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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地狱泳池

一个月零二十天前。 我全身**,只穿一条短裤平躺在地板上,尽量让自己一动不动,但即使这样,身上的汗还是一阵一阵地往外冒,身下的地砖没一会儿就变得热乎乎、滑腻腻的,不得不挪个位置才能继续躺着。 气温一定在38℃以上,什么地方都是触手滚烫。我们把门窗紧闭,窗帘也全部拉上,室内一片昏暗,更加显得憋闷。道长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本《看电影》杂志呼哧呼哧的当扇子扇风,但似乎越扇越心焦,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自己的皮给扒下来。三毛躺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上睡着了,腆着个白花花的肚子,鼾声如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隐隐还能闻到一股腐肉的味道,我知道那是摔在15楼消防通道里的那具尸体散发出来的尸臭味。 窗外异常安静。江堤上的感染者全走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时候我不禁会想,这些按理已经没了思维的死东西,它们为什么要到处游**呢?它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它们之间是不是也会交流?它们有没有味觉?如果有的话,在吃人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某一种类型的特别好吃—比如说胖子?这些问题,直到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弄明白。 我仰起脖子看了三毛一眼,这家伙头枕在我的意大利小牛皮沙发靠垫上,歪着头,一股口水从他微张的嘴角流出来,亮晶晶的挂在靠垫上,他还时不时扭动一下身体,用手抓挠腰部的肥肉,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天生脑瘫的痴呆儿。 为了防止我们三人中的某一个因为感染索拉姆病毒突然尸变,我们决定轮流睡觉,虽然Maggie Q说过索拉姆病毒通过空气的传染率并不高,但我们三人中只有我近距离接触过周令武,基本可以确定是病毒免疫者。 道长和三毛这几天已经成为惊弓之鸟,特别是道长,已经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所有的门窗都必须紧闭,从里面贴上不干胶,不让一丝外面的空气溜进来,还从我的书房里翻出了一瓶大概是我爸留下的冬虫夏草含片,每天含一片,说是增强抵抗力。 三毛笑话他是怕死鬼,但道长说自己不是怕死,而是怕变成活死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尸变的人是真的死了呢?说不定他的灵魂还困在那具恶心的身体里,永世游**呢。”道长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惨白。 我一想到如果真的如他所说,自己的身体被病毒抢夺,而意识却没有消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残破、腐烂、手脚折断、内脏流出体外,还要感受牙齿咬入另一个活人的血肉……我顿时毛骨悚然。 “该吃饭了吧……”道长扔下手里的杂志,嘟哝了一句。 “啊,吃饭!”刚刚还在打鼾的三毛听到“吃饭”两个字便一骨碌坐了起来,嘴角的口水还没擦干净,就开始嚷嚷,我对他的胃口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热了,没胃口……”我摇摇头说。其实不仅仅是闷热导致的食欲不佳,更多的是对那些一成不变的食物的厌烦。这几天我们吃得最多的,就是那批自发热盒饭,除了我们搬到楼下两辆车里的以外,还剩一千多盒。这种盒饭有一包发热剂—其实就是石灰—跟水发生反应,产生热量来加热米饭和菜,虽然它有很多口味,什么梅干菜扣肉、咖喱牛肉、鱼香肉丝、红烧肉……等等,但吃起来味道都差不多,都是黏黏糊糊的一团,米饭也是硬硬的,像是夹生饭,非常像难吃的飞机餐。 “再怎么着饭还是要吃的……”三毛在盒饭堆里挑挑拣拣,“你们要吃什么?我还是吃个红烧肉,阿源你胃口不好,吃个辣的吧,回锅肉?” 我想到那大肥肉就一阵恶心,赶紧摆摆手说:“我还是吃两片饼干,就点榨菜就行。” “不吃肉怎么能饱……”三毛嘟哝着说,但还是翻出两包太平苏打饼干和一包航空榨菜扔给我。 道长自己过去拣了一盒饭,两人把发热剂倒进饭盒底部的夹层,又把水包撕开,跟发热剂混在一起,再把米饭放在上面,菜包垫在底下,仅仅过了三四分钟,三毛就按捺不住了,把菜和饭拌在一起,大嚼起来。道长则又等了几分钟,才慢条斯理地撕开菜包,细嚼慢咽起来,这时候三毛已经快吃完了。 “这玩意儿还得吃上一年?”我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味道不挺好吗?”三毛咽下最后一口红烧肉,又意犹未尽地去道长饭盒里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到嘴里。 “你就知足吧!”