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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暮色生变

心电监测仪平缓的嘀嗒声衬得手术室中人声窸窣。 无影灯下,赵荣强光着浮囊的身子躺在手术台上,嘴里插着管子,靠呼吸机续命。不大的手术室中挤了麻醉科、心内科、体外循环科三个科室的医护人员以及见习的医学生,准备见证这一场生死博弈。 手术有序进行,不一会儿,鸽子蛋大的血栓从左心房移到了手术盘中,手术室的气氛一瞬间轻松起来。赵荣强流了一滴泪,泪水顺着之前的泪痕滑进了脖子。麻醉医生看到了,赶紧逐一检查设备,还好是虚惊一场。 “唉,知道你心里苦啊。”麻醉医生掌心搭在赵荣强的脑门上,温情地说。 “众生皆苦啊……老爷子,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你要坚持住啊。坚持,坚持就是胜利!”主刀医生也在给他加油打气。 “老哥,你身子遭罪了,受了皮肉的苦,你只当是梦一场。梦里你不遭罪也不受苦,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吗干吗,什么都能心想事成。”麻醉医生看了看吊瓶上的名字,用近乎命令的语气说,“赵荣强啊,你就想让你开心的事,让你高兴的人,想那些好日子!” 赵荣强不确定是不是真有麻醉医生这么个人,也听不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感觉随着那造梦的声音,他见到一簇膨胀的光团翻滚而来。他无法抵抗地被其笼罩,他的双手双脚融化在光芒中,感受到超越语言形容的宁静与平和。 光束将他卷进记忆里的夏天。蝉鸣渐起,不合情理的桂花香气弥漫,他任凭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慵懒又温暖。他仿佛看见蓝湖监狱的铁门在身后拉开,留着寸头的犯人们被放出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郑志明。 藏在盒子深处的东西被重新打开了。 郑志明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他没有多余的行李,一人步履轻盈地横穿马路,来到赵荣强面前。赵荣强弹掉手指夹着的半截香烟,迎上去给了郑志明一个拥抱。 “志明,辛苦了。” 郑志明回握住赵荣强的手,点了点头,泪花在眼眶中打转:“终于出来了。” 感叹完,郑志明从塑料袋中取出一本《山海经》的画册。他把画册郑重其事地放在赵荣强手里,说你爱画画也爱听故事,这本书你拿去看吧。 赵荣强摩挲着封面泛黄的旧画册,爱不释手。他把郑志明拉上了金杯车,车从蓝湖监狱开往城市另一头的夜巴黎洗浴中心,那是赵荣强用顶罪入狱的报酬盘下来的。 最初,他留下了正经搓澡的师傅,不再做沾荤腥的买卖,生意坚持了一年实在干不下去,他二话不说卖了轿车填上。赵荣强打定主意要将生意扛到郑志明出狱,给他个重新开始的新念想。为了这一天,他甚至准备了全新的西装、皮鞋。 车经过海边,赵荣强摇下车窗让咸湿的海风灌进车里,他痴痴地望着荒地上肆意生长的花海,点了一支烟,问沉默一路的郑志明那是什么花。郑志明说那不是花,是蓖麻,野生蓖麻长的第一茬就是火红火红的。赵荣强对满腹学识的郑志明再次钦佩起来,他把痴痴的目光从那片蓖麻转回来,转向郑志明鼻梁上的旧镜架。 他听郑志明讲起吃蓖麻种子中毒的童年糗事,对方不紧不慢的嗓音在车中**漾。赵荣强眼前跳出个皮肤黝黑的野蛮小子,他光着脚丫跑在林间,爬上树枝采摘树上的野果。 郑志明按下播放键,车载音响中传来邓丽君的歌曲。郑志明与赵荣强不约而同地笑了。笑过后,郑志明指着那片红艳说,你要记住这里,记住这儿现在的样子。他的语气比平常还要认真。赵荣强把注意力从郑志明的眼镜转回来,把大海与蓖麻的画面印入脑海。 洗浴中心营业的最后一天,赵荣强给搓澡工王师傅包了个大红包。王师傅给赵荣强递上了最后一支烟,两人坐在更衣室一起抽。王师傅多少有些惆怅,他没忍住,劝赵荣强当大老板的总不能单从搓背上赚钱。赵荣强无奈地笑了笑,说自己不想干那个了。 “为啥?”王师傅追问。 “想当个好人。” “嗐……可好人赚不着钱……”王师傅一拍大腿,真心实意为赵荣强可惜。赵荣强不再吱声,王师傅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多说,脱掉衣服,穿着三角裤衩,甩着毛巾进了浴室。 一人的更衣间,赵荣强仰头向空中吐出烟圈,烟与水雾混在一起,笼起了愁云。 赵荣强无法抑制地笑了起来。 “真好啊,原来有人依靠,穷途末路也能这么轻松。” 赵荣强的第一次穷途末路是在三十岁。年轻时,他跟着镇上的大哥去异国讨生活。那时,他模样俊美,勤快懂事,因此干活他总比别人多得一些钱。赵荣强的心愿很简单,打工攒钱回国开个小饭馆。他喜欢做饭吃酒,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赵荣强忍受着孤独与寂寞,没日没夜地干了五年,靠倒卖生活用品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消息很快传回国,他迎来了村里的一众兄弟出来投靠。 那么多人要吃要喝,日用品的利润显然不够,赵荣强动起了做大麻生意的念头。他虽是个外行人,但几次小买卖做下来很快就有了名气。只怪他当时没城府,被眼红的人设套对上了地头蛇。一场突如其来的火拼后,赵荣强钱没了,货丢了,还被子弹打掉了一个脚趾。 赵荣强脚跛了,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待了一个月,再出来时,他带着全部家底去了地下赌场,结果在赌桌上把余下的钱输了个精光。 曾经前呼后拥的兄弟们此时都对他避之不及,他走投无路,在海滩上坐了一天,一无所有地逃回了国。 那是赵荣强的灵魂暗夜,三十岁人生的危机与转机。回国后,他一无所有,就替人顶了罪。 监狱里,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他收敛锋芒,第一次学会了不露声色。他观察着形形色色的人,明白混子们虽然够勇够狠,但争斗不过是为了一时意气或蝇头小利。他们看不到他人,也看不懂人性,正如曾经的自己。 赵荣强很清醒,这群傻子不管在哪儿都是别人的工具。他需要笼络的人,要有脑子,有知识,有格局。