系统,整个小区的地下都被挖空,建造成了一个一体式的三层巨型地下车库,里面道路复杂得像个迷宫,而我们此刻看不到道路指示牌,只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但总算是离开了活死人和步枪的直接威胁,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阿源……你你你……你看见没有?”道长也缓过一口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死了的那个……又活过来了……” 我点点头,随即想起黑暗中其他人都看不见我点头的动作,于是开口回答道:“嗯,也许是索拉姆病毒感染者在肉体死亡之后还能继续完成病毒传染。”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看守!”道长急着说道,“我说的是拿棍子打人的那个!那人刚才可没什么症状!” 我猛地一惊,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说:“什么?你确定?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老吕插话道,“就在我们跑上泳池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伙正好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可能?”我嘀咕着说,心里仔细回忆了一番,那个甩棍男确实没有任何被索拉姆感染的症状。 “我想,很有可能其实很多人都被病毒感染了,只不过有些人发病,有些人没发病而已,就像是乙肝病毒携带者,并不一定会有乙肝的症状一样……”道长说道。 “这么说……我们身上也可能带着病毒?死了以后也会变成僵尸?”我轻声嘟哝道。 “不是可能……”道长喃喃地说,“几乎是肯定!” “那是死了以后的事,现在管他娘呢!”三毛恨恨地说,“现在关键是要找到出口!” “这么黑,怎么找啊?”我懊恼地说了一句。 “呃……能不能找辆车,我们砸掉它的车玻璃,打开车灯?”杨筱月突然怯怯地说道。 简直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和三毛同时大喊一声:“我怎么没想到!”这车库里别的没有,停着的汽车可是不少。 三毛更是一秒都不耽搁,飞起一脚,踢在旁边一辆奔驰GL400的引擎盖上,奔驰的双跳灯马上闪烁起来,在一明一灭的灯光中,我看到一块画着出口大箭头的标记牌正悬在我们头上。 “那边!”我们兴奋地大喊着往箭头方向奔去,一路上大家不停地乒乒乓乓踢打那些停着的汽车,绝大多数都会亮起警示灯,小部分甚至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在闪烁的黄光和警报声中,我们夺路狂奔,直到出口处一道厚重的卷帘门挡住去路。 三毛冲上去狠狠踢了卷帘门一脚,但除了让它发出咣咣的巨响以外,没有任何效果。 “一定是骚乱刚开始的时候保安把门都关了!”道长懊丧地说道。 我不甘心地摸索着找到门边的开关按了按,自然没有任何反应。 “现在怎么办?”杨筱月畏畏缩缩地说,“要不,咱们先在这等到天亮?” 我一想也是,这乌漆抹黑、兵荒马乱的,不如在这里找几辆车休息一夜,养精蓄锐到天亮再行动,而且我实在不愿意在夜里去面对感染者,我宁愿在光亮下面对真正的敌人,也不愿在黑暗中面对想象的恐惧。可我话还没说出口,老吕就抢先说:“不行,一定要趁现在走!”老吕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上面,各种尖叫声、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是不断传来,“现在乱,到了明天就不一定了,无论是狼爷稳定住局面还是僵尸占了上风,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是啊……”道长满脸惊恐地接话道,“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感染者死亡之后的发病速度会变快,刚才那两个复活的死者,从死亡到尸变,不过四五个小时,现在的冲突万一死的人比较多,那就意味着到了天亮尸变的人也会越多……” 我一想到楼上密密麻麻全是感染者的样子,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哆嗦,赶紧挥手说道:“那事不宜迟,咱们快走!” 于是一行人又折回车库,想从地下车库通往各幢大楼的楼梯回到地面,但接连走了好几栋单元楼,却发现楼梯间的防火门全被放下来锁住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又返回会所楼下,我知道会所咖啡厅内有一道供客人使用的专用电梯,应该是没有防火门的。 “老吕,你似乎不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啊?”