道长嘴里含着米饭,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说,“人家还饿肚子呢!”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无奈地打开饼干袋,塞了一片到嘴里。 “吃倒还好,就是太无聊,真要在这儿闷上一年,我大概会疯的,我说道长,咱真不能早点出门?”三毛说。 道长横了他一眼,说:“前几天下面的情形你也看到了,现在出去,咱们手里这点食物经得起人家几下抢的?现在,只怕全国……甚至全世界都乱成一锅粥了,这成千上万的人涌出城市,又没了电,哪里来的食物养活?只怕不被感染者咬死也得饿死大半,我估摸着总得一年以上的时间,这世道才会慢慢平复下来。” “我也只是说说……要是有电就好了,还能玩两把实况呢。”三毛嘴里轻声嘟哝。 这时候,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门后面喊:“陈先生,您在家吗?我们是物业的,来查看一下您家里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不愧是高档小区啊……这时候还有物业?”三毛张大了嘴,喃喃地说道。 旁边的道长赶紧一把捂住三毛的嘴,我们三人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我才蹑手蹑脚地站起身来,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 门外亮光闪烁,两个身穿保安制服的人,拿着手电筒照着我们的大门。我仔细看了看,发现两人确实是我们小区的保安,两人脸上还挂着那种职业性的谦卑的笑,看起来真的像是例常的物业家访。 我回头看了一眼道长,只见他整张脸都紧张得扭曲了,正拼命地朝我摇头摆手。 我当然知道此时绝对不能开门,都已经乱成这样了,怎么可能还会有物业公司存在,这两个保安一定是想讹开我们的房门,好进行抢劫或是其他什么动作。我回想了一下,自己这几天都是门窗紧闭,除了去对门上厕所以外压根就没出过门,不大可能会泄露行迹。估计这两人也是胡乱敲门诈我们罢了。 我转身朝三毛和道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二人自然也知道此时不能出声,几个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三毛还把他的95式步枪轻轻拿在手里,对着门口,就好像他们随时会破门而入。 等了一会儿之后,我以为两人即将离开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又响了起来,而且比上一次要重得多。 “陈源先生,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请开门好吗?”伴随着敲门声,门外的保安高声说道。 我们三人同时大惊失色,正在想不知道什么地方暴露了行踪,门外又是一个另外的声音响起:“怎么样?他们不开门吗?” 我连忙凑近猫眼一看,楼梯间里又多了个人,这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紧身“两股筋”背心,身上肌肉发达,看起来快把背心都撑爆了。 这人跟两名保安嘀咕了一阵,然后走上前来,隔着门说:“陈先生,我是你的邻居啊,我们没有恶意的……” 我心里呸了一声,暗道你丫要是没有恶意,为什么一开始就要骗人? “我们知道您家里有很多方便盒饭,我们小区里现在还有一百多住户,大家现在都饿着肚子呢,您看能不能把食物给大家分享一点?”那人继续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家伙怎么知道我们囤积了很多盒饭? 仿佛是为了解答我心中的疑问一样,其中一个保安开口说道:“是啊陈先生,上次他们来给您送货的时候,就是我开的门,我还给您搬了一箱盒饭呢,当时我问您怎么买这么多,您说是户外俱乐部搞活动,您还记得吗?” 原来如此,我暗道一声真是运气不好,千算万算,没算到一个小保安给坏了事。 “陈先生……”那“两股筋”又上来咚咚咚地敲门,“我们真的不是什么坏人,您就当做做好事,现在小区里有好几个老人孩子,都饿得快不行了。” 我和三毛都看向道长,但道长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是不是里面没人?”“两股筋”嘀咕道。 “不能啊,他们的车还在车位上呢。”保安回答道。 我重重一拍脑袋,暗骂自己一句蠢猪。 地下车库的车位跟房号是一一对应的,保安那里都有存档,我们停了两辆塞满了物资的SUV在那儿,人家当然知道我们人在房子里。 我一边懊丧不已,一边又心疼两辆车上的物资,既然被他们发现了,自然不会跟我们客气。其中那些食物倒罢了,最让我舍不得的是那几桶汽油,现在这种情况,油肯定是没地儿加了。 这时道长拽了拽我的衣角,朝我和三毛做了个手势,示意我们二人跟他走。我们三人穿过客厅往里一直走到最尽头的卧室,道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他刚关上门,三毛便按捺不住了,压低了嗓音说道:“咱们要不要救人家一救?” 道长立马皱了眉头,边挥手边说:“不行!怎么救?别说这几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一百多号人,咱们这几盒盒饭够几天吃的?到时候还不是全饿死?” “我觉得这几个人不地道,不像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用极低的音量说道。 