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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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未至之日

大雾与雪模糊了眼前的世界,陈皓沿着环城路慢慢地开着车。他讲了自己成长中轰隆作响的铁路,讲了陪伴自己的小母猫,讲了舅妈家楼道中昏暗的灯泡。陈皓截取记忆深处的帧帧画面,尽量详尽地描述给冷菲听。 只是他的童年太重了,重到讲了一晚上才说到他偷了父亲的钱,摔烂了堆积如山的空酒瓶,一个人跳上开往外地的绿皮火车。 冷菲安静地听着,偶尔情绪上来,她就转过头对着玻璃哈气,用手指画出大小不一的水母。 陈皓是有私心的,他不仅渴望冷菲的怜惜,而且想让冷菲理解他的挣扎,似乎同感比同情对他更重要。他像庖丁解牛一样拆解自己的感受,希望向冷菲传递他的感受。 油表的指针指到左边,陈皓已经路过了两个加油站。 冷菲看出了陈皓的迟疑,提议由她来开车加油。她开车很稳,坐在方向盘后的她像换了一个人。她把车开进了加油站,叫醒了瞌睡的工人。冷菲解释了几句,加好了油,又端出桶方便面递给了车里的陈皓。 开着加满油的车,冷菲看了眼仪表盘的时间,凌晨三点二十 七分。 “绕了那么远,要去哪儿?”冷菲直截了当地问。 赵荣强正在焦化厂等着他俩,陈皓明白这场蓄意谋杀始于赵荣强与郑志明间的心结。冷菲是被郑志明牵连,如今颜影又被自己牵连。赵荣强到底需要多少人去献祭呢? 陈皓心思反复,他没想到冷菲愿意继续跟着自己。 “差不多了。”冷菲说。 “什么?” “面再泡就不能吃了。” 陈皓机械地取下叉子,喝了一口面汤。 冷菲和他身无分文,她是怎么加油、怎么买面的呢? “我说路上我们打架了,钱跟天女散花一样全撒出去了,现在没吃没喝又没油,请人帮个忙,之后再把钱还回去。”冷菲回答了陈皓心中的疑问,“吃了东西,我们去你要去的地方。” “我没想到你能和我走这么远,我不能再奢求更多。” “你帮了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冷菲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陈皓不懂冷菲,不懂她怎么能如此坚定地和自己共处。 “你说你父母不管你,说你身上背了人命,蹲过监狱。你一直在说你不是好人,这点我知道了。你浑蛋起来不是人,谁都伤害,连自己都害,这个我也知道了。但我并不害怕你,我只觉得你眼熟,有熟悉的感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过去的记忆都没有了,我能相信谁呢?我只能相信我的感觉了……你是为了女人吧?” “啊?” “不是吗,不然是为了什么呢?”冷菲的语气比之前松弛,她需要控制些什么,握上方向盘,她人随之就放松了一些。 “她因为我吃苦了,是个苦命的女人,可怜的人,我不能对她不管不顾。” “可怜的人。” “我犯过错,过去已经改变不了了,但我愿意弥补。” “你总在认错,你做错了什么?” “还不能说。”陈皓指了去焦化厂的路,他向冷菲保证绝不会再回头了。 车子在鹅毛大雪中驶进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冷菲切换远光灯,打亮了工厂的环形路。 “我在前面下,你别停车,就用现在的速度绕着厂子开。三圈后,我不出现你就开车赶紧走,别来找我……” 冷菲点点头,她看着车玻璃上斜下的雪花,想到风起雾散,看来雪就快停了。 车行一路,冷菲刻意记下了路况。路旁堆砌着砖瓦碎屑和长短参差的钢筋,脚手架环绕着圆柱形的废锅炉,扎进黑夜里头,运输管道架在矩形的建筑上,犹如卧龙般延展着身躯。 路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棕色的皮箱子,冷菲停下车,刚要下车却被陈皓拦住了。 “你继续开车,记住我跟你说的。”陈皓伸手攥了下冷菲的手腕,之后自己关上了车门,等冷菲开车走远后才来到皮箱跟前。 这是赵荣强丢下的饵,他正躲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反应。 他弯下身,闻到皮箱中钻出一股浓浓的鱼腥味,他那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快速捕捉到皮箱拉链处缠绕的一撮头发。陈皓捏起那缕暗红色的头发细看,一股酸麻爬上了他的小腿。他冷静地打开皮箱拉链,只见颜影稀烂的半张脸。 陈皓双腿一软,正坐在准备偷袭的阿德脚上。阿德抡起钢筋砸向陈皓的脑袋。陈皓一翻身站起来,照着阿德瞎了的左眼就是一拳。阿德本能地一缩,陈皓趁机用头撞向阿德的脸颊。阿德手中的钢筋掉在地上,身体也连连后退。陈皓没给阿德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抄起地上的碎砖拍向阿德的脑袋。 阿德一只眼睛瞎了,本就看不清,又接连挨了极为阴狠的几招。他慌忙捡起掉落在地的钢筋,往旁边的脚手架上逃,陈皓发疯一样地在后面追。两人攀着脚手架,来到了木板搭成的平台上。 “赵荣强在哪儿?”陈皓怒吼道。 阿德在脚手架上勉强站稳,他没见过陈皓如此疯狂的模样。 “少废话!”阿德扯下包扎左眼的纱布,抹掉不断渗出的血。 “赵荣强人呢,他在哪儿?” “无药可救!”阿德再次冲上来。 陈皓一跺脚,脚下松动的木板高高翘起,阿德半截踩空,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阿德手中的钢筋飞下来,直戳在冷菲的车前盖上。她停下车,仰头看见半空悬着个人,她心凉了半截,扯开嗓门喊道:“陈皓!” 没有回应。 冷菲不顾陈皓之前的叮嘱,慌张地跑下车,想看清那人是不是陈皓。 “冷菲!” 冷菲听见了陈皓的声音。她站在车旁,正犹豫着要不要回车里,便听到周围似乎有异样的动静。一道黑影正从背后靠近,她感觉脖子一凉,一把尖刀已经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走。”蛇子控制住冷菲,两人站到了车灯的光束中,迎来了匆匆而至的陈皓。 陈皓拎着一根跟小臂一样长的钢条,走到蛇子面前。 “放了她,这事便跟你没关系。”陈皓杀红了眼,他身上散发出压倒性的侵略气息,“把赵荣强给我叫出来。” 蛇子把刀一收,扔给陈皓,直接把冷菲推到陈皓怀里。 他又摊开两只手,亮给陈皓看。 “你什么意思?”陈皓把冷菲挡在身后。 “我不是要跟你耍狠,有些我知道的事,你未必知道。我恨透那老头了,你不知道吧?” 陈皓怒气冲冲地盯着蛇子。 “我对影儿是真心的,没跟你开玩笑。你见着她最后的样子了吧,你欠她的,欠一辈子……” “赵荣强在哪儿?”陈皓加重了语气。 “我先送你们走,我不怕你走,我了解你。皓子,你也是被那老头利用了,我们都是被他捏了把柄算计成现在这样的。你要能走,做兄弟的我带头鼓掌。怎么样?你俩跟不跟我走,我送你们一程。” 蛇子示意两人与自己同行。 陈皓顿了顿,他感觉到冷菲回握着自己的手,于是心一横,拉着冷菲跟蛇子跑了百米远,坐上了停在苯罐后的小红车。 夜空里,阿德的求救声越发绝望,他终于在耗尽力气后从空中坠落。 后座上的陈皓和冷菲不约而同地回头,只有蛇子发出了无法抑制的大笑。 “我看透了,赵荣强半个身子已经踏进棺材了,我没必要听那个老糊涂的。江湖上多个朋友多条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把你们送到林区,你们一路往北走越过山,找个人少的地方再想办法出去吧。火车站、客运站别想了,照片贴得到处都是,你们俩走不了。”蛇子一边开车一边歪着嘴说。 “那你要什么?”陈皓问。 “要你消失,别再回来。”蛇子直言他想要的是老头子的产业,跟陈皓、阿德没有个人恩怨。 陈皓抵在蛇子脖子上的刀没动,他转向冷菲,她一脸难色。 “我们现在逃跑,刚才的事就说不清了。”冷菲冷静地分析道。 蛇子听了冷菲的话,阴阳怪气道:“谁能想到你俩在一起呢?” 陈皓刀刃一压,划破了蛇子的皮肤。蛇子忍着痛,将车开到了林区前。 蛇子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和打火机,扔给陈皓。 “赵荣强疑心大,脖子的伤有了,剩下的就是你了。”蛇子一努嘴,“你自己来还是让我来?” 陈皓直接拉着冷菲下了车。他左手拿着匕首,右手打着了打火机在刀刃上来回燎。陈皓脱掉衣服,露出肩头,把刀递给冷菲。 “你把这块皮割下来。”陈皓将火光移近肩膀,微弱的光照亮了他肩头的赤色飞鸟。 陈皓抓起冷菲的手,让刀尖抵在皮肤上,他手把手地带着冷菲练习了下刀的角度和旋转的弧度。 这一刻,细雪如盐,飞散而下,一切静谧和美。雪花落在冷菲的睫毛上,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陈皓突然兴奋起来,他盯着冷菲毛茸茸的眼睛,珍视地想要立刻吻上去。 她连惊慌都如此可爱,像山林里跳动的野鹿,让人忍不住追逐。 陈皓庆幸这样的安排—由冷菲来割掉他屈辱的标记,撇清他与过去的关系。他如释重负地对冷菲微笑,冷菲上牙咬住下唇,几次深呼吸后,终于落下了刀。 陈皓抓住冷菲颤抖的手,将刀用力压进皮下,他感到肩头一阵撕裂的痛,他积压的热火一瞬间从那缝隙中钻出。他失掉了一半的感知,只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引领冷菲的手上,在细雪中,他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死去。 陈皓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心中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看着冷菲割断了最后的皮肉,迅速用纱布压住伤口,快速扣起衣服。 冷菲丢了刀,捧着温热的皮肉走到车窗边。蛇子摇大了车窗,递出瓶矿泉水,让冷菲冲洗掉血水,把文身放在玻璃罐中。 蛇子拿苹果换走了玻璃罐。 “不给你们送行了,我们江湖再会。”蛇子摇上车窗,原路返回。 一路上,蛇子都在想陈皓和冷菲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等回到焦化厂时,阿德的尸体已经凉了,冻在车盖上,不好处置。他回到办公室,问赵荣强是怎么回事。赵荣强递上一杯热水,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利落,拉不动阿德。 赵荣强眉间显出一道深深的悬针,他几度哽咽说不下去。蛇子安抚了几句,关心起接应的人,焦化厂出了人命,两人还是要尽早离开。 赵荣强像没听见一样,坐着捶打着小腿,说都怪北方太阴太冷,都怪赶上了个下雪天。 赵荣强问蛇子自己错过的剧情,陈皓和冷菲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子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陈皓对冷菲的护卫,他兴奋地说了一半,突然感到腹部绞痛。蛇子跑了两趟厕所,一下就直不起身子了。赵荣强让蛇子别急,他安排的人马上就到。 蛇子只觉喉头愈加刺痒难耐,他疯狂地抓着脖子,指甲抠出的口子比匕首划的还深。他不住地眩晕恶心,再也爬不起来,只一口一口地把鱼汤喷到了枕边、墙上。他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甚至出现了幻觉。他喊着赵荣强的名字,一直到排泄物无意识地喷了一墙一地。 