赵荣强选中了郑志明,他是自己理想的副手。赵荣强承诺自己先出来打点好一切,等郑志明重获自由,两人就携手干事业。 如今,赵荣强的承诺只兑现了一半,他等来了郑志明,但值得两人携手拼搏的事业在哪儿还无从知晓。 郑志明用柚子叶拍了身子,搓了盐浴,从头到脚成了干净的新人。他穿上赵荣强准备的新衣新鞋,尺码刚好。郑志明要了一份和歌市的地图,查看了新修的道路,开着金杯带着赵荣强去了和歌市地理位置最高的半山公园。 “你烟抽得太多了。”郑志明的语气微妙,责备中夹杂着关心。 “是吗?没注意……抽过这个月,我就戒了。” 金杯的空调开了跟没开一样,赵荣强摇下车玻璃吹风,他看向窗外:“志明啊,不瞒你说,这洗浴中心怕是走到头了。” “是啊,早晚的事。”郑志明话接得很快,没有半点可惜的意思。 赵荣强还是自责,他想起之前夸下的海口,觉得辜负了郑志明的才华而心神不宁。赵荣强把自己的半截烟递给郑志明,他记得郑志明烟瘾很大。 郑志明接过烟,浅吸了一口,仰头将烟雾吐向了车顶。 “早就戒了,就算现在能抽了,也不想沾了。”郑志明把烟往车窗外一弹,一脚油将车子开上了山顶。 赵荣强跟着郑志明下了车,两人找了个好视角眺望城区。 “在老家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我们那边最高的山头,一待就是两小时。” “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就是看山。我们那儿什么也没有,除了山就是山。老家的人在山上种东西收东西,生孩子养孩子,一辈子转瞬即逝。” “你不一样。你从山里走出来了,是好样的。”赵荣强拍了拍郑志明的肩膀。 他想着郑志明和自己本是一类人,都是不甘平庸的人,也难怪他见了那么多奇人、怪人,唯独对郑志明打心眼里钦佩。 “哥,你看那边。”郑志明伸手指向一片突兀的高层建筑,它被杂乱低矮的棚户区圈了起来,“我就是因为那片楼进去的。说来唏嘘,都说进了号子要好好改造,忘掉过去,重新做人。我忘了很多东西,唯独那块地的规划像烙在脑子里了,忘也忘不了。” 郑志明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标出了城市一边的湖海,待搬迁的棚户区,并按照顺序标注了序号:“原来我跟你说过南方北方,要选南方;内陆沿海,要选沿海。出力气的拼不过用脑子的,人生的叫钱,钱生的叫财,我们出来了,就不能再傻下去了……” 赵荣强注视着那片城市中的洼地感叹道:“你是读书人,你有知识,有智慧,你说的我都信。我哪儿都没去,就在等着你出来,等着你好好规划。你说要做和地有关的买卖,我就选了洗浴中心那地方,你不能说那条街不够繁华……可你看,这世道容不得我们做干净生意。” “我知道,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赚干净钱的那一步。”郑志明理性地回答。 赵荣强想,郑志明知道自己的过去,他走私的路子还没有断,用钱还能捡起来。 郑志明在棚户区圈了一个圈,回头望向赵荣强继续说:“你说过,你最懂我。哥,我是替人背锅进去的,是有政治污点的人,我回不了头了。但我也好、你也好,我们没对不起谁,我们问心无愧……哥,你若不嫌弃,我们就从这里涅槃重生吧。我们得去过好日子。” 赵荣强从郑志明的眼中看到了锐利的光芒,犹如尖刀一样穿透他的胸膛,他狠命地点头:“对、对,我们要过好日子。” “你我肯定不够,我们得有自己的人。”郑志明说。 “人,可以有,可以有啊!”赵荣强激动起来,好日子的图景随着阿德、蛇子、陈皓的脸一起浮上心田。 “有人,就要赶紧弄钱,按部就班来不及。我们得先人一步,尤其得先有钱人一步。这是场战役,一场要打得又快又好的战役。” “好!脑子和胆子,你我凑齐了,就没有打不赢的仗。”赵荣强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 “有了第一桶金,就立刻去棚户区买房子,能买多少买多少,然后就等着。等待的时间就做里面人的生意。” “什么生意?” “赚钱的生意,亘古不变能赚钱的生意。” “我不碰毒了,那东西和我不合。” “那就不碰毒。你知道做这些不是目的,是路径。我们要做的是跑赢时间,躲过别人的眼睛让钱悄无声息地积累,让钱变成资本,等城市发展。等到那一天,我们有资本,有地皮,就能在荒地上建起属于我们的大楼。” “等到那一天,就能用钱去赚钱,过我们想要的生活?”赵荣强难掩激动地问。 “对,我们就去过想要的日子。” 郑志明的笑容浓烈得犹如黄昏之光,两人雀跃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夜深。赵荣强喝了点酒,看郑志明更觉得亲近,他有一肚子的话急着倾吐。但赵荣强告诉自己不要急,志明刚放出来,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他在床头点了支一等一的檀香,香气犹如春风拂木般令人心神**漾。 屋里弥漫起薄如纱幔的烟雾,赵荣强透过烟雾看到郑志明盘腿坐在床边,他撕下肩膀上灰绿色的腐肉拍在自己的脸上。一股腥臭扑面而来,赵荣强失声尖叫,把自己从梦中唤醒。 病房中,心电监测仪发出坚定有力的嘀嘀声。阳光穿透玻璃照射在白被单上。 赵荣强知道自己没死,他又活过来了。 赵荣强从入院到出院,满打满算刚好七天。 在极致的疼痛中,他好像忘了生与死、爱与恨、过去与未来。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清醒的、无止境的痛苦。在他被推至生命边缘、将死未死的那一刻,他感受到苦楚突然消失了,像它从没造访过一样。 赵荣强遵从医嘱,喝了大量的水冲掉了身体中的造影剂,所有事务一概顺从护士的安排,吃饭、排泄、睡觉,一切正常。 赵荣强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主治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恢复力堪比小伙子。赵荣强作揖,他感谢现代医学昌明,感恩医生妙手回春。留观期一过,阿德就开车接赵荣强回家休养。 厨房墙壁贴上了彩色的面包砖,灶台换去了朝南的方向,烧黑的毛玻璃换成了茶色的,即使临街也看不到屋内。赵荣强看出这番布置是花了心思的,即使他完全不喜欢也不在意。他点着头对后面的蛇子说谢谢,谢谢他费力为自己着想。 蛇子把住院的单子摊在桌上,最上面放着赵荣强应急用的银行卡。他说阿德粗惯了,还是要有人把账算清楚。