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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锅里的小手

现在。 呻吟和惨叫意味着这个钱潮市仅存的一块文明之地已经变成了屠宰场,里面的几百号人,就算不被感染者咬中,变成它们之中的一员,只怕也难逃饿死的命运。 张志军扭头呆看着鬼市的围墙,帮助我们逃生的那条通道黑漆漆地敞开着,如同地狱之门。一开始我以为张志军是在做最后的缅怀,还耐着性子陪着他站了一会儿,但他久久没有动静,加上我们又焦急地想赶回去救人,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张队长……志军?” 张志军马上一举手,示意我们噤声,视线还是紧紧地盯着那条通道,还默默端起了手里的步枪。 这时我也听到通道深处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人刚刚跑下楼梯。 我们都吃了一惊,纷纷端起枪,对准通道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紧接着,我们就看见李瑾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一出通道,便看见五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着她,吓得顿住脚步尖叫了一声,但随即看清楚是我们几个,便一边跑过来一边惊慌地喊:“张队长……阿源……你们见到国钧没有?” “没有啊……”张志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说,“刘……主任连上午开会都没参加,今天一整天没见过他,你们看见他了吗?” 我们也努力回想,似乎都觉得今天没见过刘国钧的人影,纷纷摇了摇头。 李瑾见如此,眼圈马上就红了,表情也由惊慌慢慢变成绝望和无助,捂着嘴转眼就要哭出来。 我虽然极度不待见刘国钧,但对李瑾是没有丝毫成见,这个有着东方女子特有的温柔、善良、宽容、坚忍特质的女人,已经用她的行动博得了我们大家一致的好感和尊重。见她这么伤心,我也忍不住心里一疼,正想开口劝解,却听见一旁三毛急着说:“没看见就说明没在,说不定正好躲过一劫呢,现在咱们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赶紧回去通知猴子他们。” “对对对,我们还是赶紧走,离开这个鬼地方!”张志军也附和道。 于是我们重新上路,走了几百米就到了地底隧道,我们拿走存放在隧道里的AK步枪,出了隧道,马上就接近了基地所在的工业区。 在工业区,我们不断遇到从市区方向逃难而来的人,数量多到我都不敢相信,忍不住要去猜想平日里这些人都是躲在哪里的。逃难者中也包括了我们认识的一些团队,还有同样居住在工业区的邻居,他们带着可怜的一些行李,仓皇如丧家之犬,当我拦住他们,企图获取一些信息的时候,他们只会惊慌地摇头,说一句:“僵尸来了,快跑!” “你们走反了!应该往东走,西边过不了河,桥都炸断了!”张志军好意告知几个逃难者。 “往东?那是大海!”几乎所有人都丢下这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而过。 “走跨海大桥!”张志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出老远。 “跨海大桥没被炸断?”几次以后三毛按捺不住好奇问。 “炸了!”张志军撇撇嘴说,“但没炸彻底,我们之前做过侦察,只有几个豁口,而且桥面没有完全坍塌,只是一头掉进了水里,陈市长已经派人搭了几条绳索,走人没问题!” “对岸……没有感染者吧?”我咽了口唾沫,满怀期待地问。 张志军耸耸肩:“不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对岸的消息了,但按照索拉姆病毒的传播能力,一条江几乎不可能挡住!” “那咱们去对岸干什么?”三毛马上又问,“既然都一样。” “过了跨海大桥就是平波港,我们可以找艘船,出海!”张志军抬头看着东方,眼神里闪出些许光亮,“外面就是群岛,大大小小一千多个岛屿,我们随便找一个有淡水的小岛住下来,开垦农田,出海捕鱼,只要没感染者,活下去应该不难。” “这都是陈市长定下的计策……”张志军叹了口气又说,“就算没有感染者潮,这个春天也准备执行的,没想到他自己却……” 我也在心里暗叹一口气,这陈市长虽然阴了我们两次,但不可否认此人确实是人中龙凤,无论是对形势的判断还是对人心的笼络,都不是我们这些往日的平头百姓所能比拟的。 “有情况!”眼尖的杨宇凡突然示警。 我跳上停在人行道上一辆废弃的路虎车顶,手搭凉棚往前看去,只见工业区大道最末端,我们那个住了大半年的不锈钢工厂,两扇斑驳的红漆大门向内洞开着。 “一定是出事了!”我跳下车说。 “会不会是他们听到尸潮的消息,也跟着跑了?”张志军推测。 “不可能!”杨宇凡激动地低吼一声,甩开膀子率先向前跑去,但马上被三毛一把抓住。 “做好突击队形!”三毛端起枪,“说不定敌人还在里面! “我们有很严格的撤退计划,就算他们听到风声撤退,也不可能这样敞开着门,而且我们如果失散,约定的碰头地点就是我们刚才经过的那条隧道……李医生,你在这儿等一下,我们先进去看看!”我一边向张志军解释,一边解下身后背着的大背包,端起枪,我们依照平时的训练迅速散开,三毛充当尖兵,我和杨宇凡充当左右侧翼的火力手,张志军毕竟是职业军人,在向我们投过赞许的一瞥之后,马上跟大力一起占据了火力掩护的位置。 三毛一个人猫着腰,远远地走在前面,我绕到马路的另一侧,用那些废弃的汽车充当掩体,一边牢牢地吊在三毛身后,一边用枪搜索我负责的这一侧区域,寻找一切可能对三毛产生威胁的目标。 三毛很快接近基地的红漆大门,他站在门边,背部紧贴墙壁,对着我伸出左手卷成筒状,在自己眼睛上比了个望远镜的姿势,然后又指指头上。 我知道那是让我检查楼上有没有狙击手的手势,我伸出左手握拳,回了他一个“明白”的手势,然后迅速猫着腰,跑到正对着大门的一辆大众“途观”后面,把枪架在引擎盖上,视线透过准星,把各个楼层的窗户逐个扫描了一遍。 我把手肘放平,手掌向前伸出—“安全,可以进入!” 三毛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其他三指竖直,然后又把手举过头顶,手掌向内挥了挥手—“明白,掩护我!” 然后他倏地转身,朝门内看了一眼,迅速冲了进去,另一侧的杨宇凡和他侧后方的大力也马上跟进,我也迅速翻过途观车跟了进去,后面的张志军马上占据了我的位置。 我们在院子里呈品字形散开,院子里混乱的样子,进一步证实了我的预言—所有种了粮食的土地都被刨开,冬天留在土里的红薯、土豆、胡萝卜全被翻出来带走,甚至连刚种下,只发了一丝细芽的几株西红柿也被连根挖起,不见踪影。整个院子就好像是来过一艘科幻小说中描写的掠夺地球资源的外星飞船,过后寸草不生,只剩下翻起的黑土。 我们来到大家居住的楼房门外,房门也是敞开着,我一眼就看见那个我们每天用来生火做饭,围炉取暖的大铸铁炉子已经不见了,上面的铁皮烟囱应该是被强行扯断的,铁片狰狞地拖在空中,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内壁就像是某种巨兽的肠子。 在三毛做出安全手势之后,我们都跟着进入室内,里面空空****,凡是能移动的物件全部已经消失,地上脚印繁杂,像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安全!”三毛一边从楼上下来,一边喊。 整座房子里空无一人,三土、猴子、张依玲、萧洁、小凯西,全都不见了。 杨宇凡还是不甘心,满屋子乱窜,在几个预定的躲藏地点翻来覆去地找,一边大喊着小凯西的名字,仿佛这个小家伙是在跟他捉迷藏,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笑着冲出来扑到他怀里。 但是什么都没有,最后三毛不得不把他拦住,扳着他的肩膀对他大吼才让他停住脚步。 “今天是小凯西的生日……”杨宇凡蹲下身子哭了出来。 我也心如刀割,小凯西等人一定是被别的势力掳走了,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而且感染者潮涌在即,我们压根没有时间去追查到底是哪方势力干的。 “什么人!站住!”院子外面传来张志军的一声暴喝。 我们都吃了一惊,同时端枪冲出门外,只见张志军枪口所指的方向,一个人影拖着脚步蹒跚而来,这人看见我们,顿时紧赶了几步,但明显是身上有伤,在向前猛冲了几步之后便一跤摔在地上。 来人正是猴子,我们赶紧过去把他翻过来,他右手捂着左肩部,鲜血正从指间汩汩流出,面色如纸般苍白,嘴唇结痂,眼皮耷拉,已经快丧失了意识。 “快去喊李医生!”我转头大喊,张志军连忙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猴子!你醒醒!小凯西他们呢?去哪里了?”我拍打着猴子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猴子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散乱,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挣扎着说:“食人族……被食人族抓走了!”