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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千里追凶

马志友跟付晓虎赶到康复中心时,派出所民警已经到了现场。马志友让付晓虎去把监控都调出来,自己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马队啊!”董秘书见到马志友像见了亲人,他一脸焦急地走出来,“冷菲不见了!” “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就……突然不见了。” 马志友要求去冷菲的病房看看,董秘书立即在前面带路。走过停车场时,马志友发现角落里有一地的玻璃碴儿,还有隐隐的血迹,他抬头,看到了楼角处被毁坏的监控摄像头。 他让董秘书等一下,自己喊来了小警察,让他把这片监控区域圈起来,把能提取的脚印、手印、玻璃碎碴儿一样不落地带回局里。小警察立刻行动。 马志友安排好,快步赶上董秘书。两人走在康复中心的天井里,他一抬眼就看到病人们齐刷刷地站在窗边,脑袋贴在玻璃上正往外面看。马志友吓了一跳,董秘书抬起头朝着上面大喊:“看他妈什么看,都回去。” 特护病房就在一层,一整排病房都是一样的配置,铁栅栏门里还有扇绿色的木门。平时人在里头木门不关,只有铁门锁着,像动物园里被人围观的野兽。董秘书带着马志友停在了冷菲的病房前,马志友拉了拉铁门,又观察了一下铁门上的挂锁,发现上面有轻微的划痕。 “什么时候发现冷菲不见的?” “早上,大巡房的时候。”护士长出现在马志友身后,她跟董秘书点了下头,把巡房的记录拿给马志友看,“昨天晚上人还好好的,吃过药就睡下了,交班的时候也没什么异常。” 马志友接过记录翻看,前一天冷菲服了两次药,进行了一次电击治疗。马志友让董秘书和护士长留在病房外,自己先进屋查看。 进屋后,只见一张病床铺得平整,床边还摆了个发黄的小柜。马志友走近病床,见床头的墙上一片斑驳,他细细观察才发现那是一道道抓痕。 马志友不由得一阵心寒,他机械地戴上手套打开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床头床尾绕了两圈,又仔细检查了床下,都不见异样。一人在屋里待得久了,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来,转头想把墙上的窄窗打开透口气,踮脚费了半天劲,窗子纹丝不动,只能作罢。 马志友低头摘手套时,见到墙边的暖气片里夹着块黑乎乎的东西。他小心地将那东西拎了出来,发现是一片干瘪的冻柿子皮。 马志友立即出去问护士长:“最近给病人吃过冻柿子吗?” 护士长皱着眉,摇了摇头。 马志友点点头,把柿子皮装好,留给技术科的同事。付晓虎着急忙慌地打来电话,让他马上去董秘书的办公室,他在监控录像中发现了重要线索。 康复中心的室内和户外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每层的摄像头安在楼道口,户外的则安在了院大门、病房大楼和停车场的各个路口。付晓虎对调阅监控有经验,他截了昨晚八点半熄灯到冷菲被发现失踪的早晨六点这段时间内的监控录像,反复查看。他发现,楼道口的监控两天前就坏了,停车场那边的监控是案发当天夜里一点四十二分被破坏的。 马志友和付晓虎对着模模糊糊的画面确定,冷菲曾在夜里零点二十二分与一点四十二分时两次经过停车场。马志友让人把监控录像保存下来,自己带着付晓虎又去了停车场。 她这一去一回是为什么? 马志友站在监控中冷菲的位置环视四周,又沿着监控录像中冷菲走的方向,一直走去了锅炉房前。 她是去这里了吗? 进了锅炉房,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马志友先去了工作间,见炉子边的煤块被下大上小地堆成堆,地面收拾得极干净,煤堆处还有扫把留下的痕迹。所有工具整齐地码在炉子的另一边,白色的棉手套套在铁铲上,看起来像是新的。 马志友转了一圈,出来喊付晓虎。锅炉房最深处传来付晓虎的回应,马志友快步走过去,听见哗哗的水声突然停了。