赵荣强早就出了屋子,他拉上门,不顾蛇子的呻吟,跛着脚走出了小楼,钻进了属于他一个人的小红车里。赵荣强开车经过大门口,在阿德身边停下,将手搭在阿德的眼上,用体温焐了会儿他冻结的眼皮,最后用两根手指用力合上了阿德圆睁的双眼。 “儿子啊,我的好儿子啊,下辈子咱们爷儿俩再续这父子的缘分。” 赵荣强不多停留,离开焦化厂,绕过山林往另一面去了。他让蛇子把陈皓引到山上是为了消耗他们,他料定最终他们还是会走出省的路。陈皓那小子开了那么多年长途,只有在路上他才觉得安全。 赵荣强想着身边的男孩,真的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了。他按住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开始呜咽。转瞬,他不再哭泣,握紧方向盘,车里逐渐回**起他开怀的笑声。 陈皓拉着冷菲在山林中走,起初他的腿还使得上劲,走了一会儿就感觉脚下发软,放慢了步子。山林中弥漫着阴寒之气,他越走眼前越黑,拽着冷菲的手几次松了。陈皓喘着粗气爬上了针叶林间的平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袖管里淌出来的血落在洁白的雪上。 陈皓撑着膝盖再次站起来,拉着冷菲继续朝月光里走,他感觉自己一纵跃起,带着冷菲攀到了月亮上。他看见纯粹的白光穿透雪雾,正给两人引路。 陈皓闭上眼,感觉身体越来越暖。他闻到了松香的气味,冷峻又温暖。待他睁开眼,只见自己坐在一个水泥砌的石台上,冷菲不见了。 陈皓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却见郑志明自雾中缓步走向自己。 郑志明在陈皓身边坐下,抓起一把松针在手中玩弄,但陈皓始终看不清郑志明眼镜后的双眼。 “冷的话,可以离火再近一点。”郑志明提议道,指了指自己脚边燃烧的火堆。 陈皓顺从地坐到了火堆边上,他观察着火焰,在蓝色的火芯间,他见郑志明正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陈皓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来接她啊。”郑志明还是一样的坐姿,指了指火堆另一边的冷菲。 陈皓的身体燥热起来,他注视着郑志明绕过火堆用双手抱起了冷菲。冷菲柔顺地躺在郑志明怀里,双手环住郑志明的脖颈。陈皓想要上前,却一下子跪在地上,双脚扎在土地里,动弹不得。 “你要带她去哪儿?” “回去。”郑志明文质彬彬地回答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和他熟悉的郑志明显然是不同的。 陈皓来不及分辨,他挣扎着拔出泥中的双脚,用恳求的语气求郑志明放过冷菲。郑志明始终保持着文雅平和的微笑,他等了很久,等陈皓平静下来,才抱着冷菲走到陈皓面前。 他把冷菲压在陈皓受伤的肩上。一瞬间,撕裂的疼痛感再次袭来。陈皓感觉身心相离,他的呐喊失声了。 “放下她吧。”郑志明微笑着建议。 陈皓仍在拼命坚持,他双手死死地拥住冷菲,两人渐渐陷入泥沼中,陷入冰冷的黑暗中。他听到郑志明带笑的声音还在头顶盘旋。 “放下她就是放下你,带她走就是带你走,你们本就是一体的。” 陈皓听不懂郑志明在说什么,他把冷菲从肩头托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出泥沼。就让冷菲代替自己飞得高一些、远一些,如飞鸟、如光,就让自己留在黑暗里吧。陈皓想着,感到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陈皓自言自语。 再睁开眼,他的意识终于回归本体。 陈皓看着冷菲把三根香烟放在一起,叼到嘴边猛吸。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冷菲听见陈皓的声音,赶紧扑到陈皓身边:“再不止血,你就死了。” 天比刚才亮了不少,陈皓不知自己是何时倒下去的,出血和低温几乎要了他的命。 冷菲扒下陈皓的棉服,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她捧起雪抹过陈皓的伤口,转身拿起灼烧后的匕首,将一支香烟递给陈皓。 “忍一下。”冷菲说。 “你看过雪天的月亮吗?”陈皓搜索着记忆,雪天的月亮像雨天的太阳一样少见。 他接过冷菲递上的香烟,烟圈让他想起白色的大漠和清明的圆月。 冷菲用高温的匕首贴在陈皓涌血的伤口上,灼烧的痛感仿佛也传递到了她身上,陈皓咬牙,冷菲牙咬得更紧。 “再忍一下。”冷菲红着眼睛,她支着陈皓的手臂,将烟灰敷在他的伤口上,扯下一片衣袖给他包扎,又给他重新穿好棉服。 冷菲踢灭了火堆,架着陈皓在风雪中前行。雪打在陈皓的脸上,他越来越冷,脚下更是不住地踉跄。他死死地摽住冷菲,听到她的呼吸也变得沉重,陈皓把重心重新移回自己身上,他不能再拖累冷菲。 “我不会扔下你的。”冷菲的口气异常坚定。 她略显单薄的肩膀支撑着陈皓的身躯,费力地向山上攀。 直到暮色再度降临,两人翻过了山,找到了被护林员弃用的木屋。 冷菲踹开朽了的木头门,房顶漏了个四方的大洞,大雪在外面下,小雪在屋里下。玻璃窗户上破了个大口子,风呼呼地往屋里灌。 陈皓在糟木头桌的抽屉里翻出了皱巴巴的巡山日记,借着打火机的光,看到记录停在了1999年。他继续在屋子里翻找,找出了烧黑的水壶、发霉的木柴和一件毛皮袄。 陈皓撕下巡山日记,卷成卷插在柴火间,拿过打火机点燃火堆。冷菲看到陈皓嘴唇干裂,拎起水壶到雪地里舀起一壶雪,架在炉子上等雪融化成水。 炉火散发出温暖的光亮,将木屋染成了橘色,使疲惫不堪的两人有了片刻喘息。 冷菲帮陈皓扒掉鞋,也脱掉自己的鞋,倒扣在炉火边烘干。她撸起湿到小腿的裤腿,脱掉湿漉漉的袜子,露出一脚底的血泡。