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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彷徨之地

太阳挂在头顶时,是一天中最暖的时候,但陈皓走在冰面上只觉得冷。 警戒线外钓鱼的老头见有人走近便摆摆手,示意他放缓脚步,免得惊扰了冰面下的鱼。陈皓捡起老头脚边锃亮的冰穿子,在手中把玩。不一会儿,鱼漂下落,钓竿扬起,巴掌大的柳叶小黑鱼从冰窟窿里被拎上来,蹦跶着落在陈皓面前。 “我知道你是干吗来的。”老头拎起鱼嘴甩进板凳边的方盒中,他漫不经心地边打量陈皓边上饵,“没错,就是这儿,人就死在这儿了。” “不是没死吗?”陈皓哑着嗓子,压抑着惊诧。 “死了啊,肯定死了啊。”老头放了钓竿,指着不远处一块布满碎纹的冰面,“人就是从那儿顺下去弄死的啊。” 老头的笃定让陈皓哑口无言,他松开手里的冰穿子,拖着沉重的双腿踱回河岸上。岸边,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没熄火,车身抖动着,像在这极寒中为自己造热一样。 陈皓坐进小车,年轻的司机说开冰捞人那天自己也来围观过。陈皓一听,寒气如冰锥扎穿心脏,从肩胛的骨缝里捅了出去。陈皓疼成了个虾米,缩在后座动弹不得。他不得不闭上眼,逃离受困的身体,让精神暂时躲藏起来。 陈皓的异常是回到和歌市后逐渐加重的。 最初,他只是吃不下睡不着,不久精神也开始恍惚。 陈皓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变化,就去巷子里的网吧泡着。那里的人都顶着乌青的眼圈,被彻夜光亮的屏幕吸了魂,顾不上多看谁一眼。陈皓包了个单间,把自己关在黑黢黢的小隔断里,塞上耳机,一遍遍地重复听《幻想曲》。 密闭的空间让陈皓感到安全,他避开了纠缠的梦境,难得睡了几次长觉。他以为事情过去了,自己好了,却在最不设防时在论坛里撞见了一张男孩尸骸的图片。 陈皓再次见到了郑志明一家三口的合影。他盯着电脑屏幕,像痴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字里行间剥离出“冷菲生还”的意思。 陈皓感到恐惧,也唯有恐惧,他明白留在赵荣强身边只会落得跟郑志明一样的下场,他像惊恐的动物一般快速逃离了和歌市。等他有了知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绥河边,回到了一切变化的起点。 “就去你说的地方。”陈皓勉强挤出一个声音,“罗马假日,罗马假日洗浴中心。” 小司机很开心,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皓聊着天。 “大哥,你看到那山头上的‘碉堡’没?那里就是绥河康复中心,听说那女的就被送到那儿去了。”小司机伸出手,指着车窗外半山处的围墙说道。 之后几天,每到黄昏陈皓都会走上半山,他小心地避开监控摄像头,沿着红色的围墙走啊走,直到夜幕降临。天气好时,陈皓会在康复中心的后面倚墙抽一支烟,望着山坡下的公路和一片湖面,陈皓突然发现自己混沌的脑子清明下来了。 老天指引他回到这里是在为他筹划一条重生之路:从绥市的边境出逃,逃离过去,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想到自由,陈皓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兴奋间,他见到围墙内的高楼楼顶,一个女人的身影一晃而过。她乌黑的发丝仿佛飘动在陈皓眼前。陈皓闭上眼,一股熟悉的气息混在干冷的空气中钻进鼻腔,陈皓感受到五脏六腑的震动,他的心被点燃,瞬间沉浸在狂喜中。陈皓笃定,那人就是冷菲。 