蛇子把卡里有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一一报给赵荣强听。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蛇子搓着手,说着恭维的话。 赵荣强拿起卡,又重新放到蛇子手里。他请蛇子多费心,以后帮自己去医院跑个腿取个药。蛇子没想到生病后的赵荣强变得如此温柔,他知道对方爱说软话,但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倚重自己。赵荣强拉起蛇子的小臂,手指在褪色的文身龙鳞上摩挲,他点了几处,要给蛇子补色。蛇子没想到,赵荣强连多年不碰的刺青手艺也要捡起来了,他断定赵荣强萌生了退意,于是连声应和让赵荣强先多休息。 赵荣强觉得自己变了,在生死危机后突然有了觉悟,他生出了一种对众生的同情,在他看来,每个人都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出院第二周,赵荣强腿脚有了力气,让阿德送自己去寺庙里拜拜。他一个人跪在佛前,心里全是感激。他觉得自己的命是神明救回来的。拜完佛,捐了香火钱,赵荣强神清气爽地走出寺院,被一个中年女人拦下了。 “看看相吧。”女人凑到赵荣强身边,“老哥,我看你面相是有佛缘的人。你脑门开了三眼,有佛光,你家中三世都与佛祖有缘。我们今天能在此处相遇,就是缘分,我给你看看,不占你多少时间。” 赵荣强在异国时也遇到过一个会算命的女人,那时他走投无路动了自杀的念头,一个人带着手枪去了海边,想最后看一眼家的方向。那个女人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围上来叽叽咕咕地说了很多话,她夺下那把沙漠之鹰,清空了弹匣,用子弹在沙滩上摆了个箭头,又围着赵荣强画了一个圈。女人提着枪走了,赵荣强在沙滩上坐了一天,直至太阳下山,她也没再回来。他自己跨出圈,拾起子弹沿着箭头的方向走,遇到了带自己跑回国的船工。 赵荣强还是有点信命的,他停下脚步,任由女人拉着他去了树荫下。 “老哥,你是能做事业的面相,做好了还能做到海外去。”女人边说边点头,“请问老哥的八字是?” 赵荣强报上了出生年月时辰。 他看着算命女人,算命女人看着他的掌纹,赵荣强确定她是个骗子。赵荣强默默笑了,笑自己,也笑这世事。他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考验,他要全力配合。 “老哥,不对呀,你是贵妃命啊。” “哦,你说说看。”赵荣强语气平和,心中却起了涟漪。 “老哥,你这一生不愁吃喝,走好了有两步大运。” “哪两步大运?”赵荣强问。 “第一步是二十六到四十六,第二步是六十一到八十一啊。” 赵荣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他想到还有那么多年能活,能攀爬到新的人生高度,不由得感到兴奋。 “可老哥啊,眼下你怕是时运不济啊。”算命女人生出些感慨,“我说的没有错。你生性是极善的,智谋高志向远,只是太过心软。人若是心太软,最后就成不了事。” “是吗?”赵荣强脸上挂起了和善的笑容。 “但老哥的八字漂亮,你年轻时朋友多、贵人也多,只要能静下心修行,还是可以化险为夷、渡过劫难的。” “劫难?我有什么劫难?”赵荣强忍不住追问。 “桃花劫。” 赵荣强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桃花劫,好一个桃花劫。你再说说我有什么桃花劫。” “再说下去,就破了天机了。天机不可泄露啊。”女人停顿了一下,拉着赵荣强不放手,“不过,我看老哥特别面熟,我们一定是有缘的,我也是真心愿意帮你……” 先是算命,再说有劫,然后就劝人拿钱改命,破财免灾,老套。赵荣强在心中感叹,他识破了把戏,依然给女人手里塞了钱。赵荣强上了车,感觉轻松异常,他想自己又通过了老天给出的考验。 沿海的高层楼房已经开始封顶,曾经的荒地已经消失殆尽。赵荣强想起蓝湖监狱的夏天,想起酷热的牢房中他和郑志明一首接一首地念着诗,想起郑志明细细长长的眼睛,薄薄的眼皮,疏离的目光。 赵荣强无声地叹息,郑志明的背叛是扎在他心上的刺,想一遍,刺就扎得深一些。他希望自己释怀,但他做不到。他有个玻璃瓶子,里面装满了蓖麻籽,那瓶子就摆在厨房最显眼的地方。 赵荣强像积攒千纸鹤许愿的孩子一样,将憎恨的种子一颗颗收集起来。他曾经每天睁眼就许下同一个愿望,愿离开自己的郑志明不得好死。 但重生后的赵荣强变了,他觉得他对郑志明的恨淡了,对往昔的背叛也彻底释怀了。 “紫色雏菊簇立在更深色的瓶内,在刻镂着福与寿字的古老花瓮,在异乡的风里凄愁。”赵荣强吹着海风,想起了他和郑志明一起读过的诗句。 “老爸,心情挺好啊。”阿德回头看了眼,提醒道,“医生说你不要吹风。” 赵荣强笑笑,便摇上车窗,顺从地隔窗欣赏着风景。 回到家,赵荣强借着好心情去了陈皓的阁楼。他开窗散去了霉味,收拾了床铺,捡干净一地的烟头。待清理完房间,赵荣强的小腿已经不自觉地抖了,他赶紧坐到**休息。 “狗娘养的东西啊。”赵荣强的心头涌上一股怒火,他从**弹起来,开了陈皓的柜子,从黑麻麻的衣服中抽出了自己织的白围巾。 赵荣强攥青了自己的指节,当即找阿德从棋牌室后院拉出了颜影。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后,颜影跪在赵荣强脚边,嘴里还狡辩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让强哥相信自己。 “好好,我相信,我相信。”赵荣强喃喃自语道。 阿德把颜影拎起来,再一巴掌抽倒在地上。颜影被打得头晕眼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阿德一脚踹在她肚子上。颜影几乎要失去意识,嘴里还念叨着让赵荣强相信自己。 蛇子不知何时从门后走进来,他掏出把小刀抵在颜影满是血沫的脸上,恶狠狠地说:“想让强哥相信你,就快点说啊!皓子去哪儿了?” “他有女人了。”颜影哼唧着,肿着眼睛看向蛇子,“他是有别的女人了。” 蛇子放下刀,抓着颜影蓬乱的卷发,嘶吼着逼问颜影那女人是谁。颜影躺在地上,嘴里重复着:“我不知道,相信我,我不知道。他不要我了……” 赵荣强蹲在颜影身边,他随手拿了白围巾,一点点拭去颜影脸上的血污。 “孩子,我相信,我相信。”赵荣强把围巾随意地盖在颜影脸上,他转头看着蛇子笑了。