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市
衔尾蛇乌洛波洛斯,宗教和神话中常见的符号,在古代炼金术中更是非常重要的徽记,炼金术士把它作为魔术之王进行崇拜,现实中或许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识,符号中的大蛇正在咬噬、吞食着自己的尾巴,代表着宇宙循环观的精神体现:建构与破坏的往复,生命与死亡的交替。在古代人的眼中,蛇蜕皮后舍弃旧的身体得到新生,这是“诞生与死的结合”,这两个概念合在一起就产生了乌洛波洛斯这个形象,它意味着生和死两者都是维护平衡的两端,缺一不可。
我坐在回廊下面一边翻看道长的笔记,一边回想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她在我生命里几次出现又悄然消失,我甚至不知道她来自哪里,真名叫什么,以后还会不会跟我的生命再次产生交集……回廊外面细雨蒙蒙,偶尔飘进来的风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雨,打在身上一阵冰凉。从昨晚我们回来以后,天空就一直在下雨,时而稀疏时而绵密,带着秋天湿漉漉的凉意。
屋子里不时地闪现耀眼的火花,是大力在用乙炔焰重新焊接粪叉子,我们遗留在凤凰大厦的那两支仓促之间找不回来了,老吕在一旁帮他,钢筋叮叮当当地响,两个男人沉默不语。
三毛坐在我对面,就着一盆混浊的水在磨我们所有人的砍刀,他不时从塑料脸盆里捞起污水淋在刀锋和磨刀石上,水流淌到地上,变成血一样的红色,磨好的砍刀排成一排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刀锋锃光瓦亮,透着凛冽的杀气。
林浩和杨宇凡两人站在窗口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都是双眉紧锁。
只有小凯西略显兴奋,蹲在门口,拿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她嘴里含了一块喜糖,含混不清地咿咿呀呀哼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歌曲。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走来走去!你来来回回的这是走城门呢?”楼上突然响起一声刘国钧的暴喝,接着是李医生小声的争辩,然后是刘国钧更剧烈的咒骂。
“呸!什么玩意!”三毛不屑地撇着嘴在地上啐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刘国钧骂骂咧咧地从楼上走下来,他打开门,可能是嫌蹲在门口的小凯西挡了他的道,竟然用力踢了她一脚:“走开!你这个赔钱货!”
小凯西一下子从回廊栽倒在外面的泥地上,她迅速地爬起来转过身,脸上糊了一脸泥水,呆呆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惊恐。
我一下子怒了,随手抄起三毛搁在凳子上的一把砍刀,猛地一刀砍在门上,指着刘国钧的鼻子吼道:“姓刘的,你他×给我听好了,你们两夫妻的事情我不管,可你要是再敢动凯西一下,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你……”刘国钧显然没想到我会跟他撕破脸皮,明显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跳进了屋子里,但随即觉得自己似乎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老吕和大力,觉得就算打起来也有人拉架,便努力挺直了胸膛,涨红了脸,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我说:“你你你……讲不讲道理?”
我也不答话,只是抽回砍刀,冷冷地看着他。
他被我盯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看看周围,大力等人都是站着看,一点也没有劝架的意思,三毛更是提了一把砍刀恶狠狠地看着他,那意思是巴不得我跟他打起来。
“哼!你这种流氓!武夫!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刘国钧丢下一句挽回面子的话便又上楼去了。
“哟!你还以为你是刘主任呢?”三毛戏谑地笑道。
“怎么了怎么了?”听到动静的冯伯和陈姨从里面小跑着出来。
“没事没事……”这对心地善良的老人总是希望大家都和和气气,对这两个收留我们的恩人我也不敢失敬,只得随口扯了两句应付过去。
“阿源、三毛……”冯伯突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冯伯,有话您尽管说。”我连忙问。
“这个……咱们的粮食不太多了……”冯伯压低了声音说。
话音刚落,那边叮叮当当忙着打造粪叉子的老吕和大力便停下来看着我们,林浩也马上甩开跟他瞎扯的杨宇凡走过来,这几个人估计都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呢。只有杨宇凡这个没有经历过粮食危机的菜鸟,还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扭头看了看门外面的小凯西,看到她正趴在地上,用一个水坑里的雨水清洗自己脸上的污泥,她胸前裤腿上也是泥水沾了一身,看起来像是个扔在地上没人要的布娃娃。
“要不咱们再找老黑他们换?上次一瓶五粮液换了一口袋大米呢,反正这回从桑拿房也拿了几瓶洋酒出来。”林浩说。
“哼,你还不知道?老黑一家早死了,那一口袋米是他们一家最后的粮食,他喝了那瓶五粮液就把家人全砍死了,自己也跳了楼!”三毛摇着脑袋说。
众人全都愕然,杨宇凡更是被吓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之后,大力才开口说:“冯伯,咱们还有多少能吃的东西?”