陈皓压制住这种情绪,回到了罗马假日,直到躺在热水池中狂喜才逐步退去。他把幻想与现实的影像在脑中重叠,复现出冷菲的身影。澡堂里雾气缭绕,光屁股的男孩从池边一蹦坐进水池,水花四散,溅了陈皓一脸。陈皓用水扑面,抹掉眼角滚落的咸涩**。在氤氲中,《幻想曲》的第一声弦音在他的世界里响起。 陈皓决定在离开绥市前再做点什么,他想去见冷菲一面,让自己心安。 陈皓来到了绥河康复中心的大门口,他在洗浴中心换了别人破旧的藏青色棉服,手里拿着招工的告示给门卫看。 “包吃包住,工资能接受吧。” “能。” “带身份证了吧。” “带着呢。” “你等着,我叫人来接你。” 门卫老王拨电话的空隙,一只秃了尾巴的孔雀受惊一样冲出大门。 老王撂下电话慌慌张张地跑出传达室,孔雀已经被眼疾手快的陈皓掐住后颈、拎着翅膀制伏了。警车从他身边开过,陈皓警惕地拎起孔雀遮住自己。 老王带着陈皓和孔雀往院子里走,陈皓问出了什么事。老王说院里来了个漂亮的女疯子,一家都被杀了。陈皓想了想,没再接话。 应聘的过程很顺利,董秘书看了陈皓一眼,就让锅炉房的老徐过来接人。 “赵达太,是吧?你今天运气可真好!”董秘书拿了陈皓递上的身份证,把他推到老徐面前,“赵达太,归你管了。” “看他身板不行啊,没劲儿。”老徐斜着眼打量陈皓,见他棉服下的身形有些瘦削,便不悦地撇了撇嘴。 “还他妈挑三拣四上了。”董秘书一脚踹在老徐的屁股上。 老徐赶紧换了张脸,他干笑两声,弓着身子退到了陈皓身边,突然伸手捏了捏陈皓的胳膊,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老徐龇着牙惊诧地问:“这是你的衣服吗?” 陈皓摇摇头:“澡堂子里穿错了衣服。” 老徐朝董秘书点点头,示意陈皓跟自己去后院的锅炉房。 穿过天井的路上,老徐叮嘱陈皓,凡事都要讲规矩。 “你听我话,好好干,就有甜头儿吃。”老徐边走边说,又上手掐了掐陈皓的胳膊。 锅炉管道年久失修,时不时就出问题,必须有人就近守着。新来的陈皓自然成了守着锅炉房的人。 老徐叫陈皓把行军床拖去锅炉房正对着的半地下室,那里有间所谓的宿舍,窗子像垛口,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 陈皓成了临时帮工,担了所有的体力活,他像哑巴一样任老徐差遣,一声不吭。他不但不说话还不乱跑,整个人像长在了锅炉房里,每餐只让老徐从食堂随便带点饭菜糊口。老徐监工了几天,得出陈皓极好控制的结论,他心里满意,嘴上却不依不饶地挑刺。陈皓从不反驳,一如既往地埋头干活。老徐试探够了就彻底大撒把,他借着拉煤灰的机会,每次都在外面蹭顿大酒,快活一宿,第二天早上再回来。 陈皓懒散惯了,突增的劳动让他浑身的肌肉像灌了铅,每动一下就酸痛难忍。他的手掌磨出了一排血泡,挑破了流了脓,伤口还没好就又磨出了新的。半地下室的窗缝漏风,夜晚的屋子经常越睡越凉。但陈皓心里没有一丝抱怨,他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慰藉。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关于冷菲的病态的念想,似乎退潮了。 陈皓发现自己的肉体越劳累,梦就越安宁。陈皓不由得迷信起来,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做对了什么,上天才愿放他一马。于是,他把自己封在锅炉边,用心力浇灌每一铲子煤,他把炉火烧得极旺,愿在某个病房内的冷菲也能感受到他内心的赤诚。陈皓觉得自己曾把她遗弃在冰冷中那么久,现在他必须要先温暖她。 过了大概一星期,老徐突然在晚饭的点儿跑来锅炉房找陈皓。他拎起藏青的棉袄往陈皓的膀子上一搭,说要带陈皓去个地方。 陈皓顺从地穿上衣服,跟着老徐出了锅炉房。 老徐带着陈皓绕到了锅炉房后,用藏在墙根下的一根钢条撬开了配电井的井盖。