我一边走一边问老吕,这人刚才灵活的身手和冷静的分析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看他在地下车库总是跟着我身后,似乎对小区里的地形并不熟悉。 “哦……是……嗯……不是……我不住这里……”老吕似乎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回答。 “那你怎么运气这么背,刚好在这里?也跟杨筱月一样,来走亲戚?” “嗯……是,走……走亲戚……”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但老吕都支支吾吾的语焉不详,我也没在意,只当他也是被眼下的形势吓着了,心神不宁的缘故。 “就是这里了。”我带着大伙穿过一个小门之后,指着露出来的一道楼梯说道。 我们在楼梯下面屏气凝神,仔细听着楼上的动静,楼上依旧是乒乒乓乓响个不停,但这种全钢结构搭建的房子,声波会在钢梁之间快速传导,根本分不清声音的来源是在远方还是在近处,我们仔细听了一会儿,只能大至判断我们头顶上这个房间应该没人。 我率先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露出半个头迅速扫了一眼。 咖啡厅在刚才关我们的泳池对面,月光透过玻璃幕墙射进来,室内像是洒了一层盐,到处白惨惨的亮。大概是危机刚开始的时候,这里被哄抢过一轮,到处都是乱七八糟摔倒的桌椅,满地摔碎的玻璃碴和塑料袋,一些已经发霉的面包蛋糕之类甜点的碎屑星星点点地撒落在地,几只老鼠在座椅间穿梭,吱吱地叫着。 “没人……”我朝身后招招手,三毛老吕他们这才拾级而上。 我捡起一根断裂的椅子腿,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气。老吕熟练地翻过吧台,在里面翻箱倒柜,拿出一把双立人厨师刀来,他把刀递给三毛,自己继续翻了一阵,又拿出一柄冰锥来,他把冰锥递给道长,道长却不接,只是脸色煞白地连连摇头,老吕也不勉强,自己抓了冰锥,又翻过吧台,轻声说道:“咱们走吧!” 我们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咖啡厅门外走,我知道只要出了咖啡厅的大门,再穿过一道差不多五十米的回形走廊,就可以逃到室外了。 三毛这时得了尖刀,眼睛似乎也不痛了,恢复了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本色,昂首走在最前面开道。其后道长手里捏了个手印,嘴里不停地哆哆嗦嗦嘟哝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老吕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拽着冰锥,半弯着腰,不停左顾右盼。我把杨筱月推在身前,自己拖在队伍最后。 走廊里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几扇敞开的房门洒进来星星点点的月光,我们几乎是挨在一起,像人体蜈蚣似的往前蹭。前几十米空无一人,我们非常顺利地拐过回字形的前两个弯,来到泳池出口的那个健身房外面,这时候,那些吵闹、摔打、尖叫的声音便清晰可闻了,那些人竟然还在里面,甚至没逃出健身房的范围,不知道是被狼爷的人堵住了还是其他原因。 我正想催促前面带头的三毛快点通过这个是非之地,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一个女的一边叫喊,一边从健身房冲了出来,我们都被她吓了一跳,但这女的看见我们却更加的害怕,双手像是投降似的举在肩膀上方猛烈摇晃,更加大声地尖叫了一阵之后,一转身又跑了回去。 “快走!快走!”我朝着前面大喊,大家加快了步伐,在走廊里狂奔而过,不远处就是一片亮光,正是会所的门厅大堂! 可是我们拐过回字形的最后一个弯,来到大堂,却看到玻璃大门被几把链条锁牢牢锁住,而大门外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这群人不停地推挤着玻璃大门,前面的几个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皮肤清灰,双眼泛白,嘴角还抹着黑色的瘀血,竟然是一群活死人! “啊!”道长吓得大叫一声。门外的感染者听到动静,更加鼓噪起来,玻璃门被挤得咣咣作响,有几只感染者从门缝里伸进一只胳膊,把头拼命从门缝里挤进来,其中一个甚至被尖锐的玻璃门割掉半个鼻子也浑然不觉。 “快上楼!”我拉了一把抱着头吓得不知所措的道长,指着大堂里的螺旋形楼梯。 会所二楼是一家美容院兼SPA水疗中心,典型的中国人臆想中的泰式风格装修。我们上了楼,迎面便是一座盘膝而坐的巨大尖头佛像,月光照亮佛像的半边脸,看起来倒不像是佛,而是什么邪神。 我们慌张地冲过佛像,往后面的走廊狂奔,走廊两侧的墙体装饰着各种恶俗的红底金色火焰雕花纹饰,两边是一个个小隔间,此时都是房门紧锁。我们一直跑到接近走廊的尽头,却发现并没有别的出路可以出去,正焦急间,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号! 