说着眼睛一白,又要晕过去。 “别睡!”我摇晃着猴子的头,在他耳边大声喊,“说清楚,食人族在哪里?” “江……江心洲……”猴子又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午夜梦呓。 “李医生来了,快让开!”我听到身后张志军一声大吼,我转过头,看见李瑾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 李瑾在猴子面前蹲下,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脉搏和伤口。 “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伤口不深,没有伤及内脏,但可能切断了一条血管,还在流血,必须马上手术缝合!你们快把他抬进去,准备手术。”李瑾站起身,语速飞快,但声音镇定,就像是在医院急诊室对着护士发号施令。 “张队长,医疗包带了吧?”李瑾又对张志军说。 “带了带了……”张志军忙不迭地回答,“就是我背着的这只。” “好!”李瑾一边往里走一边又说:“一会把手术器械拿出来,还有生理盐水、消毒酒精、双氧水、麻醉药、注射器和绷带!” “好……” 由于所有的家具都已经被洗劫一空,我们只能把猴子放在堆在门口的钢锭上,张志军把他的背包解下,从里面一样样地掏出李瑾要求的物品,原来他背着的这只大背包里面装的全是医药用品。 李瑾拿起一袋生理盐水,熟练地解开输液工具,准备给猴子挂上。 “李医生……”张志军这时突然低声说,“这人……有多大的生还可能?咱们的药物可不多啊。” 李瑾却连眼皮也没有抬,手脚麻利地把一次性输液管一段插入袋装生理盐水,让大力把袋子举着,另一头垂下,放出管子里的空气,“我是医生,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我需要一个助手!”李瑾给猴子挂上盐水之后对着我们说,“谁有处理伤口的经验?” 我想起曾经给Maggie Q缝合过伤口,虽然那次怕得要死,但总算有一次经历,便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吧……” 李瑾看了我一眼,平淡地点点头:“好,你先把双手洗干净,肥皂张队长的包里有,然后用酒精消毒。” 还好,院子里的手摇井还在,我在李瑾的要求下仔仔细细地从肘部开始洗干净了双手,然后用棉球蘸着酒精上下细细涂了一遍。 李瑾一再嘱咐一定要洗干净,“百分之九十九的感染都发生在我们的双手和医疗器械上,我们没有太多的抗生素,所以一定要小心!” 此时天色已黑,除了在门口警戒的张志军之外,三毛、大力和杨宇凡人手一只手电,一起照在猴子的伤口上。 李瑾用手术剪把猴子的衣服从侧面剪开,把伤口暴露出来,然后用双氧水冲洗了伤口,伤口在左锁骨下方,一道大约3厘米宽的细长刺痕,还在向外微微地淌血。 李瑾拿出注射器,抽了一些大概是麻醉药的**,注射在猴子伤口的周围,等了一会儿,然后用两个止血钳一边一个夹住伤口,向外翻开,伤口如婴儿的嘴唇一样翻开。 …… 做完手术,猴子兀自未醒,双唇紧闭,面色铁青,气息非常微弱。我担心地问李瑾情况怎么样。 “他失血过多,按情况应该给他输血,但我们做不到。”李瑾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她握着的手术刀,“接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如果到明天不发烧,他就可能挺过去。” “咱们快去救小凯西他们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我们刚安顿好猴子,杨宇凡就抢着说。 食人族,江心洲……我这时才想起猴子的话,心里发出一阵颤抖,如果真如猴子所说,小凯西等人是落入了食人族手里,那他们可以说危在旦夕。 “是啊,事不宜迟!”三毛也随身附和,一边还抄起枪检查起弹药来。 “可猴子怎么办?”我轻声低语,“现在尸潮一定离这里不远了,江心洲在东面,正好在我们的撤退路线上,我们就算救到人,也不可能再回到这里,难道把他扔下?” 众人听了都沉默起来,事实确如我所说,如果要救人,便只能放弃猴子,虽然两厢相较,肯定是三土、凯西他们人数更多,更重要。但真实情况却不是简单的数字计算,猴子也是我们朝夕相处的同伴,如果把他一个人就这么扔下,一定是死路一条。 “干脆我们带上他!”大力突然说,“蓝房子那边应该没被发现,里面有手推车,我们搁上几床被子,给他做个暖病床,我可以推着他走!” 