他走过去,摸了摸蛇子的脸颊,嘱咐说女孩的脸最重要,让蛇子给颜影弄点药,别让她脸上留疤。 赵荣强在屋里点起了安神香,他拿起笔重新填涂绿度母的线稿。 他想起寺庙门前的女人,她说的没错。大难不死的他,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人世间的答案。他看透了蛇子的贪、阿德的嗔、颜影的痴,无须思考就能预知他人的言行。鬼门关一行让他涅槃重生,运筹帷幄间有如神助。 当天夜里,颜影肿着脸逃离了棚户区。她打黑车去了公交枢纽,又搭大巴去了火车站。她以为难于登天的出逃进行得异常顺利。天边生出鱼肚白的时候,她坐上了绿色的铁皮火车,车厢各处传来乘客高低缓急的呼噜声。颜影的眼皮越发沉重,她偏过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安心地睡了。 和歌到绥市没有直达的列车,中途颜影换乘了一趟,终于在次日中午到达绥市火车站。 颜影套了件黑色粗呢大衣,大衣下露出花里胡哨的喇叭裤。她缩着脑袋去候车室买了根老玉米充饥,吃到一半,她被告示栏上的通缉令吸引了。通缉令很简短:2002年11月22日绥市发生了一起入室杀人案件,犯罪嫌疑人现已潜逃。现面向全国征集信息,提供准确线索的有十万元人民币的奖励。 通缉令上的画像是陈皓,颜影一眼就认出来了。陈皓的命值十万。 颜影撕下通缉令,慌张地跑去墙边,她低头呕出了带着玉米渣的酸水。颜影感觉瞬间头昏脑涨,她用通缉令盖住了地面的狼藉,趁没人注意跑出了大厅。 颜影预感陈皓出事了,但没想到是和人命有关。陈皓毕竟和阿德、蛇子不一样,他不是浑不吝的人,赵荣强知道这点,也从不勉强他干脏活。他怎么会背上人命呢? 颜影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一不留神撞到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个男人指了指路边趴活的黑车,问颜影走不走。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叫司机送她去了“人民照相馆”。 陈皓不告而别后,颜影料定他是心里有人了,一气之下把他住的小阁楼翻了个底朝天。最终,颜影发现了那张照片:一个女人拥着把大提琴,她下巴抵在琴身的曲线上,露出一段光滑的脖颈。 她用最狠毒的目光盯着照片,火气直贯脑门。她手里死死地攥住照片,回到沾染着陈皓气味的被窝里,开始仔仔细细地端详照片。 冷菲。 相纸背面写着个名字。颜影记下了这个名字,记下了这个名叫冷菲的女人的脸。 颜影摩挲着相纸上的烫金字样——人民照相馆,她对着想象中陈皓与冷菲纠缠在一起的肉体啐了一口吐沫。 呸,陈皓也不过是下贱的男人,管不住自己的裤裆。 颜影想好了所有恶毒的挖苦,她随时准备与他对峙,但陈皓再也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颜影去了和歌市所有的人民照相馆,没有人认出冷菲。颜影无计可施,她心一横,爬进了蛇子的被窝。颜影问蛇子陈皓去哪儿了,蛇子笑笑说他还要问她。 “等着赵荣强自己弄清楚吧。他要是回不来,我再替他弄清楚。影影,你知道吗,不管赵荣强这次是死是活,你都没好果子吃。”蛇子系上皮带,嬉皮笑脸地恐吓颜影,“他陈皓完蛋了,你就彻底死心吧。我劝你少动那些鬼心眼子,知道什么你现在就告诉我,也只有我还能护着你。我才是你最重要的男人,听见没?” “护个屁。”颜影打掉蛇子的手,抓着他的脑袋往自己的胸口按。 颜影的气在无尽的等待中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被遗弃的恐惧。颜影活着的信念就是她和陈皓之间的羁绊,有羁绊,关系就断不了,那陈皓就还是自己的。大概两周后,颜影盼来了陈皓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开口就要钱。 颜影嘴上骂了很多浑蛋,但心里窃喜,他还需要她,两人之间的关系就不会彻底断了。颜影赶紧办了银行卡把积蓄都转到里面,还在枕头里藏了一包钱。 颜影有了精神头是她露出的最大马脚。赵荣强出院后的第二周,颜影猝不及防地被阿德从棋牌室后院拎上了陈皓的阁楼。颜影看着赵荣强把薄被叠成豆腐块摆在床尾,他瘦得有些嘬腮,颜影看了不由得可怜起赵荣强。 赵荣强从小柜里一样样取出颜影的现金、银行卡,把所有东西摊在地上,用气音问颜影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从没想过要如何对待赵荣强,她只是没把他放在心上,她一心想的全是陈皓。 阿德冲上来,一巴掌将她抡在地上,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颜影知道这顿打是逃不过的,说什么只是走走过场,她的一言一语或者微不足道的表情都只是为这场凌虐提供一个借口。她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这样的场面,已经了如指掌。 颜影放声大哭,用绝望的声音呼喊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希望赵荣强能因为自己的反应痛快些,他的情绪发泄完了,阿德也就能住手了。 “陈皓去哪儿了?你是不是要去找陈皓?”赵荣强轻声细语地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颜影故意扑倒在赵荣强的脚边。 “你看着我。” 颜影喘着粗气,唾液滑过干涸的喉咙,已经感受不到疼痛。赵荣强抹去颜影的鼻血,一下下拍打着颜影的脸颊。颜影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赵荣强。 “阿德爱我,蛇子怕我,我以为你是又爱我又怕我。但我错了。你跟陈皓一样,你们既不爱我,也不怕我。” “强哥,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要相信我。” “好好,我相信,我相信。”赵荣强推开颜影,示意阿德继续。 颜影又被阿德一顿拳脚相加。她蜷在地板上不停地呜咽,疼痛似乎已幻化成毒虫爬了满身。她在心中呼唤着陈皓的名字,她在替他承受惩罚,他亏欠了她,欠债就要还。颜影许愿,愿老天把陈皓还给她,她愿用疼痛作为交换。 颜影哭到一直隐在门后的蛇子听不下去,一手扯过她来。 “想让强哥相信你,就快点说啊!皓子去哪儿了?”蛇子用刀抵住颜影的脸颊。 “他有女人了,他是有别的女人了。”颜影暗自揣度,是时候把注意力移到别人身上来保全自己了,她眯着眼睛,看到赵荣强飘忽的眼神,心里更加笃定这招奏效了,“哥,你相信我,钱我都可以给你。陈皓不要我了,他走了,我才慌了的。我对天地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荣强用白围巾擦去了颜影脸上的血污,他眼里噙着泪,一遍遍地说:“孩子,我相信,我相信。” 当晚,颜影偷听到蛇子和阿德的谈话,他们提到了陈皓与绥市。她问了同屋的女孩,绥市是哪儿。女孩说那个地方在边境。夜深,颜影偷了女孩的细软,又穿上对方刚买的黑呢子大衣,跑出了棚户区。 颜影坐在驶向人民照相馆的黑车里,北方城市的萧瑟让她陌生。车停在一个小门脸前,说是照相馆,却是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颜影在橱窗前踯躅了会儿,推门进店就看到了那张冷菲与大提琴的照片,一模一样,被放大挂在墙上。 老板拎着袋柿子从颜影身后进来,他一边往柜台里面走,一边问颜影想拍什么样的照片。 颜影拿出冷菲的照片,问:“这张照片是在这里拍的吧?” 老板站定,上下打量着颜影,问:“这不是那个老公、儿子都被杀了的女人吗?你怎么有她的照片?” 颜影信口开河道:“这是我远房表姐,最近联系不到她人,怎么会……她现在在哪里?” “唉,听说她受了刺激,在精神病院呢,也是,谁碰上这种事不疯啊……” 颜影小跑出了照相馆,她沿着街道一路跑下去,跑到腿酸得抬不起时,她拐进了“小美美发店”,对着正嗑瓜子的夫妻俩说自己要染个头。 再坐进出租车时,颜影换上了一头红发,染发药水的刺鼻气味飘在车中。颜影向司机要了支烟,在后座默默地抽。 她在美发店探听到了故事的全貌,绥市发生了一起灭门案,男的和小孩都死了,就女的活着。这幸存的女人叫冷菲,先是被送到了绥市人民医院,现在被关进了半山上的绥河康复中心。 车就朝着半山开,红色的残阳与白色的月牙一同闪现在天空。颜影的心沉甸甸的,却没有声响。 她敲开了康复中心传达室的小窗,把陈皓的一吋照片递给保安:“师傅,你好心看看这儿有这个人吗?” 保安瞥了一眼,说:“这不就是锅炉房的赵达太?你是谁?” 颜影笑了笑,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说:“我是赵达太的老婆。” 保安给锅炉房挂了电话,不一会儿,老徐裹着军大衣跑到了门口。 颜影跟着老徐一路去了半地下的宿舍。老徐指着窗下的板床,让颜影在那里等他。颜影坐到**,脱去自己的外套,用陈皓留在床尾的旧棉衣裹住自己。 老徐问:“你是来探亲呀?” 颜影点点头。 老徐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带上门出去找陈皓,准备看好戏。老徐刚一走,颜影就掀开被褥床单,俯身翻看床下,检查四边的床沿。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觉得陈皓潜在这里一定是为了冷菲。她要找到揭开陈皓与冷菲关系的那样东西。 颜影找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目光转向枕头,她记得陈皓睡觉从不枕枕头。她从枕套内抽出了一条毛巾,毛巾上绣着个“菲”字,那是陈皓从冷菲的病房中悄悄拿走的。 颜影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死了。 她这辈子的伤都是她以为的“好人”留下的。 颜影出生在小县城,母亲有些许姿色,但命不好。头两次婚姻选了同一类男人,喝了酒就会把她吊在门梁上打。第三次改嫁她长了记性,找了个长相丑陋的瘸腿男人给颜影当爸爸。后爸对母女俩很好,晚上还会哄颜影睡觉。 颜影十四岁月经初潮,后爸兴奋得难以自持,这让她觉得奇怪。她找母亲说了四年来和后爸两人的小秘密,母亲羞愤地抽了她一嘴巴,禁止她出去胡说八道。 十五岁,颜影上了中专,学护理,认识了同学比她大五岁的哥哥。哥哥喜欢颜影,每天骑着摩托接她上下学。后爸知道后气得跳脚,断了颜影的学费,她便辍学跟着哥哥去了其他城市打工。哥哥过往有如麻的案底,她并不介意。可来到外地后,哥哥原形毕露,颜影忍受了两年的打。两年后的冬夜,她突然梦醒了,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醉汉,一溜烟地跑了。她不想回家,就来到了和歌市。凭着遗传的姿色,她成功迷住了小诊所的老大夫,她学过的那些护理技能足以帮她重返人生的正轨。 颜影觉得自己看透了男人,不再对他们有任何感情,但陈皓出现了。 她见到陈皓盖着黄土与血的俊朗面容,看他无畏地从塌方中救出工人同伴,颜影在他身上看到了神的样子,她对他着迷了。 在颜影十九年的人生中,男人只贪婪地渴求着她的身体,既然身体如此宝贵,她愿意将自己献祭给她的神灵。颜影守在拘留所外,成了第一个迎接陈皓的人,她的爱、归属、安全感都要通过被陈皓占有来确认,她决定用孩子将两人的未来永远绑定。 颜影背着陈皓怀了孕,等肚子大了才出现在他面前,却见到了陈皓那张失措到扭曲的脸。陈皓落荒而逃,颜影又清醒过来,哪里有什么神灵,不过是她的又一场梦。颜影打掉了孩子,在她彷徨失措时,赵荣强出现在她面前。 赵荣强称呼她为美丽的孩子,他的眼神确实充满了父亲般的包容与爱。他劝她别怨陈皓,他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男孩。她为了陈皓留在了赵荣强身边,成了花花棋牌室暗室里的头牌,也算是留在了陈皓身边。 然而现在,陈皓又一次背叛了她。 陈皓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进了被窝,再醒来时见老徐坐在床边,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你小子,挺出息的。” 陈皓不明所以,他坐起身,左肩膀疼得抬不起胳膊,他侧着身披上棉服站起来。 老徐手上端着个铝制饭盒,他把满满一盒酸菜炖棒骨端到陈皓面前:“洗衣房给你的,走吧,趁热吃了。” 陈皓跟着老徐去了食堂,他头疼得厉害,也没什么胃口,就打了稀粥,看着老徐狼吞虎咽。 “来这儿的人都是什么毛病?”陈皓问。 “打听这个干啥?”