陈皓靠在炉火的另一边,看着冷菲把泡一个个刺破,把血水挤出来。清理完伤口,冷菲见雪水已经温了,她将水倒在盖子上,递给陈皓喝,又把毛皮袄垫在炉子边的地上,让陈皓躺在上面,闭眼休息一会儿。 陈皓躺下,炉火的温暖徐徐传到全身,他感到虚弱却不愿闭眼。陈皓期待的不是两人的追逐与躲避,但追逐与躲避成了两人的每一刻。陈皓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与冷菲的这段路可能随时会走到终点。 “应该去个暖和的地方。”冷菲仰望着房顶的方洞,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出了神,“往南走,有花有水的地方,才让人不那么绝望。” “南方,美丽的南方。”陈皓呢喃着附和道。 陈皓见到天空逐渐变得深邃,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有更多细微的颜色闪动。他眨眨眼,那些色块也跟着跳动,绽放出超越人类理解的生命力。夜空中的幽蓝色被一抹神秘的紫罗兰色代替,那紫色又很快被打散,散出蓝绿色的光亮。陈皓与冷菲对视,确认她同样没错过这奇妙的天象。两人一同屏住呼吸,安静地注视着天空转瞬即逝的变化。 那一定就是日出。 陈皓奋力支起身子,拉冷菲一同躺下。两人一同见证了日升的霞光,他们在橘色的暖阳中交融在一起。陈皓在平静的狂喜中感到一股洪流冲过整个身体,他在洋溢的幸福中合上了眼睛。 中午的阳光打亮木屋,陈皓和冷菲同时醒来。 冷菲给陈皓检查了伤口,敞开的创面粘着吸了血的烟灰,血已经凝住了。冷菲撕掉另一只衣袖给陈皓重新包扎。两人喝了剩下的水,重新进入山林。雪后的山林有种纯净原始的美,松针散发出清冽的松香,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下山路比想象的好走,陈皓和冷菲不发一语地踩着积雪。 陈皓忽然想起冷菲前夜递来的泡面,他粗心,都没让她吃上一口。陈皓一阵懊悔,快步上前拉住冷菲,却被冷菲不耐烦地挡了回去。 “先下山,下山再说。”冷菲的语气有些僵硬。 陈皓踉跄着跟在后面,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陈皓不明白冷菲的心思,只觉得冷菲下山的脚步越走越快,他肩膀的伤口疼得越发厉害,他机械地挪着步子,不再试图追上冷菲,忽然听见深林处响起一声奇异的鸟鸣。 一声似有若无的鸽哨从头顶划过,关于赵荣强的记忆猛然被唤醒。 陈皓怀疑蛇子还是出卖了自己,他停滞在原地,分辨着哨音消失的方向。 “快下来啊!”冷菲在山下向他喊道。 下山路再走不过百米,穿过一条小道就是公路。冷菲拦的货车已经停在了道中,陈皓被冷菲拉进了货车的车厢,和摞到顶棚的鸽子笼挤在一起。肉鸽咕咕地叫个不停,陈皓放下了悬着的心。他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冷菲拍拍腿,示意陈皓躺下来:“你流血太多了,要休息。” 见陈皓不动,冷菲就一手拉过他,倚在自己身边。 陈皓顺从地靠着冷菲闭上了眼,恍惚中他仿佛靠在冷菲的床头,看着窗外圈养的信鸽。冷菲推开窗,伸手便有只小白鸽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捧着肥嘟嘟的鸽子给他看。她一撒手,鸽子便扑棱着翅膀扑向他。他一惊,又被吓醒了。 陈皓再也睡不着,他听着车厢外响起熟悉的异族歌曲。货车司机开了车厢门,说市集到了,让两人下车。 陈皓和冷菲跳下车,他让冷菲去一角等自己。他以最快的速度去市集上偷了烧饼,顺了黑围巾和一双棉鞋。陈皓把黑围巾披在冷菲身上,站在一边看着她狼吞虎咽。 “你还要和我一起走吗?” 冷菲咽下烧饼,看着陈皓点了点头。陈皓把她眼里带光的模样印在了脑海里。 “去暖和的地方?”陈皓问。 “美丽的南方吗?”冷菲绽开一个微笑。 陈皓没回答,温暖的感受已在他心中回**。他让冷菲慢点吃,等自己回来。 陈皓跟着货车司机进了厕所隔间,他架着膀子勒晕了人,换了对方的衣服,又顺走了车钥匙。出逃计划因为冷菲的加入而起了变化,陈皓顾不上周全,只图一个快字。他要在赵荣强或者警察找到自己前,带着冷菲逃出绥市。 然而新计划刚开始就遇到问题,冷菲不见了。 陈皓在市集里外转了一圈,不见冷菲的人影,不得不去和冷菲分别的干果摊前打听,可谁都没注意到陈皓口中娇小的白衣女人。 陈皓又开始绕着市集找起来,广播里传来了播报声:“陈丽珍、陈丽珍女士,有人在市场果品区等你。” 陈皓忽然意识到这是冷菲在找他,他慌忙回到果品区,看到冷菲就站在两人分开的原地,焦急地东张西望。陈皓冲过去,不由分说拉起冷菲的手,与人群逆向而行。 “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我绕了一圈没找到你,我怕……只想到了这法子去找你。” 陈皓拉着冷菲停在了来时的货车旁,他一只手把冷菲揽进怀里,停了两秒。他换了笑脸,解释说司机答应把车借给他俩。 “我们现在就走,你在后面休息一会儿,好吗?” 冷菲看了看陈皓的眼睛,没再多问,直接爬进了后车厢。 粉紫色的天空映衬着被白雪覆盖的公路,见证着如梦的旅程。这一路,痛苦与不安交织在一起,陈皓不断用谎言掩饰着心底的秘密。此刻,他觉得有了冷菲的陪伴,自己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陈皓不再感到这世界与自己无关,他感到自己与斜照的夕阳、龟裂的冻土和凝结的河道连接在一起。陈皓忽然意识到,他的爱第一次无条件地分给了除自己以外的人。 货车开出了市集,在省道上飞驰。收费站已经近在眼前,二人却被堵在了半路上。 长途司机们纷纷烦闷地下车抽烟,打探路况。陈皓摇下车窗,听有人嚷嚷说是大雪封路暂缓放车,收费站的人都撤了。 陈皓心里着急,丢车的司机醒来后肯定已经报警了,他们却卡在这里前后动弹不得,实在被动。