冯伯叹了口气,半转过身挥了挥手说:“你们自己来看吧。”
“等等,我去叫李医生一起来。”我蹭蹭蹭几步跑上楼,看到刘国钧躺在房间一角的几张破纸板上面,身上裹了一床脏兮兮的毛巾被,看到我上来,以为是还想继续打他呢,明显吓了一跳。李医生正坐在一边的窗户底下对着天光在缝补着什么。
“李医生,咱们所有人碰个头,开个会!”我故意把“所有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却看也不看刘国钧一眼。
“啊?哦……”李医生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回应道。我也不理刘国钧,自顾自下了楼。片刻之后,李医生下来了,但没想到刘国钧也跟着一块来了,看见我竟然还觍着脸笑。
“开会?开会好啊,是得开一开会,统一统一思想,要不然呐,我们是一盘散沙啊……”刘国钧一边摆着手往楼下走,一边高声说道,活脱脱一副领导干部做报告的样子,只是我们没有一个人理他,叫他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地闭了嘴。
冯伯引着我们往后面的库房走,就是刘国钧曾经扒过窗户的那间,现在窗户已经被我们用钢筋钉死,钥匙也只留冯伯手上的一把。当然了,对于老吕来说,这样的门锁跟不设防也没什么两样,但是我们都相信他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这间房子原本便是冯伯陈姨看的这家工厂的一个食堂小库房,小小的空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放了几排货架,现在只有最靠外面的一个货架上零星搁了一些东西。
“上次小凡家里拿的东西,方便面都已经吃完了,只剩下这些AD钙奶和辣条……”冯伯指着柜子最上面一层说。
“咦?怎么AD钙奶有拆开过?我从来没喝过啊?”刘国钧突然大声说。
“哦,我给小凯西喝过几瓶……”陈姨连忙说道。
“哼!”刘国钧满脸的不满,但随即又愣了愣,偷偷瞄了我一眼,马上变了一副嘴脸,咧嘴笑着说:“哦,孩子正在长身体,应该多补充营养。”
这变脸之快,简直让我叹为观止,不过这也让我没了继续找他碴的借口,一个人不要脸到这种程度,连揍他都觉得脏了自己的手,这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求生的天赋技能吧?
“干脆,咱们把所有东西都归归类,汇总一下,也好做个周详一点的计划。”我提议说。
“好好好,阿源这个建议很好,好的计划是成功的基础,要达成目标就一定要有个好的计划,这点我很赞同阿源!”刘国钧语调夸张地说,就差鼓掌了。
这下连他的妻子李医生都难为情起来,甩了一下他的手小声说了一句:“说什么呢!”
“阿源年轻有为,刘某自愧不如啊……”刘国钧一副前辈提携后辈、语重心长的样子。
“行了行了!”三毛实在看不过眼,上来挤了一下,把刘国钧挤了个趔趄,刘国钧的下半句话如鲠在喉,把脸都憋红了。
“那把东西都挪到外面去吧,里面太黑,看不清。”冯伯说着就往外搬东西,我们也一起动手,人多东西少,没几下就全搬空了。
合计下来,我们存储的物资有:
食品类:大米半袋大约5斤多,上次我和老吕他们一起拿的黑木耳之类的干货都还在,食用油两大桶,红薯粉干约1斤,AD钙奶46瓶,小包的辣条82包,腊肉一小块,腊肠4条,昨天从桑拿房拿来的喜糖大约10斤,士力架一大盒,开过封的奥利奥、苏打饼干、华夫饼干、妙夫蛋糕、黑糖萨其马、猪肉脯、牛肉干各一两包,已经撕开外包装但有独立真空包装的泡椒鸡爪3包,同样真空包装的鸭脖子2包。
烟酒类:中华2条,苏烟8包,长嘴利群14包,柔和七星2包,不认识牌子的外烟6包,伏特加原味3瓶,樱桃味1瓶,12年芝华士、黑方、杰克丹尼、百龄坛各1瓶,朗姆酒2瓶,百利甜酒1瓶,金酒1瓶,汤力水1打。
医药类:阿莫西林两盒半,诺氟沙星大半盒,白加黑1盒,泰诺1盒,日夜百服宁1盒,菌得清2盒、氟康唑1盒,散利痛3盒,咪喹莫特乳膏大半管,达克宁乳膏开过封的7管,达克宁栓1盒,皮炎平3管,风油精5瓶,医用酒精3瓶,免洗消毒液5桶,综合维生素8瓶,钙片6瓶,阿胶糕1盒,胶原蛋白胶囊5瓶、粉剂3盒、口服液4瓶,左旋肉碱4瓶,安眠药16颗。