老徐吸吮着手指,把吃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 “我看不出他们有病。” “你才见着几个,那楼里关着的,发癔症的多的是!昨天夜里有人跳楼了,你知道吗?”老徐停了手,注视着陈皓。 “什么?” “不是你吗?” “啊?” 老徐盯着陈皓的眼睛一转,没看出什么破绽:“不是你就行,别整那些不来钱的,救别人不如救自己。” “到底什么事?”陈皓像是被老徐绕弯子惹怒了,瞪着眼追问。 老徐难得得逞,乐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冻梨。 “我在窗外又冻了好几个柿子,你给我看住了,别让鸟给偷吃了。”老徐把冻梨丢在两人的粥碗里,“你等它化了,这梨又沙又甜,贼醒酒。” 陈皓板着脸,不再接话。 老徐一乐,他抄起饭盒里的最后一块骨头嗍着骨髓说:“前阵子有一女的,一家子被杀了,自己也疯了,被送进来关着。案子闹得挺大的,你老在屋里不知道,每天都有警察过来,整挺神秘的,不让人打听。但这小地方什么事能瞒得住啊!” “疯了?”陈皓机械地重复道。 “这正常人送进来,天天电击迟早也得疯啊。” “电击?为什么要电击?” 老徐一巴掌拍在陈皓的脑袋上:“因为疯了啊!我不是刚说了吗,你也失忆了要来两下?” 陈皓想到冷菲虚无的眼神,她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天,巡夜的护士听见叫声,很快找到了天台。陈皓趁乱躲在暗影中,看着冷菲被五花大绑着拖下了楼。陈皓从密道原路折返,把衣服、钥匙物归原主。这次他心里没有挣扎,决定留下来把冷菲的情况弄个清楚。 “要我说救什么救,还不如让人死了,现在被关在个小黑屋里才叫遭罪。你见过这边的特护病房吗?跟蹲号子一模一样。” 陈皓听不下去了,特护病房里什么样他不知道,但号子他是真蹲过。他想起冷菲狼狈的模样,心里难受得要命。 午后,陈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全身疼得起不来床。 老徐来看过两次,见陈皓高烧,埋怨了一会儿就自己出去了。陈皓烧得睁不开眼,只觉得自己是块朽木,躺在命运的河流上宛如浮萍般旋转漂泊,由不得自己半分。 睡到午夜,汗浸透了被褥,烧自行退了。他的身体像打了场大仗,虚弱得厉害,但心里还是记挂着冷菲。陈皓潜到老徐身边,却不见他腰带上的钥匙串。想到老徐对自己有了戒心,可能是发现了什么,陈皓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快步回了屋子,扯出枕头里藏着的毛巾直奔锅炉房。他犹豫了半天,终究没舍得烧,又将毛巾叠好重新塞回了枕头。 快走吧。陈皓听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劝他,既然冷菲活下来了,他亏欠她的就不剩什么了。她很好,他大可以放心离开,为了自己能活命,他也应该马上离开。 陈皓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只再见冷菲一次,他真的该走了。 晨间的阳光照进天井,康复中心内的一切依然井井有条。陈皓将煤渣装上车,刚送走了老徐,就见小圆脸站在远处正盯着自己。 陈皓摆摆手,小圆脸冷着脸走过来,字正腔圆地说:“我记得你。” “嗯,我也记得你。” “不,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我记得你。”小圆脸重复了三遍,说完转身就跑了。 一个念头闪过,陈皓明白了,“我记得你”,是冷菲的回复。 后半夜起了风,走在地下通道中似有猛兽同行。陈皓脚下的路越走越长,他按照地图去了一层的特护病房区。 病房有两道门,正常的房门外还有一道铁栅栏门,铁门上挂着病患的信息卡。写着冷菲名字的卡片很新,笔迹上还有蹭花的痕迹。 陈皓打开门上的挂锁,他把锁挂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门。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陈皓壮起胆子走进这黑箱中,摸索着挪到了病床前。他打开手电,看到冷菲双手被束在胸前,脚腕被扣在床尾。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陈皓从怀中掏出了网袋,拿出两个冻柿子。柿子硬邦邦的,陈皓用双手焐了一会儿还是很凉。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到暖气上,突然发现冷菲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陈皓吓了一跳,手里的冻柿子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陈皓不敢轻举妄动,和冷菲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帮我解开。”隔了很久,冷菲轻轻地说,她动了动身子,示意陈皓帮她解开束在胸前的双手。 “你记起我了?”陈皓躲在阴影里,用气声询问。 “我记得你在天台上。” 陈皓走到角落,捡起了冻柿子。冷菲还没认出自己,陈皓心里挣扎着,想起天台上失控的冷菲,他不确定解开束缚后她会做什么。 “我保证不乱动,不乱叫。我知道你救了我,你不会伤我,我也不会伤你。我只求你解开我手上的带子,真的太难受了。” 陈皓心里难过得要命,他经不起冷菲哀求的眼神,解开了她的束缚。 冷菲活动着手腕,低头说了声“谢谢”。 陈皓注意到冷菲的嘴唇干裂,血痂凝结在下唇上。他拿起柿子在手中焐了又焐,放到了冷菲的床边:“这柿子……又沙又甜,你记得吃,你好好养着。” 陈皓脚往后退,他在心底对冷菲道了声“对不起”。 冷菲撑着床栏坐起来:“我知道你是好人。” 陈皓不由得一颤,自己哪儿是什么好人。从冷菲嘴里说出来的“好人”二字,更是压得他抬不起头。 “我知道你是好人,你救过我一次,所以请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我求求你,帮我离开这里。”冷菲颤抖着哀求他。 离开。 陈皓这才明白冷菲让小圆脸找自己的原因。 “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冷菲不禁哽咽起来。 陈皓快步走到门口,确认走廊无人后,他掩上铁门,又关上了房门。陈皓想知道冷菲到底怎么了,经历了什么。