陈皓寻思着去哪儿弄辆小摩托,带着冷菲绕路离开。正想着,冷菲敲了敲副驾驶的玻璃,让陈皓趴下,从她这边下车。 陈皓瞥向左边的反光镜,一组便衣警察正在逐车检查证件。 陈皓跳下车,拉起冷菲快步离开,他边走边观察,识别出两组便衣警察正在分别巡车。两人加快了脚步,却迎头碰到了第三队人马。 陈皓拉着冷菲就近攀上了一辆厢式大货车,跑这种长途的一般都是夫妻俩搭伙。陈皓说,堵车太久他们俩带的干粮不够了,向夫妻俩要了面包,两对人自然的攀谈让他们躲过了这次便衣巡查。 警察比预料中来得更快,陈皓不再掩饰,当着冷菲的面卸掉了休息站里的摩托车锁。 陈皓载着冷菲下了高速的坡道,还没开出几步,就见到出省的土路口也停了警车。陈皓没办法,只得原路返回。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陈皓想着既然不能贸然突围,那就还是先回市区再做打算吧。陈皓拉住冷菲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猛踩油门,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摩托慢慢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陈皓后背传来阵阵冰凉,他勉强睁开眼,脑中是一片轰鸣。冷菲坐在不远处,正注视着翻倒在一边的摩托车。 陈皓记不清他们是怎么摔倒的,他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冷菲身边,眩晕让他不住地干呕。他将手放在冷菲的手上,感受到彻骨的冰冷。 “冷菲,你没事吧?” 冷菲没出声,转过头看着陈皓。 陈皓的视线在冷菲脸上重新聚焦,她的眼里没了光亮,只涌出强烈的情绪。陈皓读出那是恨,浓烈的恨。 冷菲甩开陈皓的手,起身往一边走,陈皓追上去拽掉了冷菲的黑围巾。 冷菲停下来看着陈皓,眼里的恨意更深。 夜幕下,陈皓与冷菲对立,审判在此时降临。 陈皓一瞬明白,冷菲想起来了,想起了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夜杀。 “我坦白,我向你忏悔。” 冷菲向后撤了一步,和陈皓拉出一步的距离。陈皓慌了神,像惊弓之鸟一般扑向冷菲,他抓着冷菲的双肩恳求道:“你给我个机会,求你先听我说。” 冷菲身体摇晃,瘫坐在地上,她随手抓起石头砸在陈皓腿上。 陈皓蹲下身,任由冷菲捶打,只是一手死死拉住冷菲的胳膊。冷菲一脚蹬在陈皓受伤的肩膀上,快速起身逃跑,却被陈皓从身后扑倒在地上。 陈皓扑在冷菲身上求她冷静,竭力压制着逐渐疯狂的冷菲。冷菲拼命挣扎,两人纠缠着滚下坡道,滚进路边的皑皑白雪中。陈皓只见黑压压的乌云劈头盖脸地压下来。瞬间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陈皓唤着冷菲的名字醒来,他捧了把雪,抹掉了眼睛上已经凝结的血块。他跛着脚找回摩托,沿着南去的车道一路骑行,搜寻着冷菲的身影。 冷冽的风吹醒陈皓的脑袋,他瞬间顿悟,要找到冷菲,他需要放下自己,救下冷菲才是救自己。想清楚后,陈皓不再犹豫。他厌倦了逃亡,想着一切都该有个终结,他骑着摩托直接去了绥市公安局。 值班室里的小警察被他吓了一跳。 “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自首。” 陈皓透过玻璃看见自己,满头血污,脸肿得变了形,自己这副模样,也不怪对方惊讶。 小警察让陈皓进屋来,自己跑进了办公楼。 陈皓拘谨地坐在木凳上,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末了还用手抹掉了玻璃杯上的血痕。他抬眼看见小警察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些案发现场的图片,有阿德、蛇子和颜影的尸体照片。 迟疑了一下,陈皓抄起桌上的手机和烟出了门。 他点着了烟,努力平复恐惧。颜影因为自己被牵累致死,阿德因为打斗意外坠亡,那蛇子呢?信心满满的蛇子带着自己的皮肉交差,为何会死得那么不堪? 一定是赵荣强。那个魔鬼始终潜伏在自己和冷菲身边,他在暗中谋划毁掉一切。 陈皓恍然大悟,他明白了赵荣强真正的心思。 他拨通了赵荣强的电话。 彩铃是大提琴拉的《天鹅湖》,陈皓听得打了个寒战。 曲声尽,电话一端传来赵荣强带着笑的问候:“好听吗?” “停手吧。”陈皓把抽了一半的烟弹在地上,极度理智地说。 赵荣强呵呵笑了两声,淡淡地说:“冷菲正和我一起呢。我跟她打了个赌,说你会来找我的,你果然来了。” “所有的事由我来担。强哥,是我欠你的,应该由我来偿还。” 陈皓了解赵荣强,他会用冷菲来控制自己,用自己去刺激冷菲。赵荣强在操控所有人,用他孱弱畸形的肉身和冷酷无情的心。 “你救过我,气过我,咱们算是两清了,你不亏欠我任何东西。说句实话,我来这边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你。我跟你说了,阿德不成器,蛇子不老实,这两人都不是我看中的,我看中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你。我给你机会,磨炼你,不是为了再给你送回局子里吃牢饭啊。你这么想我,我就太冤枉了。”赵荣强语气始终不急不缓,“我猜你要走陆路,就安排自己人去关口那儿等着,等着接应你,给你带条活路。谁知你又换了想法……” 陈皓明白了,蛇子的话都是赵荣强教的,他说火车站和客运站都有人死盯着,就是给他的盯梢加上双重保险。他和冷菲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赵荣强的监控下,他抓了冷菲,只等自己自投罗网。 陈皓原来看不清的,瞬间都看清了,他不再跟赵荣强绕圈子:“强哥,我信你,我只有一个条件。