这确实是个权宜之法,况且尸潮已经近在眼前,我们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很久,不管救不救人,都得设法把猴子带走。于是我也没有异议,点头同意,大力和杨宇凡马上跑出去,片刻之后,两辆独轮手推车便被他们带了回来,其中一辆车里铺了厚厚的几层棉被,另一辆则装了一些食物和零碎的应急物品。 我们略微收拾了一下便上路了。 江心洲很小,长宽俱不足1里,洲上原本只有萋萋荒草,数群野鸥,并无人烟。 我们在午夜时分接近江心洲,和原本预计的不同,此时江心洲上并不是寂静一片,三层楼的农家乐里,竟然还有点点火光,间或还有一阵阵欢呼声隐隐传来。 “×,到现在还没睡!”三毛低声骂了一句。 “大概是在庆祝今天干了一票大的……”张志军从三毛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望远镜,朝岛上张望了许久,“太黑了,看不清楚有多少人,我先下去侦查一下。” “一个人去,不会太危险吗?”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张志军。 “一个人才安全,别担心,我以前是特种部队的侦察兵,对付这种乌合之众,小意思!”张志军笑着解下自己的背包,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武器装备,“你们趁现在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等我摸清情况,再回来商量怎么救人。” “小心点!”三毛过来拍了拍张志军的肩膀说。 张志军又是咧嘴一笑,也不答话,只是拍了拍手里的枪,便向着半岛方向跑了,几步之后,他的背影便消融在无边的夜色中。 我们按张志军的嘱咐,坐下来吃了些东西,从鬼市拿的这几个背包,里面的东西除了每人都有的必要装备和食物之外,其余的空间都是分门别类归类好的。张志军那只是医疗用品,我和杨宇凡背的都是水和食物,大力的是生活用品,三毛的则是望远镜、夜视仪之类的军用品。 我们坐在江岸上吃了些能量棒,又喂猴子吃了点蜂蜜,他的情况已经有明显好转,原本灰败的脸上有了一些活人的生气,李医生说他虽然还没脱离生命危险,但活下来的希望越来越大,这也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张志军回来了。 “这是一群比乌合之众还不如的家伙……”张志军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沙锤形代表江心洲,“连岗哨都不派,所有人都挤在大厅房子里喝酒,大概有四十多人……”他在江心洲中央画了一个转角形方块,指着一边说,“人应该关在楼上,楼梯在这边……对付这种货色,强攻就可以,一会儿我、三毛和阿源突击大厅,大力你和杨宇凡上楼救人!” “好好好……”杨宇凡高兴地说,“我去救凯西!” “他们的武器情况怎么样?”三毛问。 张志军笑着摇头:“只有两个人腰里别了把破五四,我怀疑那枪压根打不响!” 我们自然不会怀疑张志军的专业判断,继续敲定了几个细节之后,我们便上路,穿过沙锤形半岛的尾端,朝江心洲扑过去。在此期间我们还为如何安置猴子和李医生起了一点分歧,最后还是张志军拍板,让他们跟着进去,按他的说法是里面的食人族根本不堪一击,没必要把他们留在外面承担不必要的风险,没想到这个决定后来几乎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此时星月无声,除了岛上隐隐传来的欢呼声,我们身边只有潺潺流水,江心洲像一只巨兽一样趴在水中,在月光之下如鬼魅暗潜。早春的午夜,春寒料峭,我们呼出的气息在夜色中结成白雾,在月光下蒸腾、弥散。 连接江心洲的狭路只有两三百米长,仅仅几分钟我们就接近了江心洲,我们把李瑾和猴子,还有两辆手推车都留在此处。 “万一我们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赶紧走!”我指了指推车上熟睡的猴子,“也别管他了,你自己一个人跑!” 李瑾看了看我没说话,但眼神里却尽是惊恐不安。这个女人除了在行医的时候镇定自若,成竹在胸之外,其余时间从来都没什么主见,这也是她一直以来都被刘国钧呼来唤去,却还是不离开他的原因所在。 我最后朝李瑾一颔首,抓紧手中的枪,跟张志军他们一起朝那间农家乐摸过去。 我们还是呈散兵突击阵型,张志军已经侦察过地形,这次充当尖兵,剩下的人分两队跟在他身后。 这时岛上已经完全没有往日繁华的模样,经过半年自然的侵袭,上面长满了野草、爬藤和荆棘丛,应该是某次大潮的时候江水漫过了整座半岛,道路都被厚厚的黄沙掩埋。