虽然他明知道这样很危险,但还是忍不住想打听明白。 “他们总问我问题……”冷菲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要小点声。”陈皓冷静地提醒道。 冷菲咬着嘴唇,不再哭泣,她喃喃地乞求,一直重复着让陈皓帮自己离开这里。 “他们都问你什么了?” “我记不起来了,我真的记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有针扎的感觉,扎进我的身体,我觉得好冷好冷。我动不了,完全动不了……能看到特别刺眼的光,光打在我身上就像火烧一样。好疼!”冷菲说罢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呜呜地哭起来。 陈皓听不懂冷菲在说什么,更怕哭声会招来其他人。他来到冷菲身边,轻声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不走,你别着急,把话一点一点说清楚。” 冷菲逐渐平静下来。她从臂弯中抬起脸,再次道歉。 陈皓无颜面对她的歉意,他直起身子,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不要再道歉了,你什么都没做错。” 冷菲抹掉脸上的泪,继续说道:“她们说我是做梦,做了噩梦……我看见一个男人,白头发,我问他我在哪儿,他说我病了。我问是什么病,他就贴了东西在我脑袋上。很凉,湿湿的。他绑了我,弄我……我挠他,抓他……我没有疯,那也不是梦。我只是记不清,但我知道,我知道……” 冷菲再也无法继续,她用光秃秃的指甲抠住自己的手腕,企图用身体的疼痛控制情绪。陈皓刚要伸手阻拦,冷菲突然扬起脸又对陈皓说:“他说舒服吗……他笑着问我舒服吗?” 冷菲笑了,嘴唇上结痂的口子再次渗出了血。 陈皓想起老徐与婆娘们一张张因八卦而兴致高昂的脸,他突然明白了冷菲的处境,只有自己能拯救她。 “别说了,我带你走。”陈皓注视着冷菲的眼睛,掏出两个曲别针,放在她掌心里,“拿着。” 见冷菲不动,陈皓拿起曲别针,用手指轻松扭出个形状。他取了门上的挂锁回来,在冷菲面前合上了锁扣,然后用弯折好的曲别针在锁孔中来回拨弄,三两下就打开了门锁。 “我再演示一遍?” 冷菲摇了摇头,伸手要来锁和曲别针,她照着陈皓的样子鼓弄了几次,但锁头纹丝不动。冷菲咬着下唇,看向陈皓,等待他的指导。陈皓带着点笑单腿跪地,附在了冷菲的床边,他一点点讲述了弹子锁的构造和曲别针的转动方法。冷菲听得格外认真,她哭肿了的杏核眼在陈皓眼前忽闪忽闪,他几次被那眼神扰乱了心绪。 陈皓在天亮前回到了自己的**。他记下了冷菲手指的粗细,用曲别针弯了圈套在自己的小手指上。这一晚他睡得很快,梦里,他将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套在了冷菲的手指上。 陈皓眯了几个小时,起来后,他向黑车司机打听到了附近的旧车行。他耐着性子完成了白天的工作,终于迎来了夜晚。陈皓带了洗干净的护士服给冷菲,这是出逃计划必要的伪装。冷菲的指尖已经磨出了泡,她开三次门锁能成功一次。陈皓又给了冷菲一些曲别针,让冷菲明晚入夜等他信号,听到信号就换上衣服从大门出来,他会开着运煤车把她拉出康复中心。 冷菲只是默默地点头。 陈皓说完正事没了继续待着的理由,又回到了地下室的**。陈皓看着漏风的窗户,闭上眼睛,感觉冷菲就在自己的身边。他在想象中把冷菲拥入怀里,紧紧地抱住她,心满意足地睡去,一夜无梦。 耗过中午,陈皓出门去了旧车行。 车行在村边,有扇幽蓝色的大铁门。前院堆着五金件废料和胶皮管子。陈皓顺着轴承声,绕过灰色的砖房进了后院。后院停着两辆凯美瑞,一前一后。小工正探在发动机上听声,见生人进来,警惕地问他干什么。 陈皓说他是老李介绍来的,要辆车。 “哪个老李?”小工问。 陈皓看了眼没磨干净的发动机号,知道这里停的都是偷来的赃车。 他直勾勾地看着小工,不耐烦地反问道:“还有几个老李?” 小工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看出陈皓不是善茬儿,反而觉得安心。他带着陈皓穿过一道小绿门,进了更深的内院。这里停满了小轿车,打眼一看有二十多辆。 小工问陈皓想要什么样的,陈皓选了辆不起眼的白色桑塔纳。 陈皓试了车,试了空调,还在置物箱中翻出了几盒邓丽君和迈克尔·杰克逊的磁带。他从怀里数了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给小工,把车开出了院子。 后视镜上挂着的香薰袋已经被晒得褪了色,陈皓揪下来顺手扔出了窗外。他大敞着车窗跑起了速度,冷风不一会儿就替换了车里陈旧的空气。陈皓放了磁带,邓丽君的歌声传来:她在轻叹,叹那无情郎,想到泪汪汪,湿了红色纱笼白衣裳。 红色纱笼白衣裳。 陈皓心念一动,开车绕去了青风外贸市场,给冷菲挑了件米白色的厚棉服,还选了相近颜色的毛手套和毛袜子,外加一条大红色的毯子。陈皓想到冷菲穿上,小小一只裹得圆圆暖暖的,突然觉得幸福。 陈皓的车开得又快又飘,快到康复中心时,车前并进辆警车。他急忙掉转了车头,将车停在一站地开外。下了车,他满心欢喜地绕着车看了两圈,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山上走去。 刚走到传达室前,老王唰地开了小窗,嚷嚷着问陈皓去哪儿了,他媳妇来看他了。陈皓心下一惊,摆了下手就往院里走。 门一打开,他见颜影双手捧着个玻璃杯正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她的波浪卷发染成了血红色。颜影看见陈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臭小子。”老徐踹了陈皓屁股一脚,他拎着暖水瓶,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皓一眼,走开了。 “你回来啦。”颜影站起身,走到陈皓身边,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陈皓拉下颜影的手,拉住她一路走出了康复中心。 待下了坡道,陈皓才慢下脚步,问颜影是怎么找到他的。 “我呀,闻着味就来了。”颜影笑言道。 陈皓二话没说,拉着颜影进了车站旁的小饭馆,要了两屉包子和一碗蛋花汤给她,自己去附近取了车。饭后,他开车带着颜影绕去了湖边的僻静处。