之后,付晓虎从冒着蒸汽的屋里钻了出来。 “怎么这么大的水蒸气?”马志友问。 “水房里的热水没关,我刚给拧上。”付晓虎说,“应该是工人搭的洗澡间,离着炉子近,平时偷热水方便。” 马志友走过去打算看个究竟,刚走了几步,发觉地面上有一层沙土。他蹲下身侧着头观察,发现了几个大小不一的脚印,其中一个明显小很多,应该是女人留下的。看来,冷菲确实来过这里。 付晓虎去找技术科同事的工夫,马志友去了锅炉工徐祖明的宿舍。他在窗台上发现了被鸟啄了一半的冻柿子。马志友翻着桌上已经卷页的《健与美》,这一地的空酒瓶和食物垃圾让他困惑,冷菲跑来锅炉房干什么呢? 马志友想得头疼,干脆跑回监控中冷菲出现的地点,重新走她走过的路。他沿着红围墙在康复中心里面绕了一圈,这墙高是高,但借助工具也不是翻不过去,难道冷菲翻围墙跑了?马志友转念又想,说不定她还在这里,在没人发现的地方。可是,她为何要跑或者为何要躲呢?因为受了刺激,还是……马志友想不通,只觉得脑子越发像糨糊。 马志友决定先回锅炉房找付晓虎,结果技术科的人说付晓虎早就出去了。马志友刚要给付晓虎打电话,付晓虎就打电话过来,说他有了新的发现。 “发现什么了?” “井,一口井。”付晓虎兴奋地说。 不远处,付晓虎小跑而来,他带着马志友直奔配电室。在配电室后不过半米的位置有口井,马志友过去时,技术科的人半个身子已经下了井口。 “这井盖是开着的。” “是配电井吧。”马志友问。 “说是但也不是。我认得这个,这是地道战时留的口。”付晓虎回答,他提起一串钥匙,“这是锅炉工徐祖明收着的,他说是地上地下各个出口的钥匙。” 马志友的脑子一阵轰鸣,案子远比他想的还复杂。 工作会的气氛极其凝重,局长拍着桌子问马志友,到底是缺人还是缺钱,专案组不能只摆样子。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冷菲去哪儿了?是被绑架还是自己逃跑?局长连着抛出几个问题,让马志友二十四小时内给自己答复,便拂袖而去。 局长离开后,办公室里依然阴云密布。马志友布置了调查任务,看监控、搜物证、约谈相关人员三项工作同时推进。 “康复中心五公里内重点搜索可疑人员。付晓虎,你带个人把地下通道里的情况摸查一遍,争取十五公里内的出口都走一遍。还没有发现的话就重点去周边的医院、诊所、药店问问,冷菲的情况不稳定,她走不了那么远。” 付晓虎面露难色,他一带一,两个人要完成十个人的任务量,但还是咬着后槽牙答应了。 马志友沏了一杯茶,坐回白板前,重新思考郑志明、冷菲与那个嫌疑人的关系。他本能地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一些足以解答所有疑问的重要信息。 究竟是什么呢? 马志友不断问自己,他突然想起一直没露面的梁薇。 虽说受了惊吓多休息半天是情理之中的,但马志友认为以梁薇要强的性格,她不会给自己特殊待遇。 正想着,梁薇穿着一套笔挺的警服进来了,警帽下露出齐耳的短发。 “你休息好了吗?”马志友转过身,握着茶杯问梁薇。 “师傅,我发现了一点问题。” “什么?” 梁薇拿出一沓药单,摊在马志友的面前:“我看冷菲在一天夜里增加了一次氟哌啶醇的注射。” “嗯?” “那次她失控,也是打了氟哌啶醇……”梁薇解释道,“有什么事情刺激了她?在夜里……那之后还给她换了病房,连看护的人都变了……师傅,你觉得呢?” “我们还是去康复中心走一趟吧,我也有点疑问。” 马志友带着梁薇一起,驱车又返回了康复中心。他们先去了由活动室改的临时办公室。警员拿出一厚沓笔录递给马志友,马志友从中拣出负责冷菲的护士长的笔录,发现几个关键问题的答案都很模糊。马志友想了想,提议晚饭和护士长一起吃。 “之前警察问的我都说了。”护士长笑呵呵地边吃边说。 “是,我们再挖掘挖掘。”梁薇端着饭盒坐到了护士长的另一边,“冷菲为什么会换病房啊?” “为什么换病房?啊,这我不清楚,都是领导安排的。” 梁薇点点头:“在换房前的夜里,给冷菲打氟哌啶醇的也不是你?” “不是,肯定不是我。上周我这边还没腾出床位,她都不归我管呢。” 马志友插嘴问道:“你看冷菲的情况怎么样?” “我不是医生,给不了诊断。” “感觉呢?”梁薇不死心,追问道。 “这个没法感觉。这里病人的脑子本来就跟正常人不一样。