其他类:一次性打火机1打,打火机油4瓶,安全套52盒,润滑油12瓶,蜡烛32支,乙炔气1瓶半,工业用氧气大半瓶,气割气焊工具1套,各规格螺纹钢、不锈钢管、马口铁皮大量。
还有一些日常用的,没有太大交易价值的普通东西。其中烟酒和医药类大多是这次凤凰大厦之行获得的。
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堆了三小堆。
“东西不少啊!”杨宇凡发出一声赞叹。
“吃的太少……”老吕摇着头说,“这么点东西,咱们十一个人,最多也就能吃五六天。”
“而且严重缺乏蛋白质类食物。长期这么吃,很容易营养不良,肌肉萎缩。”李医生说,“不过这些零食,含糖量多,热量高,体积小而且不容易坏,我建议可以把它们装在一个包里,放在方便拿取的地方,如果我们万一哪天仓促离开这里,只带这些东西也能过上几天了。”
大家都点头称是,冯伯马上去拿了一只背包,将那些零食装了起来。
“李医生,你看看这些药,哪些是咱们用得着的,有些没什么用的就拿去换东西,现在药物可是紧俏货,应该能换些粮食来。”我对李医生说。
李医生应了一声,蹲下身在药品堆里翻捡起来。她首先把那盒阿胶糕捡了出来递给冯伯说:“这个不是药,而且里面放了很多核桃仁、芝麻、桂圆,还有大量的糖,热量很高,是不错的食物。”
然后她又拿出所有的阿莫西林,一盒散利痛,几管达克宁和皮炎平,一瓶酒精,一桶免洗消毒液,所有的维生素和钙片。
“这些维生素不错,虽然你们昨天没找到蔬菜,但有了这些也足够了,我们每天吃一粒,能预防败血症,这些可以吃上两三个月。”李医生站起身说道,“还有阿莫西林和散利痛,关键时刻可是救命的,咱们自己留着,达克宁和皮炎平有一支就够了,剩下的这些咱们没什么太大用场……对了,这里很多都是治疗妇科病的药,如果有人刚好着急用的话,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妇科病?”我心里一动,挠挠头转身对老吕说,“上次那个武林门小牛郎,会不会需要这个?”
老吕一愣,随即也笑了:“对,他应该需要,还有这些套套,也卖给他去,现在这年月,女的要是怀了孕,可不等于死路一条?咱们五十多盒套套,能救他好多条人命呢!”
“你们神神秘秘说什么呢?”三毛凑过来一脸着急地问。
我把那天遇到武林门小牛郎的事跟他说了一遍,他也笑了,一拍大腿说:“看来咱真是得去鬼市走一趟了!”
神秘的鬼市开始在幸存者之间流传,也就是最近这大半个月。我想这跟现在危机慢慢趋于稳定有直接关系,因为活人的减少,那些感染者不再像潮水一样追着人涌来涌去,这些没有智力的死物只凭追逐血肉的本能驱使,当没有活的目标的时候,它们会在曾身为人类时最熟悉的地方游**,这也是我们现在能够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工业区苟延残喘的重要原因。
有人类就会有市场,就会产生交易行为,这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一个重要特征。曾经不断地有哲学家认为市场是错的,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而形成的,因为市场的存在造就了贫富差距,造就了剥削,他们认为只要消灭了市场便能世界大同,便能进入共产主义,便能人人平等了……但是至少到目前为止,各种脱离市场化的社会形态最终都以大败而告终,而且这些尝试无一不给人民造成巨大苦难。
在目前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交易显得更加重要起来。事实上,从感染者爆发到现在,各种交易一直都在进行中,因为每个个体获得多种物资可供自给自足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低,比如甲今天获得了一些粮食,却没有火种,而乙得到一些药品,却没有食物,丙则有火种有食物,可是有人得病了……
只是现在的交易行为没有任何规则,也没有保障,没有任何人会约束买卖双方的行为,没有工商、没有消协,甚至连黑社会也没有,所以更多的时候,当交易的对象比自己弱小或强大,交易往往会演变成一场抢劫。