车没熄火,嘟嘟嘟的在原地哆嗦。车内,颜影掏出个黑乎乎的冻梨,捧在空调的出风口。 “我什么都没说,就说我是你媳妇,想你了,来看看你。”颜影解释道。 “钱你带来了吗?”陈皓直接问道。 颜影没回答,把梨一放,转身抽了后座的红毯子盖在腿上:“不如我们就留在这里吧。我盘个地方,咱们开个小店弄头发,或者倒点外贸货,看你。你要喜欢车,弄车也行,都行。” “我没想过这些。”陈皓干巴巴地回答。 “你不想没关系,我想就行。” “你回去吧。不想回去就去别的地方。我跟你说了,你借我的钱,我会还你双倍。” 陈皓话没说完,颜影就伸手抽了他一个嘴巴。 陈皓没躲。 颜影抬起手又抽了他的另一边脸。 陈皓依然不动。 颜影的笑容消失了,她咬着牙一下重过一下地捶打陈皓,直到他抓过她的手腕。 “为什么?我就问你为什么?” “你觉得咱俩这样有意思吗?” “什么有没有意思?” “咱们这样太没意思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腻吗?”陈皓松开颜影的手,转回了身体。 “有没有意思我都舍不得,我舍不得这么多年的感情,也舍不得你。” “你来多久了?”陈皓不再费力解释,他不想再谈论感情。颜影的到来将给他带来更多不确定因素,他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他自知对颜影太刻薄,他不爱了,连起码的敷衍都不想给她。他想,自己果然不是个好人。 颜影没搭理他,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不安地拨拢起胸前的红发。 “问你话呢。” “没多久。” 陈皓心里安稳了一些,盘算着现在送颜影去火车站,还来得及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康复中心。他恍神的瞬间,颜影用烟头烫穿了毯子,烫破了花裤子,一直烫到自己的大腿上。 陈皓叹了口气,夺下烟捻在仪表盘上:“别折腾自己了,你知道我根本不在意。你如果还愿意听我一句劝,就去找个靠谱的男人过日子吧,别再跟我搅和在一起了。别回和歌,也别再给你妈寄钱,彻底断了,都断了,才能重新开始。” “那你呢,你要干吗去?”颜影问。 “不关你的事。” “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走呢?我们都逃出来了啊,没有强哥,我们俩可以重新开始啊!” 陈皓不回应,只问颜影钱在哪儿。 颜影又点起一支烟,她望向湖对岸,自问自答:“我一早就知道你们干吗来了,你们是来杀人的。” “谁说的?蛇子?阿德?还是赵荣强?”陈皓闭了眼睛,这几个名字让他觉得遥远而陌生。 颜影伸手扳过陈皓的头,对着他的脸不紧不慢地喷了口烟,等烟雾散去才讥笑着说道:“陈皓,你他妈是傻了吧,你怎么还能被我套出话呢?” 陈皓没作声,他眼圈一红,颜影也跟着红了眼眶:“陈皓,你是来真的吗?你是特意跑回来送死的吗?你他妈是猪油蒙了心!” 见他依旧没回应,颜影把头上的围巾扯掉,露出脸上的青紫:“就算你杀人了,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正眼看看我,看看这些伤,这都是我为你受的啊!陈皓,你别这样冷着我,我受不了你对我这样!” 陈皓看到颜影脸上的瘀青,陡然想到赵荣强,吓出了一头冷汗。他觉得颜影来得太及时了,如果他再想着冷菲,想着自己的那点负罪感,指不定就死在这儿了。 陈皓扳过颜影的肩膀,重新盘问她:“说,你到多久了?你是怎么找来的,你来了以后都去哪儿了,见了什么人?” “我们一起走吧,我求你了,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介意,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一定有你的苦衷。”颜影软下语气来哀求他。 “别再说了。我介意,你说的我都介意,连你我都介意。”陈皓的话没有任何温度。 颜影翻转手腕,亮出腕间的刀疤,又露出一手臂的烟疤:“你的良心呢,喂狗了吗?” 陈皓径自抓过颜影的包,翻出现金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没良心的人,你的生死与我无关,我的也跟你没关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告诉谁就告诉谁。我陈皓不会受你的摆布,谁都别他妈想控制我!” “她哪儿好?长相、身材,还是什么?把你弄得五迷三道的?”颜影从大衣里拽出冷菲的毛巾,甩在陈皓脸上。 陈皓的心一抽,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拉过颜影,在她的衣兜中翻找银行卡。 “浑蛋,你他妈的真是浑蛋啊!”颜影抹掉眼角半干的眼泪,掰着陈皓的头疯狂地亲吻上去,整个身子都压在陈皓身上。陈皓挣扎着下了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把她拽下了车。 “拿着你的东西,滚。”陈皓将颜影的包扔到地上。 颜影没去捡包,而是抓起块石头猛砸在陈皓脑袋上。 “真是个贱货。”颜影听到来自往昔的声音,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兀自疯笑起来。陈皓开上车扬长而去,留下的只有地上沾血的石头和一串血滴。 陈皓将车开得飞快,但他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自己不堪的过去。颜影的到来将他对新生的幻想撕得粉碎,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随着倾泻的恨意颤抖起来,他对着天咒骂、嘶喊,为什么老天要给他这样痛苦的人生,每一次都将他想重新开始做个清白好人的念想断得干干净净。他眼前弹出了冷菲摆弄曲别针的手指和弯曲的脖颈。他明白,那是自己永远都无法企及的美好,他尝到的所有的甜都会让以后的日子苦不堪言。 陈皓想起和冷菲的约定,又猛地踩下油门,全速奔向冷菲。恍惚中,陈皓仿佛听到冷菲用温软的气音在他耳边呢喃: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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