我们就像是走在隆冬的雪地里一样,黄沙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恶鬼随行身后。 正如张志军所说,这群家伙连个岗哨都不设,我们轻而易举地就摸到了农家乐附近。一切如张志军所画的,这栋设计拙劣的仿古建筑是一排带转折的三层小楼,楼前有一个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樟树,我们从一头的走廊穿过,来到大厅之前,透过雕花木门,可以看到大厅里人影幢幢,时不时响起一阵莫名的呼喝声,空气中还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味,我一想到这群人平日里的食物便忍不住胃部一阵恶心,连忙摇摇头,把不好的想象画面赶走。 张志军指了指大厅左侧,那边有一道楼梯盘旋而上,然后又指指杨宇凡和大力,示意他们从那道楼梯上去救人。然后他又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问我们准备好没有,我们一一做出准备妥当的手势,张志军点点头,把左手举过头顶,用手指比出“1、2、3”的手势,我知道数到三就是我们破门而入的时候。正全身肌肉紧绷准备出击,却听见那棵大樟树后面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 我们同时倏地转身,倒转枪口对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片刻之后,一个满头乱发的家伙提溜着裤腰带从树后面转了出来,他一抬头看见我们,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张开嘴想要大喊,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枪,却只见寒芒一闪,一把匕首突然出现在这人的喉咙口,把他的喊声堵在咽喉里,这人发出咯咯的几声之后,便仰面向后倒下。 我转头一看,见张志军还一手高举,做着投掷的动作,看到我们都愕然看着他,他咧嘴一笑,还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个游戏。 我们又举着枪待了一会儿,确定树后面再没有人之后,张志军走过去从那人喉间拔出匕首,又朝那人眼窝里捅了一刀,才在尸体上擦干净血迹把刀收好。趁着这功夫,我从大厅的窗棂间往里瞄了瞄,只见屋内正中间燃了一堆篝火,一群衣衫褴褛的家伙正围着火堆恣意狂欢,如同群魔乱舞,他们围着几个酒瓶不断地来回抢夺,我看到地上胡乱滚着几个芝华士和绝对伏特加的瓶子,正是从我们基地抢的战利品。这群人拥在一处,不时地大笑、喊叫,发出的声音却不似人语,只是如同野兽般的号叫,这群家伙一点也不比感染者高级。 我又看了看大厅另一边,马上心里一凛,只见远离火堆另一侧的地上,扔着一个被绑成粽子一样的人,再一细看,此人竟是我们的老熟人—刘国钧! “嘘……”我听到张志军发出一声轻呼,转头一看,见其余人又做好了破门准备,我连忙点头,回到自己的位置。张志军伸出手开始比画手势。 1…… 2…… 3…… 等他伸出无名指,我和三毛一左一右同时砰地一声踢开房门,三人持枪而入,大力和杨宇凡也迅速向楼上冲去。 “都别动!”三毛大喝一声。 那群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们,手脚的动作定格在空中,明灭的火光照在他们漆黑、肮脏的脸上,这一幕像是按了暂停键的恐怖电影。 但我在他们眼中却看不到半分的恐惧,最初的惊愕过后,他们的表情便慢慢变得凶狠暴戾起来。 “当心!”我大喊一声,话音刚落,这群野人般的家伙便嘶吼着向我们冲过来。 “撤到门外面!”张志军两个点射,率先把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暴徒爆了头。 我和三毛一边开枪一边向后退,直到一只脚跨出门外,三个人在门口形成一道没有死角的射击线。面前的食人族如同“二战”中发起“玉碎”攻击的日本鬼子,不断朝我们涌来,又徒劳地在我们前方十余米处倒下。 屠杀仅仅持续了不到3分钟,一个弹匣还没打空,我们面前便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等硝烟散去,我们三人都愣愣地呆了一会儿,似乎都不敢相信眼前这满地的尸首是我们造成的。 “源哥,三毛哥……”杨宇凡的一声大喊把我从恍惚中叫醒过来,我连忙转头,只见杨宇凡从楼梯上疾奔而下。 “怎么样?