道长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不像好人……”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咣咣咣的砸门声,同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嘶声大喊:“你们还是不是人啊?还有没有良心啊?为什么见死不救?我的孩子都快饿死了,求求你行行好吧……” 我连忙跑过去一看,只见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少妇,这女的头发凌乱,脸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看起来凄惨无比,一会儿厉声咒骂,一会儿又是苦苦哀求。 我的心顿时揪了起来,人总是有起码的同情心的,刚才三个大男人是一回事,现在一个女人在面前号啕大哭又是另一回事,总觉得心里发虚,不忍心拒绝她。 我看了看道长和三毛,轻声说道:“这看起来好像不像假的,要不先给她们几盒饭?” 道长撇了撇嘴,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才说:“也好,不然他们这么堵着门,咱们连厕所也没法上,但是要说清楚,就这一次!” 我点点头,镇定了一下情绪之后,站在门后面先咳嗽了两声。门外几个人顿时面色一变,那号啕大哭的少妇也顿时收了声,只是还忍不住轻声抽泣。 “车里的食物你们拿了还不够吗?”我朝着门外喊道。 “那里面的盒饭,我们吃到昨天就全吃光了……”“两股筋”回答道。 我心道两辆车里差不多装了将近三百盒饭,要是真一百多人吃,坚持五六天也算是比较节省了。“可我们也没多少吃的!”我又说。 “您行行好,我孩子已经快不行了……”门外那少妇又激动起来,凑近猫眼大喊。 我心里又是一紧,赶紧晃了晃脑袋,说:“我们可以给你们一些吃的,但仅此一次,你们要保证今后再也不来纠缠我们!” 我从猫眼看到那“两股筋”面色一喜,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说:“可以,我们保证以后不来了。” “好,那你们先退开,退到楼梯道里,等会儿我把食物拿出来放门口,等我关了门你们再来拿。” “好!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两股筋”一边说,一边拉着那少妇跟俩保安往楼梯道走去。 我仔细看了看猫眼,直到确定前后左右再没一个人,才接过三毛刚准备好的两大袋大概四五十盒饭,小心地打开门,先是探出脑袋看了看,直到确定楼梯间里没有人,才跨出门外。 但才跨出门外一步,就听到头上一阵轻响,紧接着,我就感觉到背上一股大力涌来,“砰”的一声巨响,我的后背受到重重一击,我只觉得喉头一甜,一个踉跄向前摔倒在地。 原来我们这电梯间的顶上用木头格栅做了一层假天花吊顶,偷袭我的人刚才就一直拽着吊顶挂在门梁上面,等我一走出来,就飞起一脚踢中我的后背。 我被这一脚踢得七荤八素,在地上刚转过身,眼睛上又挨了一记重拳,打得我眼前一黑。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脸,黑暗之中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没看清楚,只听到一片嘈杂声,中间夹杂着三毛和道长的惊呼。 “别动!”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大喊,震得我耳朵里一阵发痒,紧接着,一个凉凉的东西顶住了我的脖子,我斜眼一看,只见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房子里面也很快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我勉强睁开被打得不轻的眼睛,看到三毛和道长二人被五六个人簇拥着,反剪了双手押了出来。 室内一阵欢呼,过了一会儿,“两股筋”手里提着我们的95步枪,脸上堆着抑制不住的傻笑走了出来。 “好东西还真不少!”“两股筋”兴奋地高喊,完了又在刚才在门外哭的少妇身上捏了一把,**笑着说,“刚才演得不错,晚上给你奖励。” 那少妇略微躲闪了一下,低着头一直没说话。“两股筋”也没在意,朝抓着我们的人挥了挥手。我感觉有人用力掐着我的脖子把我从地上拎起来,然后把我的双手猛地往身后扳,我觉得肩膀一阵撕裂的痛,忍不住叫了一声。 “喊什么喊?”抓着我的人不满地喝了一句,更用力地把我的双手从后面扭到一起,用一条塑料绳绑起来,然后把我的手往上一扯,一阵剧痛传来,我不得不尽量弯下腰,把脑袋放低,才能抵消那股剧痛。 “走!下楼!”那人用力推了我一把,这种情形下我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只得乖乖听话,走下楼梯。 我听到三毛怒骂了一句,但马上被抽了一嘴巴,顿时闭了嘴。 其实那会我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整个人都是蒙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弯着腰沿着楼梯,在一片嘈杂和昏暗中不停地往下急奔。 