而鬼市,据说就是一个有规则和保障的地方。
传闻钱潮市以前的某位强权人物,在最后一次城市保卫战之后没来得及过江,于是便收拢了一些同样没能过江的溃兵、武警、警察和公务人员,盘踞在离我们不远处的一个机电市场内。因为势力大,也是官方背景,一些类似我们这样的幸存者便开始在他的势力范围庇护下设点交易,一来二去,形成了一个自发性质的交易市场。
三毛早就嚷嚷着要去鬼市了,我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去,一是因为过去一段时间食物还算充裕,二是因为我们这片工业区和建材市场之间隔着一个城中村。
“一边是钱潮江,一边是更危险的闹市区,这个村子无论如何我们都避不开!”我们聚在回廊下面,围着一张钱潮市地图,老吕用手指戳着地图说。
“我远远地看过,那一带都是老尸,我们只要小心点,应该没什么问题。”三毛回答。
“应该?”大力大幅度地摇着头说,“这里都是开阔地带,哪怕是老尸,数量多也一样被围住。”
新尸和老尸是我们自己总结出来的概念,指的并不是感染者被感化时间的新和旧,而是感染者的身体使用情况。病毒刚爆发的时候,人们对这些诡异的不死者有着各种夸张的不切实际的猜测,很多时候,感染者被传闻绘声绘色地渲染成具有超人的能力:非凡的力量,闪电般的速度,甚至会各种异能、法术,等等。这些恐怖的传说也在危机爆发初期给民众造成了巨大的恐慌,从而也间接导致了抵抗军的大溃败。
也有人说感染者不堪一击,它们速度极慢步履蹒跚,连站也站不稳,一个小孩都能把它打败。当然这种论调只出现在早期为了给人们打气而编排的电视新闻上,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现在据我们的观察,感染者归根结底还是人类的身体,它们所拥有的力量速度等等,并不会比它们占据的身体生前所具备的更强或更弱,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人类在运动过程中会感到疲劳、疼痛,那是因为我们的身体在告诉我们—要停下来休息了,如果再继续很可能会撕裂肌肉、扭伤关节、磨损骨骼……但感染者不会,它们对身体的使用没有丝毫的节制,所以在它们占据的躯体状况尚好的时候,它们会表现出极其强悍的力量和速度,它们能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数小时,但随后,它们的身体会因为自己无节制的使用以及外伤引起的伤口感染、腐烂而每况愈下,这个时候,就是我们说的老尸了。
“再说万一有一两个新尸呢?”大力继续说,“可别忘了昨天的徐阳啊。”
“哪有不冒风险的?要按你说的,咱们就干脆躲着等死了?”三毛马上反驳。
“不是等死,我的意思是要从长计议!”大力也提高了嗓门。
正在我们都犹豫不决时,突然背后一个声音说:“我知道有条路可以走,还很安全!”
我们都齐刷刷地转身,只见是之前从不参与出外勤的刘国钧,他的两只手撇在身后,有些得意扬扬地看着我们。
“什么路?”我奇怪地问。这刘国钧自从加入我们便以各种理由逃避出外勤,甚至宁可让自己的妻子代替,对这样的讨论更是能躲就躲,没想到今天却主动凑上来了。
“那里有一条隧道,是我招标做的……”
“隧道?什么隧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三毛问。
“还没完工……”刘国钧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过来,拿出一只手指着地图说,“从这里,到这里……”
“刚好穿过了村子?”大力惊奇地说。
“嗯,就是为了越过这个村子,那里的老百姓,都是刁民,我们要修路,稍微动一动,他们就去上访,就去闹,动迁成本太大了,所以干脆设计出了这个方案,修一条隧道直接穿过村子,呵呵,这下他们傻眼了,一分钱拆迁款也拿不到!”
“别扯那些没用的!”三毛打断刘国钧的卖弄,“那能走吗?不是说还没完工?”
“隧道主体已经贯通了,路面也已经铺好,就差照明工程了,而且两头都砌了障碍墙,不会有感染者进去。”
“那行啊!”大力高兴地往后捋着头发,“具体地址在哪儿呢?”