我们以为前面又出现了感染者,赶紧收住脚步。但仔细一听,只听见走廊最尽头传来一阵喝骂声,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的惨叫,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便看到最角落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一个浑身**的壮汉,这壮汉先是背对着我们,一头撞向走廊尽头的一张供桌,把供桌上一只石雕大象碰倒在地上摔个粉碎,然后他扶着供桌慢慢地转身,我定睛一看,竟然是狼爷! 狼爷一手扶着供桌,面孔扭曲,眼睛里透着野兽似的疯狂,另一只手捂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冒出,小溪似的顺着大腿流入地下。 他在凶狠地盯了我们一会儿之后,突然眼睛一白,轰然倒地。这时候,我听到楼下也传来一声巨响,那道玻璃大门终于被感染者推倒了。 “快进去!”我急得大喊。此时后路已断,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进房间之前我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狼爷,发现他的下身一片血肉模糊,面色狰狞,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过去了。但我们没人管他的死活,纷纷跨过他的身体来到室内,然后“砰”一声关上房门。 我环顾四周,第一眼看到的是仰面倒在按摩**的小菲,她也是浑身一丝不挂,嘴上糊着一团血肉,脖子上一道紫红色的印痕。杨筱月走上去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回头摇了摇头,显然,她是被狼爷活活掐死的,当然是在被她咬掉**之后。 这个房间大概是会所的高级套房,五六十平方米大小,中间的大**方垂挂着一些暧昧的大红色丝线,小菲嘴里的鲜血跟红色丝线融为一体,就像是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房间一角则是一只足够四五个人一起泡澡的三角形大浴缸,浴缸旁边有一个储物柜,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浴盐之类的洗浴用品,还有那把95式突击步枪。 三毛见到枪,马上扑过去抄在手里,先是卸下弹匣看了看子弹数量,然后便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看见了久别的情人一样。 房间另一边是一扇向外突出的大飘窗,此刻窗帘洞开,我过去向外望了望,窗外一片寂静,没有感染者,也没有人。我把窗帘拉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间水疗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一关上门,便把大部分噪音隔绝在外,刚才狼爷和小菲大概是沉浸在“肉搏”之中,压根就没注意到楼下的骚乱,只是为什么两人会闹成这样,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他……他们不会上来吧?”道长吓得牙关咯咯打战,惊慌失措地说道。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门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重击,紧接着又是一下。 我的心脏也像是被重重打了一下,像是被猛踩了一脚油门的引擎一样疯狂地跳动起来,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被吓得面无人色。 “咚……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接着我听到一阵熟悉的、低沉的呻吟声。 我们在黑暗中连大气也不敢出,我用力捏着拳头,暗暗祈祷门外的感染者其实只是看到了狼爷,而没有发现我们。 这时门上的敲击声突然一变,变成了刺耳的抓挠声,就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在抓塑料泡沫一样,既粗糙又尖锐,让人忍不住心头发麻。但这个抓挠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只是片刻之后便消失了,房间里突然又陷入沉寂。 “它走了吧?”过了好一会儿,杨筱月打破沉默,她一出声,我们几个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劲,各自重重吐出一口气,我只觉得手心脚心全是冷汗,四肢一阵发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黑暗里,身心俱疲,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就像是一场荒谬的梦境,真想就这么闭上眼,睡上一觉,然后就会从噩梦中醒来。 