放过冷菲,我任你处置。” 赵荣强哈哈大笑起来。 “你跟我谈条件,你是在跟我赵荣强谈条件啊!”赵荣强的笑声越发尖锐,他喘着粗气用责备的语气说,“你是谁,我是谁,她是谁?陈皓,你是傻还是天真呢?你用什么来跟我谈条件呢?和歌的产业?过去的烂事?别傻了,我的孩子,你可别再傻下去了。” 陈皓被赵荣强言中,他能钳制赵荣强的只有过去的脏事,但赵荣强能提出来,就代表他把证据早一步处理掉了。他、蛇子、阿德,谁不是棚户区里赵荣强说断就断的珠子呢? “我错了。”陈皓这三个字是说给冷菲听的,他一直想面对面向冷菲道歉。 “知错就行,你来绥市边境,你来我们一起离开。”赵荣强停顿了下,“冷菲我不带着,她去哪儿是她的自由。你要生要死要去要留,也是你的自由,我给你们想要的自由。” 赵荣强说完,挂断了电话。 陈皓在城中不断徘徊,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绥市火车站。 他扔下车,走到亮着红色十字架的教堂前,拖着沉重的双腿走上高高的台阶,他想起小卖部的孙老太说,要感恩,要感恩痛苦,不要恨。 他敲了敲门,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睡觉了,你明天再来!”心里的悲伤将他击倒在地,他在教堂门口仰面朝天,在心中重复:神啊,救救我吧。 陈皓望着夜幕下教堂的尖顶,又在心中唤起冷菲的名字。 “醒醒,快醒醒,冬眠结束了。”圆脸女孩趴在冷菲的床边,把咬了一口的苹果递给她。冷菲睁开眼,从不间断的梦中再一次醒来。 冷菲望着天花板,思绪没有起点。 “别想,别想,我来告诉你。”小圆脸压住冷菲的太阳穴,在她耳边再一遍讲起她丢失的记忆。 冷菲听到了自己如何被送进了康复中心,抓伤了医生,又被绑去了电击室。她脑中闪过混乱的画面,却唤不起清晰的记忆。冷菲追问自己的名字,她听了就忘,忘了又再问。日头一点点落下,她心灰意冷地又被推进了电击室。 “治疗”让冷菲头脑麻木,痛苦不堪,她站在满月的窗前,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这不知终点的折磨。 赴死的心意指引着她轻易找到了通往天台的路。然而陈皓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奔到自己面前。他看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悲伤,他将香烟送到自己唇边,流着泪,问她怎么不记得自己。 冷菲忽然分不清眼前是真实还是虚幻,疼痛在脑中炸裂。她只记得自己仰躺入夜空,却倒在男人的臂弯中,找到了梦里的安宁。 在昏厥前,她逼迫自己记住了男人说的话和他棱角分明的脸。 冷菲接受了更强的电击,她忘了时间,忘了痛苦,忘了自己,却牢牢记住了那个男人。她再次被捆在**,终日半梦半醒。她听到周围的人不停地叹息,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女人。 冷菲想象不出可怜的形状,但她决定不再做一个可怜的人。 陈皓在起风的深夜再度出现。冷菲在黑暗里观察着他,看他笨拙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冻柿子,像只受伤的小熊,笨拙而警惕。冷菲向他诉说自己模糊不清的遭遇,她用上最可怜的口吻,恳求他带自己离开。她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他给她制定了出逃路线,拿来了替身装扮,教她分辨锁头扭动的声音。她看着他涨红的耳根,觉得心里痒痒的,有种希望在心间萌芽。 冷菲记下了护工轮班的时间,吐掉了镇定精神的药片,强迫自己吃完餐盘里的饭菜,让自己变得正常而普通。冷菲对着封死的窗户,对着渗水的泥墙,无声地哭泣,反复告诫自己不能疯,必须要清醒地逃离。 陈皓没有按时赴约,冷菲独自翻上了运煤车,躺在灰烬中,忆起一个画面。她套着泳圈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玩了一下午的水。她皮肤凉凉的,嘴里咬着冰棍,舌头也凉凉的。盛夏的风很热,湿透的披肩发很快就蒸干了,她抓着爸爸的衬衫,手一路都没松开过。 冷菲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整个身子陷在煤灰中,意识逐渐模糊,药物对她的影响比想象中要大。恍惚中,冷菲看见了陈皓的虚影。这个人太神奇了,为何总能出现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冷菲在陈皓的肩上醒来,她紧紧抓住陈皓的衣襟,决定再也不松开。她要抓住这个男人,抓住上天送她的救命稻草。 冷菲光着脚,从陈皓身前缓缓走进隔断,她用热水浇湿了身体,握着皮管等待着陈皓踏入陷阱。她觉得是自己操弄了陈皓的感情,看着镜中两人破碎的影像,不禁随陈皓一起哭泣起来。 冷菲裹紧衣服走在回病房的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勒着脖子撂在地上。她感到一阵窒息,天上的星星仿佛跳到眼帘里,然后,她又听见了陈皓的声音。在回魂中,她看到陈皓击倒了男人,拉起自己在夜幕中奔跑。 冷菲对着黑洞洞的深井一跃而下,像跳进了深海中,皮肉剥离,痛得出不了声。 这一幕是那么熟悉,冷菲想起她曾经也是这样拼命地游,游向一个不断缩小的井口,但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人鱼,融入了银白色的鱼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人鱼对冷菲说。 “想起什么了?”冷菲迷惑地询问。 