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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摩斯密码

五个月零十天前。 我们的调查进入了死胡同。 对于道长的“尸变”说法,我越来越不敢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每天看到的都是歌舞升平、朗朗乾坤,每个人照样一成不变地工作、恋爱、结婚、离婚……三毛还在跟不同的姑娘在我的亚力山卓**约炮……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天看到的究竟是真相还是幻象,抑或是真的如警方所说,是毒品“浴盐”的副作用。 直到某一天,我听到一段录音…… 那天是周末,将近中午,我正百无聊赖地在家里上网。家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道长也在。从Maggie Q来我家疗伤那天起,他就搬进了我的书房,我对此自然没什么意见,除了对道长大夏天也不肯每天洗澡的卫生习惯有些难以忍受之外,我很高兴能有个人每天陪我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玩实况足球…… 当时道长还在睡觉。那天是个大热天,室外温度超过40摄氏度,阳光极其强烈,我把客厅的窗帘和遮光布都拉得严严实实的,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然后把冷气开到最大,昏黄的光线和较低的温度让我有种微微的寒意。我披着一条毯子,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将手提电脑搁在膝盖上,一边戴着耳机听音乐,一边浏览着新闻。 “阴天……在不开灯的房间,让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耳机里传出李宗盛略带阴郁的声音,创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这时一则新闻的标题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马来西亚云顶高原女鬼啃食人头”。 我在标题上点击了鼠标。 网页刷新得很慢,标题之下一张图片慢慢地显现。照片似乎拍了很久,彩色已经有些黯淡泛黄,而且照片布满了污迹和划痕,这应该是摄于一个黄昏,光线昏暗,四周全是茂密的树林,只有中间一条土路,而土路的远处,一个隐约像是某种四蹄野兽的东西正站在路中央。 我仔细一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那并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手脚着地,正转头看着摄影者。照片下面是一段新闻: 马来西亚一对夫妻在去云顶高原赌博之后,在下山的路上,丈夫离奇死亡,并且身首异处。其妻声称自己遇鬼,丈夫头颅被女鬼啃食,自己目睹整个过程,现该女子已入精神病院治疗,本报记者无法证实事件真实性…… 我把网页往上翻了翻,再次端详起那张所谓女鬼的照片,照片非常模糊,焦点也根本不在那女人身上,她的面目五官影影绰绰辨不真切,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像黑瀑似的垂着,异常醒目,整个画面显得阴森恐怖,而照片上最让人觉得别扭的是这个女子的脖子,她的头部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向一边,两只眼睛似乎是因为闪光灯,泛着血红的光芒。 我把图片存到电脑上,再用专业图片软件把它打开,然后慢慢放大,在我看清楚那女子的脖子之后,感到一阵强烈的毛骨悚然。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啪的一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大口地喘息起来。原来那女子的脖子是扭转了180度,从另一边扭过来的,像极了那天车祸现场被车轮压断脖子的周令文。 “嗞……嗞……嗞……”一阵振动声突然响起,吓得惊魂未定的我差点从地上蹦起来,好一会儿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是我倒扣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在剧烈地振动。 我喘了两口气,稍稍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拿过手机,翻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但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未知号码…… 难道是境外来电?我心里嘀咕道,可是我并没有什么在国外的朋友,这又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呢? 我纳闷地滑动接听滑块,把手机凑到耳朵旁边。 “……” 没有声音……听筒里只有若有若无、像是把空贝壳扣到耳朵上的嗡嗡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喂……” 我轻轻地吐出一个字,但在寂静中声音大得似乎带起回声,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 还是寂静无声。 “喂……是哪位?” 我再次开口问道。 等我说完这句话,听筒里似乎有了动静,一阵极其微弱的“哗……哗……”声传了出来,声音小到必须屏气凝神才能听到,这声音像是某个人在淌过一片积水,又像是在某个密闭的空间,或是遥远的井底发出的。 