我看着眼前的圆床,**是小菲**的尸体,她的双腿无力地垂在床边,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我的头皮一片发麻,汗毛根根倒竖,猛地跳起来喊道:“不对!” “怎么了?”其他几人被我吓了一大跳,纷纷问道。 我指着**小菲的尸体,结结巴巴地说:“她……她……是不是也会尸变?” 我话音刚落,原本坐在靠床一边沙发上的三毛像是触电似的拍着屁股蹦起来,其他人也是脸色大变。 “按这位老兄刚才的分析,的确是有这个可能性。”老吕像鸭子一样伸长脖子向小菲的尸体那边张望。 “那咱们该怎么办?”我慌张地问。 “对付感染者只有一个办法……”三毛这时已经跑过来跟我们站成一排,指着小菲**的尸体说,“就是敲破她的脑袋!” 我、三毛、老吕三人各自捏着手里的武器,像是怕把小菲的尸体惊醒一般,蹑手蹑脚地上前,在床前站定。 “要怎么弄?”老吕拿着他的冰锥一边冲尸体比画一边又刨根问底地说道,“只要弄破头就行吗?扎脸行不行?” “估计是要破坏脑髓吧……”我看着小菲白多黑少的圆睁着的眼睛,还有满嘴污浊的血肉,觉得后背一阵发毛,连忙把视线移到一边。 “用你那家伙最合适……给她脑门上来一锥子……”三毛指着自己的眉心说道。 “嘶……”老吕吸了一口冷气,又转头看了看尸体,犹豫半晌,最后还是一松劲,把冰锥塞在我手里说,“我下不了手,要不还是兄弟你来吧?” “我……?”我一下愣住了,心想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怎么下得了手? 我转头看看三毛,三毛咧了咧嘴也是满脸苦相,一阵抓耳挠腮以后,他一拍手里的95式步枪:“拿锥子下不了手,要不我朝她脑袋开一枪吧?” “不行!”贴着窗户尽力远离我们的道长突然一声大喝,“那会把感染者全吸引过来的!” “也是……”三毛叹了口气,又开始抓后脑勺。 “要不我来吧?”杨筱月突然站出来。 “你?”我们几人异口同声不可置信地说道。 “我……我以前是个护士……”杨筱月答道,“还是神经外科的。” 我想了想,隐约记得以前她似乎讲过这事。现在有人自告奋勇我当然是如释重负,赶忙把手里的冰锥递给她。 “你们帮我把她翻过来。”杨筱月接过冰锥说道。 三毛和老吕两人连忙把尸体翻了个身,我看到尸体的后背有一大片云雾状的暗红色瘢痕。 “咦?”杨筱月奇怪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快起尸斑了?” “是啊,怎么着也得两个小时才会出现尸斑啊……”三毛也纳闷地说道。 “奇怪……”杨筱月摇了摇头,但也没继续追究这个问题,她把小菲尸体的头摆正,左手大拇指摸了摸尸体的后脑勺跟脖子的连接处。 “就这里!”杨筱月手一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想我过去摸摸那个地方。 我连忙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杨筱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左手继续按着尸体的后脖颈,右手反手拿着冰锥,朝左手按住的地方刺了进去……她舒了一口气,坐起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了一句:“应该可以了。” “这就行了?”我有些将信将疑地问。 “嗯,延髓是人体的中枢系统,人体的整个肌肉、呼吸、心血管系统都要通过它来实现功能,无论是什么病毒还是别的东西通过脑部控制人的身体,都需要经过延髓来实现,破坏了这里就等于破坏了敌人的总指挥部。”杨筱月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 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们把小菲的尸体搬到那个大浴缸里,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些浴巾给她盖上。 “天亮了……”站在窗边的道长轻声嘟哝了一句。 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外面已是一片清亮,远处的江面上升起一片暗红的光,血似的涂抹在天上。 “接下去怎么办?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老吕剔着手指甲说道。 我和三毛、道长三人从昨天中午开始就一直滴水未进,杨筱月和老吕时间更长,到现在身体已经完全处于缺水状态,既疲劳又焦躁。这个房间早已被我们翻遍,里面除了一些精油和蜡烛,还有整柜子的浴巾、床单之外,别无他物。我们如果被困在这里,绝对无法再支撑过哪怕一天! “我先出去看看吧!”我站起来说道,这里五个人里面,道长已经完全成为惊弓之鸟,老吕看起来身体已经过于疲劳,三毛又胖,跑不快,杨筱月是个女的,自然轮不到她,只能我自告奋勇了。 “我在门口接应你!”三毛站起来。 我点点头,跟三毛一起快步走到门边,先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确定外面没有动静之后,才缓缓拉开一条缝。 我探出一个头向外面望了望。 此时走廊里已经比较亮,光从走廊的另一头照进来,在外面这边的墙上投射出一道狭窄、矩形的灰暗光影。门口一片紫黑色的血迹,大概是狼爷留下的,但狼爷人却不见了,我想一定是凶多吉少。 我慢慢地走出门外,跨过一片狼藉的血迹,往光亮的一头慢慢走去。 短短的二三十米距离,我足足走了三四分钟,每一步都是尽可能轻地落脚,屏气凝神,竖耳静听,但没有任何动静,我只听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但当我快接近走廊尽头,已经能看清那具泰式佛像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然后是诡异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身子,以腹部在爬行。我一下子愣住,想拔腿就跑,但同时又想要……要看个究竟。 那东西爬进光影里时,我终于看到它的脸—一张十分完整的人脸,但右眼球脱出了眼眶,左眼紧盯着我,而原本的哀鸣变成窒息般的嘶吼。我跳起来,转身就跑,跑近房间之际,门口接应我的三毛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回房间,“砰”的一声甩上房门。 我背倚着门大口地喘息,脑子一片空白,像是因为跑得太快灵魂没跟上。 “不止一个?”我稍作镇定之后问三毛。 三毛也是脸色煞白,惊恐地点了点头说:“后面一大群!” 话刚说完,门上就传来“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我后心发麻,我赶紧离开房门,转过身面对它。 咚……咚咚……一声声巨大的敲门声不断响起,房门被撞得不停摇晃,门锁和铰链发出恐怖的吱吱咯咯声。 “怎么办?”我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惊惶,但想不出任何办法。 感染者没有思想,不会疲劳,不会感觉到疼痛,一旦它发现你,便会一刻不停无休无止地追猎你。所有的恐惧、愤怒、沮丧、消极、无聊等等这些人类的负面情绪它们统统没有,它们永不放弃,因为它们不知道放弃是什么意思,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追上你,咬上一口。 所以,我们如果想不出办法逃出这里,这扇现在……只是现在看起来尚且牢固的房门,被它们撞开也只是迟早的事。 “床单!”杨筱月指着大床喊道,“我们可以把床单连起来编成绳子,滑到下面去!” 我跑到床边,一把拉开窗帘,强烈的光线直射进来,让我眼前一片发黑,我用手挡住额头,从窗户探出头去往下看了一眼。 裙楼的层高比普通楼层要高得多,一楼大堂就高达五六米,而因为建筑设计的原因,靠近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一侧还多出了一个夹层,所以虽然我们身处二楼,但离地面却有足足十几米的高度,好消息是下面空无一人,没有感染者的踪迹! “快,把床单都找出来!”我回身大吼。 好在这房间里最不缺的就是床单,众人七手八脚地把它们接起来,这时候又是老吕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教给大家一种特殊的打结方法,能让绳结越拽越紧,不容易松脱。 我们用六条床单连成一条长绳,一端系在门把手上,三毛拉住另一端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了拉,床单之间的绳结猛地收紧,发出咯咯的声响,看起来非常牢固,三毛一点头,把绳子从窗台抛下。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还是老吕一点头说:“我先下!” 我们都见过老吕的身手,自然没有异议。老吕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抓住绳子翻了出去,他双腿盘住绳子,双手交替,几下就下到了地面。 “筱月,你先走!”我指着杨筱月说道。 杨筱月也不推辞,点了点头便拉住绳子爬过窗户,她不像老吕一样用腿缠住绳子,而是双腿蹬住墙壁,双手交替往下攀爬,也许是常年户外活动的原因,她的速度竟然只是稍稍比老吕慢,接近地面时老吕伸手托了她一把,把她安全地接到地面。 “该你了!”我一拍道长的肩膀。 身患恐高症的道长吓得连嘴唇都白了,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哆哆嗦嗦地盘着床沿翻了出去,我和三毛一人一边抓住他的手把他拎到绳子上,道长双手双脚紧紧地熊抱住绳子,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往下滑,足足五六分钟才滑到地上。 “你先走!”我和三毛看着彼此异口同声地说。 两人都笑了,三毛伸过手拍拍我的肩膀,把他的宝贝步枪背在身后,抓过绳子向下**去。 我看着他平安落地之后,连做了几次深呼吸,也抓着绳子翻下窗台。 看着别人爬和自己爬完全是两码子事,别看老吕和杨筱月那么轻松,轮到自己了,却觉得千难万难,没向下爬几步,我两边肩膀上的肌肉就开始火烧似的灼痛,我以前不爱锻炼身体,现在我的身体开始来讨债了。 我强行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一边试着用从贝爷的求生节目里看来的方法,一只脚绕过绳索,尽量把屁股坐上绳子,这样一点一点挣扎着往下蹭。 我正面对着玻璃幕墙,不敢往下看,只能牢牢盯着玻璃上自己满脸惊恐的倒影。等我滑下一层楼房,来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夹层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一张感染者的脸。它看样子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扯烂的军装,整个鼻子给咬掉了,就这样血淋淋地贴在玻璃上游移,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鲜红的印记,这感染者一看见我,便开始号叫呻吟,并用拳头猛击玻璃。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一松手,身体向下连降了一大截,幸亏一只脚绕住了绳子,才没有跌落,等我的脚接触地面之后,我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像是筛糠似的剧烈颤抖。 “走,快走,先出去再说。”我伸手挡住三毛过来扶我的手说。 大家都转身向着小区大门奔跑,我落在最后面,这时候我才发现老吕不见了。 “老吕人呢?”我紧赶了两步追上道长问道。 “他讲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下了,非要回去拿,说在小区门口跟我们会合。”道长回答。 我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东西,这人看起来心思缜密,没想到也是这般财迷,正想着,却听见前面杨筱月“啊”的一声惊呼。 我抬头一看,只见跟我们下来的窗口只隔了几个窗户的楼上,也垂下一条白色的床单,上面赤条条地爬下一个人来,我再定睛一看,竟是狼爷! 我现在想起来,昨晚上一开始猛烈地敲门的,大概就是他。我不知道这家伙经历了一个什么样的夜晚,被人咬掉**,被感染者围困,竟然还能够孤身一人逃生脱困。 狼爷浑身肌肉一条条如山丘般坟起,手脚交替,只几下便下到了地面。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煞白,**扎了一条白色的浴巾,此时还有血迹渗出。他朝我们面色阴狠地看了一眼,竟然一转身又跑进了室内。 我们自然不会去管他,还是朝着小区大门狂奔,非常幸运,我们没碰到感染者,顺利地跑出小区门外。 外面的街道完全被汽车塞满了,双向四车道的马路,硬生生并排挤了六七辆车,中间车道的汽车被两边牢牢夹住,连门也打不开。人行道、自行车道、绿化带……凡是有可能通车的地方,都塞进了汽车。各种颜色的车辆就像是一道无尽的洪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们愣在当场,就像一个有广场恐惧症的焦虑患者,出了家门便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刚才面对狼爷和感染者的威胁的时候,我们心无杂念,一门心思只想逃跑,可现在逃出来了,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无处可去。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懊悔为什么自己比其他人提早一个星期知道感染者危机要爆发,却没有做一个撤离预案,狡兔尚且知道三窟,我们却连一个备用的庇护所都没有。 我们甚至连衣服也不齐整,我和道长、三毛三人都**上身,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四个人仅有的物资,只有三毛手里提着的95式步枪和我手里的一把厨师刀。 我站在阳光底下,日头渐高,夏日的阳光直射在脊背上,我却觉得全身发冷……那是我从这次危机爆发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绝望的时刻,我觉得眼前这个世界既陌生又恐怖,恨不得转身,回到家里,关上所有的门,抱住膝盖躲在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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