人鱼凑上来,在冷菲耳边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冷菲一惊,从重叠的梦境中醒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汽车后座,脚被陈皓搂在怀里暖着,天边的火烧云染红了他满是抓痕的脸。她哭得厉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陈皓。坐在小卖部后院的小屋里,她心乱如麻,通过电话,她知道了陈皓身上还背负着另一个女人的安危。 冷菲被陈皓带上了车,走完两人的最后一程。她安静地听着陈皓讲起了童年,他赶走了怀孕的母猫,扎破了邻居的车胎,偷卖废铁去换烟抽。陈皓重复着自己是个坏人,小时候是坏孩子,长大了就是个坏人。但她不觉得。 冷菲理解那种感觉,陈皓所说的一切她都有天然的熟悉感,他的痛苦仿佛铭刻在她的肌肤上。冷菲跑回陈皓面前,重新坐到他身旁。她想,陈皓真是个可怜的男人,自己也是可怜的女人。两个被世间遗弃的可怜人,总要一起前行,再一点点重拾记忆。 冷菲跟着陈皓度过了惊险的夜晚,她用匕首割掉了他身上的飞鸟烙印,用烟灰为昏厥的他止血。在木屋中,他们一起看了雪后日出。 冷菲与陈皓在天光中安静地接吻,她一点点温热了陈皓冰冷的嘴唇。冷菲在陈皓的眼中看到了湿漉漉的、闪着光的深情,看到了脆弱的、动情的自己。她为此感到害怕,在她破碎的记忆中,对男人动情是没有好下场的,她把陈皓远远地甩在身后,跑出了山林。 在路边,冷菲拦下了一辆呼啸而过的货车。货车疯狂鸣笛,歪歪斜斜地滑着停在了道边。她说他们在山林间迷了路,恳求司机带上他们,可能是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司机答应了。 冷菲似乎明白了,她不想死,她想活,她心里住进了一个人,一个她要守护的人。冷菲坚定地抓起陈皓的手腕,拉着他上了货车。 货车开去了市集,落单的冷菲被一个女人叫住。她递上一张寻人启事,问冷菲是否遇到麻烦了。冷菲惊讶地发现上面印着自己的照片,她受惊一般甩掉女人的手,跑出了市集。 冷菲抓着寻人启事反复读,却急得读不懂上面的意思。她提心吊胆地回到原地,却始终不见陈皓。 她想起自己在病房里等陈皓出逃的信号,在车上等陈皓吐露心意,在雪里等陈皓带自己一起走,她决定不再等了。她去了广播站,用陈丽珍的暗号呼唤陈皓。她回到原地,看见了人群中惊慌失措的陈皓。 冷菲被陈皓拉进怀中,抬头见到天边升起了三个太阳,七彩光轮映在两人逃亡的货车上。冷菲钻进车厢,打开鸽笼,重新给予那些肉鸽自由。它们缩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冷菲掀开遮布,放它们飞走,却见到车队里穿行的便衣警察。 冷菲跳下车,通知了陈皓。两人换了摩托,往出城的反方向行驶。鸽群在两人头顶盘旋,随即飞入粉红色的天空,飞向三个太阳。 冷菲在摩托后座抱紧了陈皓,抱紧了自己的期望。 她闭上了眼睛,忽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停地叫着妈妈。鸽群遮住太阳的余晖,冷菲从事故中先一步醒来,那些掩埋在幽暗中的记忆随之被全部唤醒。 和歌临海,进了梅雨季,身上的衣服就总是潮的。教室墙角的霉斑像开花一样,星星点点的。冷菲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转头见同桌碰倒了凉茶瓶,黑乎乎的茶汤洒在了会计实务考题册上。 一个寸头男人踩着上课铃声站到讲台上,他自我介绍叫李仁杰,是新来的老师。冷菲突然感觉胃里一阵酸,她来不及起身就吐在了课桌下。教室里一片哗然。 分手的第三个月,来成人夜校读书的第一周,冷菲得知自己怀孕了。她赶在下班前来到了规划局门口,等到办公大楼关门,也没见到前男友伍伟。冷菲去问保安,保安却问她怎么不自己联系,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伍伟赶她走时很绝情,把属于她的东西直接丢在了楼道里,连同她本人一起。 冷菲跟了伍伟七年,没听过一句重话,她不相信上一秒还温柔如水的爱人下一秒就成了铁石心肠。冷菲冲进伍伟的家,抓起伍伟的刮胡刀片划在手腕上,伸着冒血的手腕问伍伟管不管。 伍伟把门开得更大。 冷菲的血洒了一楼道,她抱着衣服走着走着,就没了知觉。她在医院躺了一晚上,打了一晚上电话,伍伟一个都没接。一周后,伍伟告诉冷菲他结婚了,他给冷菲的银行卡转了一万块钱,让她消失,永远别再联系自己。 但伍伟欠自己一个解释,她现在需要那个解释。她又来到了伍伟家楼下的车站。 伍伟从车上下来,见到冷菲像见到鬼一样。他劈头盖脸地骂她阴魂不散。 冷菲说她有孩子了,三个月前,就在两人分手前。伍伟笑了,骂了句“神经病”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菲站在原地,把妈妈在世的嘱托都想了一遍。她突然没了心气,迎着公交车就往上冲。夜校的老师李仁杰突然出现,拉住了她。李仁杰说模拟卷批好了,他带了酸汤鱼来,边吃边讲,给她巩固下考点。 地下室的开间中,冷菲吐空了胃,任由李仁杰拢起她散乱的头发,揽在怀里亲吻。他在她身上求索,冷菲倒在**,只看到窗框上垂着的百叶窗脏得不成样子。 冷菲和李仁杰确定了关系,她记得那天晚上她一片片地拆了百叶窗,用肥皂水泡了一夜才洗干净。她没再提过伍伟,他变成了她过去的人。冷菲拿到了会计证,李仁杰的头发长长了,两人的孩子李明浩也顺利降生了。 李明浩“不足月”就来了人世间,他像个软糯的小肉丸,却能持续几小时亮着嗓子号哭。 晚上,李明浩哭得让人一会儿都睡不踏实,冷菲只能抱着他在屋里不停地转,跟他说话,给他唱歌。 李明浩不像李仁杰,也不像冷菲,他有深邃的双眼皮,溜圆的琥珀色眼睛,谁见了都说他像个混血宝宝。冷菲总是反驳,然后观察着李仁杰的反应。