我只能说他们状态稳定的时候,什么都好。我们这边有很多文化人,他们说话都一套一套的,特别有逻辑,比你我说话还有逻辑。要是犯病了,他们就是最不好弄的一群人,你明明是在救他,他当你是害他。所以,你问我他们情况怎么样,我没法回答,我不是医生。我只能告诉你,他们可能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突然犯病了。” “我想和冷菲的病友们聊聊。”马志友说。 “五点半到七点半,是他们看电视听音乐的时间,你可以去问问。但我建议,他们说啥你都别信。”护士长恢复了和蔼可亲的表情,嘱咐说。 饭后,马志友联系了董秘书安排和病患的谈话。等待期间,他带着梁薇去了配电室后面。井口拉了警戒线,井盖已经盖上了。他告诉梁薇,这是付晓虎早上发现的线索,从这口井下去是四通八达的地道。 “冷菲从这里逃走了?” “有可能。” “冷菲很难独自策划出逃……但临时起意应该走不了太远,只能是……有人接应……”梁薇推测道,“那接应冷菲的是什么人呢?” 马志友和梁薇得不出结论,两人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先回活动室和集结好的病患谈话。 交流并不顺利。 和精神病患者谈话是件需要耐心和运气的事,马志友在听了诗歌、经文和外星故事后逐渐失去耐心,这时,他遇到了一个专注于折纸的女病人。 她住在冷菲隔壁的病房,一开始就说听到了些动静。马志友急切地问她听到了什么,但女病人没回答,又一心扎进自己的世界里去了。她手很快,裁剪好的电光纸在她手中翻转了几下就变换了造型,不一会儿,桌上从无到有摆开了大小不一的一串千纸鹤。 “有点冷,手僵。”女病人甩甩手,趴在桌上把千纸鹤摆成个“人”字,并调整间距。 马志友又问了一遍她究竟听到了什么,女病人这才给出反应,说她听到了,听到了候鸟过境的声音。 马志友终于忍不住了,他揉揉眼,起身躲去厕所抽烟解乏。外面起了风,寒风呼啸着钻入窗缝,他站在厕所的窗边打了个寒战。 马志友用冷水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回去继续翻笔录,忽然发现徐祖明的笔录提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马志友直接跑去了传达室,向看门的老王打听锅炉房的情况。 “除了徐祖明,锅炉房还有没有其他人?” “有啊,有个新来的叫赵达太的人。”老王回答。 “他人在哪儿?”马志友追问。 “人,人在锅炉房啊!”老王一头雾水。 老王带着马志友去了锅炉房,锅炉房里没有人。老王又带着马志友去了锅炉房对着的半地下室,马志友敲了敲门,示意老王出声问话。 “有人在吗?”老王配合地问道。 屋里没有声音。马志友使眼色让老王躲到一边,转头一脚蹬开了门。 他在屋内快速巡查了一圈,屋内一张**,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放在床角。桌上空无一物,落了薄薄的灰。 马志友知道自己晚了一步,那个串联一切的关键人物,一定是这个消失的赵达太。 马志友眼前浮现出那个嫌疑人的素描画像,他几笔将那人的面容勾画在了笔记本的空白处,转头问老王:“赵达太是长这样吗?” 老王看了看连忙点头,说画的真好,和真人一模一样。 马志友像挨了一闷棍,双手捏紧了拳头。 梁薇气喘吁吁地跑来传达室,问马志友怎么不接电话,队里有大发现。马志友一看手机,付晓虎、梁薇、杨荻还有队里的座机,一共给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他回拨了付晓虎的电话,说嫌疑人在康复中心的锅炉房干活,叫赵达太,很可能是他绑架了冷菲。马志友和梁薇正要赶回局里,被老王叫住了。他拉开抽屉,指着包软中华说:“这是赵达太给我的烟。” 梁薇把烟当证物带走了,她让老王梳理下思路等着配合调查,老王不住地点头。 回到局里,马志友见白板上的嫌疑人素描画像已经换成了监控录像截图。虽然人脸很模糊,但和画中人的神态确实是一样的。 付晓虎汇报说,这个赵达太的反侦查意识很强,没被监控拍到过几次,每次稍一离近就会用领子遮住脸,快步走过,以此推断赵达太大概率也是个假名。 