“我是那里的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地形我熟悉,我带你们去!”刘国钧轻松地说。
“什么?”我们都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第二天雨停了,我们一早便带着东西出发,这次我们几乎是倾巢而出,除了冯伯、陈姨、小凯西和李医生四人,所有人都出动了。
刘国钧说得没错,地下隧道确实存在,和之前大多数莫名其妙的市政工程一样,它隐藏在一堵刷了一些“中国梦、钱潮梦”“美丽钱潮,休闲之都”之类标语的墙壁后面。隧道里跟我们预想的一样阴森恐怖、踟蹰难行,大部分路面都有没过膝盖以上的积水,里面无穷无尽般的黑暗让我产生了一些恐怖的联想,但仅此而已,里面没有感染者,连一条野狗也没有。提心吊胆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走出了隧道。
“没有感染者……也没人。”三毛从门缝中伸出脑袋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们跟着走出门外,外面阳光明媚,这是我和三毛加入团队以来到过的最远的地方,陌生的环境竟然让我感觉有些恍惚起来,油然而生出一些莫名的疏离感,觉得自己只是个过客。
这一带是钱潮市有名的脏乱差地段,除了这个机电市场,还有建材市场、汽配市场等其他的几个专业类市场。这里路面狭小、破败,各种建筑如积木一般毫无规划地见缝插针,胡乱堆积在一起,天空布满蛛网一般的电线,脚下污水横流,就像城市的文明从来没到过这里一样。
而在危机之前,这里麇集了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们白天在各种市场里凭自己的本事讨生活,晚上就消失在他们租住的城中村,这座城市和城市里的人除了有需求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记起过他们,城市所有的荣光似乎与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关系,除了偶尔发生恶性治安事件能吸引一下大家的注意,这里就是被遗忘的地方。
但现在,这个臭名昭著的地方却成了一个权力中心。我们还没靠近机电市场,便被它的气势镇住了。原先肮脏破旧的大门外,密密麻麻放置了好几排的钢铁拒马,拒马上面还焊了一些钢筋尖刺,整个大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豪猪或是刺猬。大门更是被整个封死,只在大概一人高的地方留了一排射击孔,大门上面的屋檐上,设置了两个沙包围起来的机枪位,形成了交叉火力。
“嘿!你们干什么的?”正在我们呆呆地看着这个大刺猬不知所措的时候,屋檐上突然站起一个身穿迷彩服的人对我们大喊。
“我们是来交易的!”三毛大声回答。
“过来!”屋顶上那人招招手说。
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那排铁刺拒马,我看到一些尖刺上泛着暗红的颜色,不知道是铁锈还是血迹。
刚走到门前,上面就垂下来一架梯子。
“两只手都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慢慢上来!”还是那个人朝我们喊,“不要做额外的动作,不然子弹可不长眼!”
我向上一看,只见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们,我心里一阵慌乱,转头看看三毛,他也正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也极其恐慌。
“放心!”上面的人像是知道我们怎么想的一样,“只要别乱动,我们不会开枪的!”
“来都来了!”我听见三毛轻轻嘀咕了一声,一耸身上了梯子,我也只得跟了上去。
“别慌,把手举在头顶!”等我爬上屋顶,那人又说道,声音里透着一种程式化的熟练。
后面的老吕等人也爬了上来,我们在屋顶站成一排,都高举双手,像等待着要被枪毙的犯人。我偷偷瞄了瞄周围,只见大门的顶上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小的军工厂,除了那两个用来威慑别人的机枪位,后面还有一整排用沙包叠出来的射击位,再往后则是用钢筋搭建的一个巨大的楼梯斜坡,上下非常方便。
“一个一个来,把包放下打开!”跟我们说话的应该是个小头目,我看他肩上戴着四级军士长的肩章。
三毛手护着包犹豫了一下,军士长马上说:“第一次来?放心,不会抢你的,但是要收税,懂吗?”
三毛又拿眼看看我,我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这才从肩上卸下背包,放到地上打开,军士长蹲下身子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拿走了一支风油精和一支皮炎平。
“到你了,把包放下!”军士长指着我说。
我只得听话地放下我的背包。
“包不错!”军士长指着我的始祖鸟背包点头赞许。
贵重的东西都在三毛背包里,我的包里则是我和三毛的私人物品,军士长挑了半天,只拿走了一卷纸巾。
后面老吕大力刘国钧等人挨个被搜查了一番,都被拿走了一两样东西。我们虽然心疼,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且人家也确实没太过分,只得在心里咒骂两声算了。
搜完包,军士长又叫两人潦草地搜了我们的身,按他的说法是里面不准携带枪支。幸亏我们预料到枪这种十分宝贵的东西会引起太多人的觊觎,所以根本没带出来。军士长对我们的粪叉子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东摸西看了好一会儿,又详细地问了它的功能和用法,之后向我们竖起了大拇指,但当听到它的发明人已经被感染者啃死,他的脸上露出了非常遗憾的表情。
“偷东西砍一只手!抢劫枪毙!不许强买强卖!”军士长向我们介绍鬼市的规矩,之后大手一挥,指着下面一大片空地说,“只能在这广场上交易,别乱跑,不该进的地方别进!”
我们唯唯诺诺地应了,收拾了东西向下走,经过那两个机枪位的时候,我忍不住偷眼往里看了看,那些瓦蓝的枪机和橙黄的子弹让我不禁心生羡慕。
“样子货!”下了斜坡,三毛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吓唬人的,就一个弹药箱,扣两下扳机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