找到他们了吗?” “没……没有……上面关着几个人,但没有小凯西他们……” “怎么会……”我吃了一惊,心里马上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会不会关在别的地方了……有没有活口,咱找个人问问……”张志军嘀咕道。 我猛然想起刚才看到的刘国钧,连忙道:“刚才我看到刘国钧了……” “刘国钧?他在这里干吗?”三毛奇怪地问。 “好像也是被他们抓来的。”我想起刘国钧被五花大绑的样子,跨过满地的尸体向大厅另一头走去。 “呜呜……”一种喉咙里发出的闷响从前方传来,我循着声过去,看到刘国钧头向下趴着,双手背在身后,头努力向上昂起,嘴里塞了块破布,脸憋得通红,正以一种眼镜蛇般的动作,肚皮着地向我们游过来。 看到他痛苦而又滑稽的样子,我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心道你这老小子也有今天,一边蹲下身子扯出他嘴里的破布条,但偏不解开绑住他的绳子。 “阿……阿源……你们可来了……快,快给我解开……”刘国钧一边吐着口水,一边急切地说。 “小凯西他们呢?”心急的杨宇凡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提离地面。 “啊?凯西……凯西他们也在?”刘国钧却好像丝毫不知情,神情惊愕地说。 “是的,被他们抓来了,你没看到他们?”杨宇凡抓住刘国钧的肩膀连连摇晃,急得语无伦次。 “没……没见着啊……”刘国钧在杨宇凡手中挣了挣,顿了一顿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 “呃……你们知道……这些家伙……他……他们吃……吃的是……” 杨宇凡脸色剧变,手一松,刘国钧的下巴砰一声磕在地板上,痛得他发出一声惨叫。 但现在我们都没心思理他,只是面面相觑,我突然觉得空中那股肉香味越来越浓了。 “该不会是……”三毛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 “走!去看看再说!”张志军指了指后面,那边是肉香味飘来的地方,正是以前的后厨。 我们几人失魂落魄地跟在他后面向里走,越往里走,味道越浓,我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恶心,心脏也扑腾扑腾地乱跳起来。 里面除了现代厨房具有的不锈钢厨具以外,还有一口土灶,两口大锅,此时一边的锅盖上正袅袅冒着热气。我们在灶台前站了良久,最后我把心一横,把锅盖掀了起来。 热气慢慢散去,我看见一只小手静静地躺在锅里。 “啊……”杨宇凡惊呼一声,向后直退几步,我也手一软,手里的锅盖咣当一声摔了下去。 “刘国钧!!”杨宇凡狂吼着往回,冲入大厅。这时候刘国钧正像个王八一样试图把自己翻过来,正翻到一半,看到杨宇凡向他冲来,脸上不由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在地上侧着身,像一只虾一样连连蹬腿,但没几下便被杨宇凡当胸揪住。 “是谁!他妈的是谁干的!”杨宇凡的眼睛都快贴到刘国钧脸上去了。 “啊?什……什么?”刘国钧眼珠子像两颗被扔进碗里的骰子一样滴溜溜乱转,“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锅里……锅里……”杨宇凡已经泣不成声,最后把手一松,刘国钧的下巴又一次重重地磕在地上,但这一次刘国钧没有呼痛,而是努力仰起头,努力往一边滚,再一次试图翻过身,但绳子绑得太牢,让他没地方借力,只能在那徒劳地瞎扑腾,最后还是大力看不过去,推了他一把,才总算翻了过来,变成仰面向上。 “我去问问上面关着的人……”大力拍了拍蹲在地上号啕大哭的杨宇凡,向外走去。 “你们先别乱……”张志军在大厅里走了一圈之后,指着遍地的死者,“我看你们的同伴未必……未必都那啥了……” 我们早已方寸大乱,听张志军这么说,都齐齐转头,满怀希冀地看着他。 “我数了一下,这里总共只有31个……匪徒,你们的同伴有几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三土、张依玲、萧洁、小凯西……我在心里默数了一下,点点头。 “按道理30多个人,一下子……吃不了……呃……那么多啊……成年人的话,怎么着也得百来斤,就算是他们……”张志军指指地上的尸体,“也不大可能这么浪费吧……” “那他们去哪儿了?”我问。 张志军耸了耸肩:“也许逃走了吧……这帮家伙这么无能。” “那小凯西……”杨宇凡一边抽泣一边期盼着问,似乎一点言语的安慰也能让他好受很多。 张志军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小孩也许……我听说……他们喜欢……不过也不一定,他们不是还关了其他人嘛,说不定那手是别人的。” 