又是一个不眠夜,但新发现接连涌现,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梁薇把烟盒拿给了还在加班的技术科,希望他们尽快比对指纹。停车场附近的另一个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一段模糊的画面,众人围着电脑看了几十遍,最后判断是赵达太拉着冷菲跑,后面还有一个人,但只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马志友拿着打印出来的监控录像截图回到了座位,盯着冷菲和赵达太牵手逃跑的定格画面,倒抽了一口冷气。 “冷菲没死这件事被人知道了,赵达太和另一个人潜入康复中心就是为了找机会灭口。谁知赵达太反悔了,还带着冷菲逃了……”梁薇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们不觉得,冷菲才是最有问题的吗?”付晓虎指着白板上的照片说,“原来是郑志明和冷菲,现在变成了赵达太和冷菲。我觉得,现在最应该查赵达太是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如果是,情杀能解释一切。” “情杀?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还要杀了自己的骨肉?”梁薇冲到付晓虎面前,激动地质问他。 “可能男的不知道李明浩是他的孩子。因为接受不了冷菲和郑志明在一起,所以把一家子杀了。后来又知道孩子是自己的,再回来找冷菲。”付晓虎抱臂往桌边一靠,“我只是做个假设,我们分析案子,就事论事,你急什么!” “那第三个人呢,怎么解释?”梁薇依然不依不饶。 “同伙,跟赵达太一伙的,帮他把冷菲从康复中心带走。” 马志友的想法慢慢偏向了付晓虎一边,付晓虎给出了逻辑更加自洽的解释。 “他们有关系,就一定会有痕迹。”马志友制止了梁薇和付晓虎的争论,让梁薇去申请新的通缉令,又让付晓虎尽快确认赵达太的身份。 付晓虎揉着太阳穴走开了,梁薇还在马志友跟前耗着。马志友看着梁薇硕大的黑眼圈,心中有些酸涩。 “你说。” “师傅,别忘了,冷菲失忆了。”梁薇固执地强调着,“如果晓虎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分析错误,那冷菲现在和想要杀她的人在一起,这是百分之一百的危险啊!” “你说得对,冷菲的寻人信息也一并发下去,要找人。”马志友稍加思索后,说道。 梁薇摇了摇头:“师傅,你说的我都记着。你说别听人说什么,要看别人做什么。我看你并不坚信冷菲是无辜的。可你还记得我说的吗?假的都会有破绽的,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我也可以给这个画面一个解释,冷菲因为受刺激失去了记忆,她现在分不清善恶好坏,不论谁伸过一只手她都当救命稻草抓着,而这个赵达太利用这一点将她骗出了康复中心,并准备找个偏僻的地方杀掉她。我申请明天去康复中心,把没问完话的人都问完。” 马志友点头同意。梁薇走后,马志友也夹着包,准备回一趟家,他要收拾些衣服带回局里,他预感接下来他要打一场硬仗。刚出警局,马志友的右眼就突然一阵**,他转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见弯月悄悄隐没在雾霭中。 马志友后半夜才到家,他蹑手蹑脚爬上沙发定好闹钟后,就昏睡过去。这一觉他睡得极为酣畅,等再睁眼时已经是中午了。 手机没电了,闹钟没响,马志友心想坏事了,他冲进浴室洗了个澡。澡洗到一半,他才想起眉毛上的口子,他浑身湿答答地站在浴室镜子前查看伤口。这一觉补足了几日的消耗,镜中的他脸上难得有了血色。他摸着已经愈合的伤口,希冀一切都向好发展。 马志友拎着衣服和包出门,开车冲到了公安局。外面下着雪,似乎已经下了许久,地上有厚厚的积雪。到了办公室,见任务部署和人员分组已经清清楚楚地列在了白板上,看字迹应该是付晓虎写的,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马志友看看表,已经过了一点,杨荻开始上班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杨荻打了个电话。