不知道走了几层楼,直到我的肩膀开始火烧火燎的疼,好几次差点失足向前栽倒的时候,押解我们的人才终于停下脚步,我抬起头看了看,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这栋高楼的裙楼,也就是小区会所所在的楼层,出了楼梯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向两边延伸。 这里总算亮堂了一些,室外剧烈的阳光透过两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射进室内,投射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亮的地方晃得人眼晕,暗的地方更显得漆黑隐秘。 我感觉刚才被重拳击中的那只眼睛开始慢慢肿胀,眼泪直流,让我视线模糊。我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沿着走廊,穿过以前的咖啡店、儿童乐园、茶餐厅……里面一片狼藉,桌椅都被打翻,很多地方都有火烧过的痕迹。 我们来到走廊尽头,我看到有个人守在门口,看到我们过来,这人伸手打开房门,放我们进去。这里面是我从来没来过的健身房。我们穿过一排排的健身器械,最后拐过一道弯,分出两个岔道,两边分别写着“男宾”“女宾”,我愣了一下,随即身后的人又是猛一推,让我朝“女宾”的岔道走了过去。里面是一排排的储物柜,我们继续往前,在储物柜尽头,是一道布帘子,布帘子后面隐约传来一阵阵呻吟声。 那一瞬间,我以为这里面都是感染者,这些人是想把我们喂活死人呢,我用力挣扎了一下,但身后的人马上向上拽了拽绑住我的绳子,我的肩膀一阵撕裂似的剧痛,忍不住向前一个趔趄,冲过了布帘,我抬头一看,马上愣住了。 这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室内泳池,此刻泳池里的水已经被排干了,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这时我才闻到一股让人极度恶心的恶臭味,还没来得及看,就觉得手上一松,绑着双手的绳子被解开了,我马上直起已经酸痛到极点的腰,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 “下去!”有人大喝一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人手上都拿着明晃晃的尖刀对着我的腰眼,其中一个用手指着泳池。 我稍一迟疑,腰上的尖刀便真的戳了进来,我疼得跳了起来,连忙手脚并用爬入泳池。不一会儿,三毛和道长也进来了。 押解我们的那几个人似乎也不堪忍受这里的恶臭,见我们乖乖走下泳池,也不说话,都捂着口鼻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马上看了下三毛和道长,只见两人都是鼻青脸肿的,道长稍好一点,跟我一样,只是左眼眶上挨了一拳,现在眼眶肿得老高,一片乌青。三毛就惨了,他应该是跟人搏斗过,整个脸上都是血污,眉骨被打破了,眼角流出的血跟鼻血还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嘴角也肿起一大片,我让他张开嘴看了看,还好,牙齿都还在。 这时候我们三人都是光着膀子,全身上下就穿了一条短裤,连给他擦一下污血的东西都没有,我正着急呢,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20多岁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连忙道谢,接过纸巾,仔细帮三毛擦掉脸上的血迹。擦过之后,才发现情况还算好,不像看起来那么吓人,只是眉骨上破开一条两三厘米的口子,换作以前的话一定是需要缝针的,以免留下疤痕,但现在只好随它去了。 我把纸巾放在伤口上,让三毛自己用力摁住,以便止血。我自己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查看一下我们身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标准室内泳池,大概宽20米,长50米,深1.6米左右,我站在池底,视线只是稍稍高出地面。泳池一面是墙壁,只有两个用布帘拦着的通道,对面则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门窗。窗外是这个小区的中庭花园,有两个看守,躺在原本应该是放在泳池边供客人休息的躺椅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我把目光再投向泳池,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这里面的惨状,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 人是一种经验动物。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听了太多做人的道理,但每一个年轻人,都曾对来自上一辈的忠告嗤之以鼻,只有自己到了社会上,被现实碰个头破血流,才幡然醒悟原来长辈说的都是对的。就像一个人想学游泳,无论他看了多少教游泳的教程,无论他的老师是孙杨还是飞鱼索普,在他下水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正学会游泳,甚至学习的速度也不会比一个什么准备都没有便被贸然踢下水的人来得更快。 