杨宇凡听了这话,眼泪又忍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也心里一紧,小凯西虽然跟我不亲,但这孩子终日在我们面前蹦来跳去,每次我看到她,就会觉得这世间还是有一些色彩和希望,可现在……我只觉得胸膛里像是闷了一口烈酒,一股火焰熊熊升起,让我快要爆炸开来,只想要疯狂地毁灭,毁灭一切,毁灭这毫无人性的天和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是大力带着五六个被食人族关着当口粮的人下来了。 “怎么样?”杨宇凡一跃而起,焦急地问。 大力无奈地摇摇头:“都吓破了胆,一问三不知。” 我看看大力身后的那几个人,都是蓬头垢面,身上连衣服也没有,只是裹着几块破布,在凛冽的夜风中瑟瑟发抖,我们几人又问了他们几句,但就像大力所说,除了摇头,什么都不知道,连眼神都不敢跟我们接触,最后只能挥手让他们离开,这几个人见我们允许他们走,便如蒙大赦般一哄而散。 “也许真逃走了?”三毛在室内转了一圈,从几个角落里找出四支从我们基地抢的AK步枪,我很庆幸这帮家伙是这般的不堪,既不知道布置岗哨,甚至连武器也没带在身边,但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 “刘国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转身盯着刘国钧,这时候他已经背靠着一根柱子坐了起来。 “啊?”刘国钧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就就就……就被他们抓了……” “透透气?上哪透气?你小子不是怕感染者怕得跟鬼似的,从来不敢一个人出门的吗?” 这时其他人也被我的问题吸引了,在刘国钧面前围成了一圈。 “啊……阿源,别别,别开玩笑,快给你刘哥解开……”刘国钧看着我们,表情越来越不自然。 “是不是你把食人族引到我们基地去的?”我突然拔高音量,“为了那个戒指?!” 刘国钧脸色大变,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的狗一样疯狂地摇晃脑袋:“不不不……怎么会是我……” “猴子他们四个大人,都受过专业训练,每人一把步枪,基地里还做好了防御工事,怎么可能是这些垃圾能攻破的!”我厉声喝道。 杨宇凡听完我的话,一下子失控了,他冲上前,双手掐住刘国钧的脖子,把他死死地抵在柱子上,疯了一样狂吼:“老子掐死你!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小凡,别这样……”我连忙劝杨宇凡。 “谁都别拦着我,这个人渣!我掐死他!”杨宇凡咬紧牙关,脸上的肌肉一道道鼓起。 “快放手!”我和三毛一左一右抢着去扳开杨宇凡的手,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们扳了几下却没扳开,刘国钧已经被他掐得翻起了白眼。 “你快放手,我们还得问他小萧他们去哪了呢!” 杨宇凡听到这话,才慢慢松开刘国钧的脖子,改为抓住他的领口,用力摇晃:“对!小萧呢?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刘国钧三魂七魄只剩了一魂一魄,三分是被杨宇凡掐的,七分是吓的,连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沙哑着嗓子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中午就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杨宇凡抢着问。 “我不知道……这里有两艘船,他们抢了一艘,逃到江里去了。” 果然!我心里一喜,忙又问道:“跑了几个人,小凯西在不在里面?” “这……这我真不清楚了,他们……”刘国钧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为这事发怒了,把我也抓了起来。” “活该把你千刀万剐!”本不大说话的大力这会儿也绷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后说。 我想继续问,却听见外面远远地传来李瑾的大喊:“阿源!三毛!快……快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该不是猴子出什么事了……今天我们经历了太多,心情起伏已经快超出极限,已经无法再接受别的什么刺激了。 “大军,你和小凡留在这里看住刘国钧,我们去看看!” 我和大力、三毛迎着李瑾的呼喊声快步奔出,跑了一会儿之后终于看到李瑾推着独轮车,歪歪扭扭地向我们走来。 我第一眼便看向猴子,只见他面如金纸,神情委顿,但眼睛却微微地张着。 猴子醒了!我们都大喜过望,可既然猴子没事,李瑾又为什么这么慌张,还要冒险把他推过来呢。 “感染者!感染者来了!”李瑾一看见我们,便大喊。 我们同时一愣,果真听见一阵阵活死人独有的呻吟声从呼啸的夜风中隐隐传来,这意味着感染者离我们已经不远,至少已经过了江堤,到了伸入半岛的沙堤之上,我们的回头之路已经被堵死。 “肯定是被枪声吸引来的!我们快回饭店去!”我接过李瑾的独轮车,一边招呼其他人。 “还有……阿源……”李瑾跟在我身边,面色凝重如同江面上的浓雾,“刚才猴子醒了,他告诉我……是老刘……” “先别说那么多了!”我知道李瑾要说的应该就是刘国钧出卖我们的事,她知道最好,免得我们处理起刘国钧来还得顾及到她。 “刘国钧!”刚进小院,我便故意放声大喊,以便让李瑾做好心理准备,李瑾一听到我喊,便倏地收住脚步,不可思议般怔怔看着里面,我暗叹一口气,自顾自冲了进去。 “你刚才说这里还有一艘船?”我一进去,就看到杨宇凡在猛扇刘国钧的耳光,张志军就站在一边,笼着手看热闹,我连忙过去拉住杨宇凡。 刘国钧两边脸都被扇得通红,一边眼睛也肿起来,鼻血长流。他拖着鼻音,瓮声瓮气地说:“阿源,快救救我,别再让他打我了……” “是不是还有一艘船!在哪里?”我拽住他的胸口拉向我,瞪着他的眼睛又问。 刘国钧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语,但瞄向后厨方向的眼珠子却出卖了他。 “大军,去那边看看!”我向张志军扬了扬下巴,张志军答应了一声便匆匆而去,片刻之后,他在后面大喊:“真的有艘小船!” “阿源!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刘国钧一下子激动起来,上半身向前猛扑,用下巴钩住我的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我这一次吧,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冷冷抽出手臂,站起身,连看也不看他。其他人听见张志军的话,都往后厨方向走去,只有李瑾还站在门外,呆呆地看着这边,脸上的表情也说不清是痛惜还是愤怒,是失望还是悲伤。 “李医生……”我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心里打定主意,要是李瑾开口,就把刘国钧的绳子给松了,但要救他上船,却是万万不能! 但李瑾挥挥手,没做任何表示,便抬步进了大厅,然后一步也没做停留,就往后厨方向走去。 刘国钧看到李瑾,眼中霎时放出光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李瑾!老婆!快……快帮我解开……帮我求求阿源……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 但李瑾连脚步也没停,像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只有我看到两行眼泪从她脸颊上不住地滚落。 “老婆……”刘国钧的嘶喊最后变成了轻声呢喃,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瑾走进后厨。 “他妈的,陈源!三毛!你们今天敢把老子扔在这儿,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听到刘国钧的哀求变成阵阵怒骂,在我身后响起。 后厨外面有一个小小的岬湾伸入江中,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码头,靠近后厨门外,一条锈迹斑斑的小铁皮船在江水中微微**漾,如同一片掉入水中的树叶。 我们先把猴子抱上去,把背包一只只放好,然后依次而入。船虽小,但载我们七个人还是绰绰有余。我检查了一遍行李之后,解开了缆绳,三毛和大力一边一个,操起船桨向外划去。 小船出了岬湾,马上便被汹涌的江水裹住,速度骤然加快。此时已是凌晨时分,一层浓浓的水雾在江面上升腾,我们如坠云中,只有东面有一丝光亮,把雾气照得一片血红,陪伴我们的只有潺潺的江水和远处传来的刘国钧的惨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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