电话铃一直响到了电话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响起,马志友挂了电话,开始给杨荻编短信。他先打怎么不接电话,但想想又删了,重新解释说最近在案子上,往后一段时间可能经常在局里宿舍睡了。 他拾掇了桌子,又烧了热水,难得地沏了一杯不太浓的花茶放在手边。手机在桌上跳动,他接起电话,是梁薇,不是杨荻。 梁薇说,她今天一直在康复中心,还有几个病人没聊完,案件分析会她要晚到了。她已经把上午问话的文字记录和录音发到了马志友的邮箱,建议他先把郝雯的录音听一下。 马志友挂了电话,下载了名为郝雯的文件,边听边看。 这是一个十几岁女孩的声线,细润中还保留着一小部分童音。郝雯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患有物理影响妄想,被父亲送来康复中心已经两年半了。护士说她平时很黏人,冷菲入院后一开始跟她住一个病房,她就一直黏着冷菲。 “你平时都找冷菲做什么?”梁薇问。 “聊天,我喜欢聊天。”郝雯的语气很轻快。 “冷菲也喜欢聊天吗?”梁薇追问。 马志友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冷菲一直拒绝与人交流,她的沉默是警方调查过程中最大的阻碍。 “她也喜欢,我懂得多,我们会聊很多东西。” “譬如,都聊什么?” “很多,什么都会聊。聊动物,我非常喜欢动物,她也喜欢。” “这是你们画的?画的是什么?” “水母。她喜欢的水母,她给我讲了很多水母的故事。她说,水母的触角像火烧云一样,很美。” 马志友听着,脑子里想起了冷菲冻伤的红色手指。 “姐姐,你见过水母吗?”郝雯问。 “你不要提问,你听警察问问题,你回答就可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陪同的护士。 “没关系,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见过水母,小时候去海洋馆玩见过,挺好看的。” “是吗?我还没见过,自从姐姐给我讲了水母的故事,我就经常梦见。梦里我和小学同学几个人趴在海滩边上,冬天,中午,太阳在正上方照着大海,白皑皑的一片。我和同学腰上拴着竹叶编的小篓,手里握着月牙钩刀,安安静静地等着退潮。等海水退了,海边会露出浅滩,一块一块的海水一动不动,它就在那儿。” “谁?谁在那儿?” “水母!” 马志友暂停了语音,他拽下耳机,郝雯充满幻想的故事让他抓不到重点。他回到梁薇的笔记上,只挑重点来读。 从记录上看,郝雯从冷菲入院后的第二天就主动接近她了。她称两人一直有语言交流,冷菲像母亲一样关心她的日常生活,会提醒她按时吃饭吃药,有时候,冷菲也会像老师一样给她讲院里的动物、夜晚的星空。郝雯说,她早就知道冷菲要走了,并因为这个有些伤心。 马志友读到这里,不禁放慢了速度。 “冷菲和你透露过想出院的想法?” “她骗不了我,你们都骗不了我,我不小了,我懂事了。她必须走,她不会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是有人让她离开吗?” “不是,是她自己。这里没有她自己了。” “那你认得这个人吗?” “他是锅炉房的。” “你怎么知道?” “喂鸽子,他跟我一起喂过鸽子。” “他谈起过冷菲吗?” “没有。” “你见过他和冷菲说话吗? “没见过。” “你们说过什么?” “黑洞,我让他相信黑洞。” 马志友关了文档,他从声音与文字中提取不出任何可用的信息,那就等梁薇回来再说吧。 他重新拿起了桌上摊放的监控截图,正视着冷菲和赵达太手拉着手的黑白画面。他充了满格的体力,却沉不下心思考任何问题,这让他感到不太舒服。 马志友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复现出了一场黑夜中的罪恶,让一个不成案子的案子逐步接近真相。他按照自己笃信的直觉走进风暴的中心,但这里突如其来的平静让他坐立难安。