就像我们一样,虽然我从目睹周令文尸变,到虺龙石窟碰到群尸,再到目睹军队崩溃,最后社会秩序瓦解……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自认为对末世、对人性的恶都已经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和防备,但一旦身处其间,还是猛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比其他任何人适应得更快。 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人,总会有一种思维惯性,那就是总认为这个世界是有规则和秩序的,虽然每天的电视新闻都在播报各种匪夷所思的事件,但除非你是这些事件的亲历者,否则你并不会觉得那些倒霉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你上街的时候,并不会防备一个经过你身边的陌生人可能会突然抽刀向你砍杀;你坐公交车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身边那人手里拿的饮料其实是汽油;甚至就算你家旁边就有一家化工厂,你除了每天对它散发出的难闻气味皱眉头之外,也不会每时每刻活在爆炸的恐惧之中…… 人总是在一个接一个的教训中获得成长,只是对我们来说,这次的教训未免太大了。 泳池很大,但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一端,所以还是显得有些拥挤。为什么要挤在一起?因为泳池的另一半全被屎尿占领了,那就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恶臭的来源,粪便的臭味像是凝结成了雾气,从鼻腔刺入脑门,我的眼睛也被臭味熏得一阵阵刺痛。我庆幸自己刚才没吃什么东西,才不至于当场呕吐出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在屎尿堆里爬行蠕动,间或如同直升机一样“嗡”的飞起,落在人身上,留下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难受。 泳池里大概有五六十人,大约过半数人都身上带伤,有几个伤势颇为严重,躺在地上不住地呻吟,刚才我在没进来之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的。我看到离我最近的一个,躺的地方已经接近屎尿堆,半个身子泡在黄水里,面色蜡黄,敞着怀,胸膛上从左到右一道恐怖的刀伤,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上的肉像嘴唇一样向外翻起。 剩下的人还算正常,毕竟灾难才开始没多久,身体只是略显消瘦,让人震惊的是他们的麻木。这些应该都是这个小区的业主,之前都是非富即贵,身家至少千万,平日里志得意满的人物,但短短几天时间,就像是把他们体内的精气神完全摧毁了,个个像是蔫掉的黄瓜一样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疼死我了!”过了好一会儿,三毛还在捂着眼睛不停地呻吟喊疼,我觉得有些不对,被人打一拳也不至于疼成这副模样,把他的手强行搬开一看,却看见他的眼睛像个桃子一样肿得又红又大。 “这是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被喷雾剂迷了眼了!”三毛咒骂着说。 “你咋不开枪?”我有些怪罪地问,开门之前,三毛一直是拿着枪在门后边警戒的。 “还不是因为怕打到你?步枪弹在这么近的距离,肯定会穿透身体打到你的!我一愣神,就被喷了眼睛。”三毛骂了一句,又悻悻地说,“这人身手很好,往你背上蹬了一脚,然后一借力在空中就转了个身,快得跟兔子似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眼睛一阵刺痛,一闭眼,就被缴了枪了。” “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我转头去看道长,想听听这个狗头军师有什么分析,却看见道长半张着嘴,双眼完全失焦,不知道瞪着哪里,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明显是被吓傻了。 “为首的据说是个军人,他们叫他狼爷……”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是刚才递给我纸巾的那位姑娘,这姑娘一头短发,脸上涂满了污泥,只剩一双眼珠子并不像别人那么无神而麻木,倒像是被弹进窟窿的黑色弹珠,滴溜溜地转,不仔细看,倒像是个小男生。 “狼爷?”我狐疑地重复了一句。 “嗯……”姑娘点点头,“听他自己说是钱潮市保卫战退下来的……” “那不就是个逃兵!”我不屑地说了一句。 没想到周围“嗡”的一声,好几个人同时抽了一口冷气,眼睛里露出极端恐惧的眼神,好几个人还往旁边挪了挪,大概是想离我远一点。 “别瞎说!”那姑娘朝玻璃窗外看了看,见两个看守没什么动静,才舒了一口气,“被他们听到可就麻烦了!” 我一想也是,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正想继续问这姑娘问题,不料她却突然反问了一句:“陈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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