这诡异的声音一直在持续,我越听,心里就越发毛,我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恐惧到口干舌燥,连嘴唇都张不开,只是喘气似的呻吟了几声。 就在这时,听筒里的声音又发生了改变,一种清晰的、像是金属撞击或者摩擦的声音传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 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似乎带着某种运行规律。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 我听着听着,心里越来越紧张,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捏着手机的手掌心满是汗水,那种声音……我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 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某种笑声?是的!就像恐怖电影中悬在空中的女鬼发出的笑声! 我一下想起刚才照片上头颅拧转180度的女鬼! “啊!”我惊叫一声,倏地站起来,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在地上啪啪啪地蹦了几下,终于躺倒在地,但电话还在接通中,而且居然自动打开了免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 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仍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这时道长刚好从书房推门而出,他从地上捡起手机,怔怔地看着我。 我像是见鬼一样,整个人往后缩,用一只手指着他手里的手机。 道长狐疑地低下头看手机屏幕,然后他也注意到了那声音。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咯……” 道长听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脸色大变! “SOS!”他大叫道。 “什么?”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不明白道长在说什么。 “SOS!”道长重复了一遍,然后继续说,“这是摩斯密码,三短代表S,三长代表O,这么循环往复,就是SOS,国际通用的紧急求助信号!” “什么?”我惊愕地大喊,连忙走上前去,想再仔细听一听那声音,但电话突然挂断,听筒里传出几声短促的忙音之后,道长按下了终止通话的按钮,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吹出冷风的呼呼声。 半晌之后,我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发现嘴里干得像刚吹过沙尘暴的罗布泊,想开口说话,却只是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这……这是谁打的?”道长也是声音沙哑地问道。 我茫然地摇摇头。 “回拨一个?”道长翻找手机的通话记录,也发现了来电是“未知号码”。 “是国外打来的?”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该不会是Maggie Q吧?”道长把手机递给我,“看她的样子像是从国外来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承认自己前几年生活比较**,但平常交往的绝大多数还算是正经人,我印象中不可能有人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向我求救或者开玩笑。反而是这位神秘的“Maggie Q”,虽然我认识她才短短十几天,但已经被她用枪指过一次,还帮她缝合过一次伤口。 “那怎么办?我们上哪找她去?”我脱口而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女人如此焦急。 “这还能怎么找?又没有来电显示,如果有号码还能让三毛想想办法,给她GPS定位!”道长挠着头说道。 正在我俩束手无策的时候,我手里的手机突然又“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我低头一看,又是那个“未知号码”。我看了一眼道长,滑动手机接通了电话,接着按了免提。 还是轻轻的淌水声,但没多久,那“咯咯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并不像刚才那样有规律可循,至少在我听起来完全是一团乱糟糟的胡乱敲击声。 “把它录下来!”道长急着对我指手画脚。 我连忙按下了录音键,这个电话和上次一样,咯咯咯的声音诡异地持续了两三分钟后,又一次突然挂断。 “怎么样?这次是摩斯密码吗?”通话一结束,我便着急地问道长。 “不知道,我也不是特工,一下子怎么听得出来?你把录音再放一遍,我再听听。”道长回答道。 “等等,我连上蓝牙音箱,这样听起来清楚一点。”我把手机退出通话界面,在设置里连上客厅的B&O蓝牙音箱,然后开始播放刚才的录音。 音箱在播放时音量调得很大,那个像厉鬼惨笑的“咯咯”声突然从扬声器中超大声地播放出来,把我和道长都吓了一跳,那诡异恐怖的声音在昏暗阴冷的客厅里来回游**,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刚想把音量调小一点,道长却伸出一只手阻止了我,他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把音量又调大了一些,顿时,那“咯咯”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客厅。 “像是用指甲敲击什么东西的声音……不过……好像有点空旷,似乎是在敲一个盒子……或者是在盒子里面敲?……”道长一边歪着头侧耳倾听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那声音听上去毫无规律可言,越听就觉得越诡异,越听就越觉得这声音并非来自人间……几分钟时间倏忽而过,客厅一下子又陷入寂静,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住了呼吸,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去看道长,想问问他有没有听出什么端倪,但道长没等我问出口便夺过我手里的手机又按下了播放键。 “有纸笔吗?拿过来!”道长一边朝我低喊,一边拿起我扔在地毯上的电脑。 “啊?有……有……”我忙不迭地回答,快步走进书房寻找纸笔。 书房里到处都是道长打地铺的零碎,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但我这时已经顾不得这些,几个跨步绕过地铺,在红木大书桌里翻找出一沓信纸,几支签字笔,又飞快地窜回客厅,递给正在电脑前皱着眉冥思苦想的道长。 “这声音是有规律的!”道长接过纸笔,在电脑前摊开,我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摩斯密码翻译表”。 “一开始你少录了一段……”道长一边说,一边拖动手机播放器的进度条,“这段信息重复了两次,第二次完整的应该是这里开始……”道长按下播放键,声音又出现。 “咯咯……咯……咯……咯……” 道长按下暂停键。 “两短三长……”道长在电脑屏幕上逐行检索,“代表数字2!” 再次播放。 “咯……咯……咯咯咯” “两长三短……是数字7!” “咯咯咯咯咯……” “五个短音……数字5!” “……” 整整大半天时间,在历经几次错误尝试之后,道长终于拿出了他的成果— 27、54、55、46,118、01、09、41 “是个坐标?”我看着这串数字喃喃地说道。 这是一个山谷,在Google earth中看起来平淡无奇。 这个坐标的准确位置离我们并不远,就在离钱潮市西南大约400多公里的地方。这是一个三省交界地,从卫星地图上看,周围全是深绿色的莽莽群山,连道路也不见一条。 “这是什么地方?”道长瞪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咕哝道。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像鬼迷心窍般脱口而出。 道长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精光闪烁。 其实并不是我有多勇敢,或者是像道长一样有那么强的好奇心,而是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个SOS信号就是Maggie Q发的,我得去救她。 三毛也被我们叫回来了,他一直知道我们在调查的事,但对我们的理论一直嗤之以鼻,认为那个断掉脖子的人只是我的幻觉,甚至不相信我告诉他的Maggie Q曾经拿枪对着我的事。但我一跟他说我们要去山区探险,他就马上屁颠屁颠地赶回来了。 “终于有机会用上你了。”我拎起我的始祖鸟背包,掂了掂重量,自言自语道。 这只背包是我跟一个驴友交往的时候买的,但还没等用上,她便看穿了我接近她的真实目的,在她告诉我她是个“拉拉”之后,我们成了很好的哥们,但户外活动我再也没去过一次。 背包里装备齐全,对于当时一心想泡妞的我来说,什么都是买最好的—有专业的麦哲伦野外手持GPS、蔡司微光望远镜、狼爪的帐篷和睡袋、贝尔求生刀,甚至还有全套的气炉和野炊锅具。 对于随时准备跑路的道长,装备就更不是问题了,他把书房地上的铺盖卷一卷,几件随身衣物塞进背包,就准备齐全了。 我俩一人一个大背包背着,像是难民一样准备出门,三毛在门口瞪圆了眼睛傻愣愣地看着我们。 “你的东西呢?”我和道长同时问道。 三毛耸了耸肩:“你们带了不就行了?” 我们开的是三毛的车,一辆4.0丰田普拉多。这是三毛参加工作十余年置办下的唯一有点价值的财产。为此,他跟他的父母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结果就是在买了车子之后的三年时间里他妈妈都没怎么跟他说话,并且几次在我面前说起疯狂的房价已经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帮助自己的孩子在这个城市买下一套尚且过得去的房子,如果当初三毛没买车,把购车的首付加上他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就能买下哪里哪里的房子,云云……每次谈起,都为三毛的不争气、为他们当时的不坚持而几近垂泪。 而三毛自然对这辆车视若珍宝,甚至达到了某种恋物癖的程度,如果让他在某个跟他交往的乱七八糟的姑娘和车子之间做个选择,他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姑娘踢出车外! “乖孩子,爸爸要带你出去撒欢了……”三毛启动引擎,抚摸着方向盘后面的仪表盘低声喃喃自语,脸上带着类似色狼即将得手的表情。 这是一个湿热的夏日,午后的空气闷得像能洇出水来,我们沿着这条已经略显残旧的高速公路一路向西,越往西行,窗外越显贫瘠,开始出现丘陵和山脉,树木渐渐稠密,村庄房屋却慢慢稀少,路上的车辆也变得稀疏,到最后,甚至连续十几分钟双向都碰不到来车。 入了夜,情境更加的孤寂,连一路笑闹的三毛和道长都闭了嘴,只是一根接一根地默默抽烟,间或有一列火车,从平行的铁轨上隆隆开过,车身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人影闪动,转眼又倏忽远去,像是志怪小说中的鬼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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