案件侦破一切向好,但他内心的失控感越发明显。他正步入自己的黑暗深渊,那里放着他好不容易藏起来的丑陋和恐惧。 他打开了素描本,勾画起冷菲和赵达太。他把监控拍不清、肉眼看不到的东西重新补全在画纸上。画上的冷菲微微昂首,眉峰挑高、眉尾低垂,像弯月一般,眼窝深陷看不清眼神,嘴唇丰厚,没有清晰的轮廓。冷菲变得轻佻魅惑又忧愁。 马志友端详着画,感到身后一股温热,一转头见付晓虎亲昵地从身后凑过脑袋。他把素描本一合,问付晓虎有什么进展。付晓虎撂下一沓蓝湖监狱的档案资料。 “我一早把监控给蓝湖监狱那边的狱警发过去了,看他们给咱找到了什么。” 马志友拿起档案最上面的一页,一眼认出一吋照片上的人就是赵达太。 “陈皓。”马志友念出声来,他需要将这张脸和名字重新匹配。 “陈皓,惯犯了。伪造过驾驶证,过失致人死亡,被关了几年,就关在蓝湖监狱。后来因为工程事故被拘留过,不过被人保出来了。师傅,你猜保他的是什么人?” “郑志明?” “不是,但这人和郑志明有点关系。”付晓虎说着,将档案中的另一页拿起递给马志友。 “赵荣强,因职务侵占罪在蓝湖监狱关了八年,但听说是替人背锅进去的。陈皓跟郑志明入狱时间没有交集,但都和赵荣强有交集。最关键的是,我听狱警说,赵荣强还在和歌市,他出去后挺风光的,背地里一直招兵买马,在棚户区有些自己的势力。” “再给蓝湖监狱那边打个电话。”沉默半晌,马志友开口道。 付晓虎再次联系了蓝湖监狱的负责人马笠,希望当时负责看管陈皓的狱警能为他们多提供一些线索,对方爽快地答应了。 负责看管陈皓的狱警叫张勉,他回忆说当时自己年轻没经验,没两天就被那些关了很久的老油条当枪使。他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甚至想动手,但几次都被陈皓找由头化解了。陈皓平时不言不语,跟谁都不亲近,他很好奇陈皓为何要拦着自己。 “他说是为什么?”付晓虎追问道。 “他说我是正经读书人,能聊就别动手。当时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真信他说的了。”张勉笑笑。 “他是有意接近你吧?”马志友问。 “是,现在明白了,他是求我办事。” “什么事?”付晓虎问。 “他要看书,要学习。”张勉叹了一口气,“我没好意思说,我功课贼烂。” 起初,张勉觉得陈皓是别有用心,后来发现他是真的爱读书。犯人一个月只能借三本书,陈皓读完了三本,就用张勉的书卡继续借书读。 “没想到啊,他读的书有什么特别的吗?” “好问题。我特意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不挑,这一架子书他就挨本借着看,看得懂他就看,看不懂他就还回去。” “从读书这点看,陈皓和郑志明倒是很相似。”付晓虎感叹了一句。 马志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脑中浮现出陈皓的双眼,他的眼神与一般暴徒的凶煞毫不相关。他的眼里有苦涩也有暴戾,他是复杂的。 马志友又拿出了赵荣强的档案,向张勉询问。 张勉说,赵荣强在狱里很出名。他自己能言善道的,也吃得开,身旁总有一群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围着。 “他这人不讨厌,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有点大哥的意思吧。而且他挺会玩的,会说外语,会唱情歌,对了,还会画画。” “他跟陈皓关系怎么样?”马志友问。 “他挺喜欢陈皓的,老说给他设计个文身。” “文身……”马志友联想到郑志明被利刃切走的皮肤,“他给谁文身了?” “赵荣强吗?”张勉问,“监狱里肯定不能弄这些,但我知道他用水笔给人画着玩过。” “都有谁?” “这么一问,我还真得想想。时间太久了。”张勉蹙眉。 挂了电话,马志友喝了口花茶,对付晓虎说:“得辛苦你再去一趟和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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