但李仁杰好像并不在意,他没课时就窝在家读书,偶尔出去兼职做家教。他让冷菲留在家里,不要出去工作。你在家最好,对我们都好。李仁杰总这么说。 冷菲对李仁杰有愧疚,他们俩是相似的人,父母过世早,她念着这些,待李仁杰更真心。 李明浩到了三岁,李仁杰突然要搬去绥市。于是,冷菲跟着李仁杰,带着李明浩,还有他们丢不下的书、唱片、信鸽去了绥市。 冷菲在南方活了半辈子,不习惯北方的暖气。下雪天,她在屋里擦鼻血,身上还起了说不清缘由的疹子。来到绥市的李仁杰变了另一副性情,经常一走就是半个月,问他去哪儿,他守口如瓶。李仁杰也不让冷菲碰他的东西,一本书、一幅画或是一颗玉石,他都视若珍宝。一次,李明浩在一幅卷轴画的背面画画,李仁杰见了,直接把他举到半空要往石砖地上扔。李明浩吓坏了,李仁杰逼着他擦掉眼泪,不准出声。 冷菲还是发现了儿子身上的伤,她想犯的错终归要还。冷菲偷偷找了乐团团长,她求了团长,担下了会计工作。从此,李仁杰更少回家,两人的婚姻陷入绝境。冷菲不怪李仁杰,他给了自己三年的幸福,只要孩子能健康快乐,她就知足了。 陈皓是冷菲生活中的意外。她在幼儿园门口接李明浩放学时,遇到了这个男人。他穿着略显单薄的枣红色皮衣,脸色苍白,似乎下一秒就要晕倒。 冷菲觉得这人很熟悉,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她迎面走上去,询问他是否还好,见他状态不对,便剥了奶糖放在他嘴里。她看到他眼角有一颗血痣,不起眼,但和她新长出来的很像。 那个晚上,冷菲闭上眼就浮现出陈皓的眉眼,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眼熬到了天亮。 清晨,冷菲叫醒儿子,为他套上了两人最喜欢的白毛衣。毛衣是粗棒针手织的,上面织了棕色的毛线篮子,篮子口缀满了彩色的毛线球。李明浩穿上这件衣服就像一只鼓着肚子的小熊。冷菲给李明浩热了牛奶,抓了一把奶糖,让他分给其他小朋友。路上,冷菲放了《幻想曲》,李明浩突然说,他觉得有点忧伤。 “什么是忧伤?”冷菲抚摸着他顺滑的头发问。 “妈妈,你看这样的天就叫忧伤。”李明浩奶声奶气地说。 冷菲这才注意到起雾了,初升的太阳隐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冷菲和李明浩约定晚上回家一起画画,画一个不忧伤的天空。夜幕降临,她抱着提琴拉起了《幻想曲》,李明浩在琴声中画了明媚的阳光与翱翔的飞鸟。 夜深,冷菲冲了一个长长的热水澡。在氤氲中,她清楚地感受到有什么人正在某处注视着自己。她听见门外的动静,警惕起来。冷菲走出雾气,她转头见到心里念着的人就站在暗影里。 冷菲头一沉,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后备厢里。她能闻到儿子身上的奶香味,但她嘴里塞了东西,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冷菲扭动着身体,绑在背后的手不停地摸索着四周。她摸到了琴盒,摸到了另一具温热的身体。冷菲疯狂地挣扎,她用双脚蹬踹车尾,可她力气太小了,一切努力只是徒劳。 车突然停了下来。冷菲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她感觉后备厢打开了,满身油腻气味的人拎走了琴盒。冷菲睁开眼,扭头见到李仁杰一脸血地闭着眼睛。后备厢被再次合上,在后面颠簸的路上,冷菲再也闻不到儿子身上的奶香。悲怆席卷而来,冷菲绝望地呜咽起来,一股酸水从嘴角、鼻孔一并流出。她不顾一切地用头撞向铁皮,在一次次的冲撞中再次晕厥。 冷菲在颠倒的世界中醒来,头顶是白雪皑皑的河面,脚下是冰冷静谧的星空。她见到一串冰蓝色的脚印,不带一丝温度。她试图找回身体,感受到陈皓的掌心陷在自己的皮肤里,将她压在肩上。冷菲没有挣扎,她几乎不再感到恐惧。孩子作为她的一切已经消失了,她不过是在迷途中轮转,一次又一次地坠落。 她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死不足惧,将自己装在空壳中麻木地活着才更可怕。 冷菲被陈皓从肩头抱在怀里,她仿佛能看到他眼里最深的伤痛。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说不出话。陈皓割断了捆住她手脚的绳子,将她拥在怀里,他的泪滴挂在她的发丝上,冻结成冰。 “你一定要活下去。”陈皓似有若无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近乎祈祷。 “我记得你,我一定会记住你的。”冷菲咬牙切齿地发誓。 冷菲被陈皓颤抖着扔进了河里。刺骨的河水扎进她的肉体,她拼命向上游,她对岸上的陈皓发出她能想到的一切诅咒。 我一定会记得你的。 她凭着本能竭尽全力爬上岸,湿冷的衣服粘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地牙关打战,刺骨的寒冷让她几乎没有办法思考,她开始无意识地脱掉身上的衣服,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冷了……然后,她昏了过去。 记忆逐一复位,她握着砸晕陈皓的石头一直走,一直走到三个太阳在天空中一并消失。 冷菲又冷又饿,她瑟缩着拦下了经过的轿车。开车的老人踉跄着下了车,用毯子裹住了狼狈不堪的她,扶她上了车。 老人问冷菲要去哪儿。 “公安……去公安局报案。”冷菲打着哆嗦,双手抱臂缩在座位上。 “好好好,姑娘,你别着急,我这就送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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