老徐拍去手上的浮灰,裹紧军大衣,缓缓下到井中。陈皓把钢条重新藏好,麻利地跟着老徐潜入了地下世界。 井下的空气更加阴寒,陈皓踩着墙面上的铁梯一步步下到井底。老徐打开了备好的手电筒,照了照两人头顶上的井口,光束在井壁一半的地方就散掉了。陈皓问老徐有人踩空掉下来怎么办,老徐一手拨拢起腰间的钥匙串,说这地方没人来,让陈皓别瞎操心。 老徐熟悉地道,他在前面走得飞快。陈皓跟在后面,脚步迈得更加谨慎。 “没想到吧?” “什么?” “有暗道啊!” “老家有地窖,有时候也会挖条路,但没这样的暗道。” “但凡是打过仗的地方都有这些,碉堡、要塞、秘密暗道,只是外人不知道。” “我们去哪儿?”陈皓止住脚步,他摸着阴冷的石头墙问老徐。 “问那么多干什么,去了不就知道了。”老徐转过头,见陈皓僵持在原地,只得又返回到陈皓身前,“跟你小子讲啊,这大白楼是原来的战略要地,这暗道就是为打仗修的,四通八达,哪儿都能去……” “要去哪儿?”陈皓只是再次重复了问题。 “怎么,怕我坑你啊?你小子呀,一天到晚不见人也不见光,还以为你瞒着什么事呢……我要带你去的,绝对是好地方,说好了,你可要保密啊!” 老徐故弄玄虚,他拉起陈皓轻车熟路地左拐右拐。陈皓借着手电筒的余光,发现这暗道连接着大小不同、高低错落的密室,结构错综复杂。陈皓不再担忧,老徐在隐秘的地方更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暗道是迷魂阵,是进路也是退路,能救人也能杀人!”老徐滔滔不绝地讲着战争年代的各种传奇故事,陈皓对故事并不在意,他想到了来时看到的湖面,忙追问老徐暗道是否能通去湖边。 “何止,想去哪儿都通。不是说了吗,这大白楼是战略要地!什么是战略要地?就是站在楼上四面八方的情况都能看得清楚,楼下面东西南北都能通。往南走直通去湖岸边,往东走就是林区,往西是火车站……”老徐住了口,照亮两人跟前的铁梯,咧出了黄板牙,“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别废话了。” 老徐攀上铁梯,他粗重的呼吸在狭长的通道中回响,胶臭味的皮靴在陈皓头上,每蹬一级铁梯都有煤灰渣子散落下来。老徐蹬得格外用力,欢快地从圆形井口钻了出去。他很兴奋,陈皓不知道他为何兴奋,也不关心。他只知道通过这条四通八达的密道,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陈皓爬出井口,头顶是一片明朗的星空,脚下是大白楼的水泥天台,原来两人兜兜转转上了病房主楼。老徐得意地拽着陈皓跑到天台一角,他移出一块青色的方砖摆在一边,不一会儿白色的蒸汽从砖孔中飘出来。老徐扒拉着陈皓的脑袋让他往里面看,透过砖孔,陈皓看见了一片白花花的肉体。 老徐说,这个时间来洗澡的都是院里的小护工。她们爱美爱干净,不管是要上班的,还是刚下班的,都愿意趁人少时来好好搓搓洗洗。 陈皓撑着膝盖,直起身子管老徐要了支烟。偷窥的快感远不及对自由的想象。陈皓摇晃着身子闪到一边,仰起头,嘴唇一碰,将口中酝酿出的烟圈轻轻推向澄净的夜空。烟圈向四周扩散,变得又圆又大,在套住圆月的一刹那消失不见了。 “你小子是害怕吧?没事,这里没人来,不会有人看到。”老徐不耐烦地解释道。 陈皓依然望着天,不愿多说一个字。 “这有什么的啊!”老徐鄙夷地说,“快来!” 陈皓在心里默数三下,三下后老徐厌了,骂了一句便转身把脸堵在了洞口,不再理会抽烟的陈皓。 陈皓站到天台边缘,眺望着远处的烟囱。天幕上缀着几颗遥远又璀璨的星星,一种沉重的庄严感震慑了他。他不自觉地摆正身体,不敢展现一丝一毫的不敬。 陈皓情不自禁地跪在地上,置身于无言的夜色中,感受着来自天幕的骇人力量,他的魂被一点点抽离出来,穿越时空重溯他前半生流转过的城市,走过的街巷,穿过的门房。他看到了闪烁的时间细线,看到了深邃的洞口正向自己缓缓开启,从洞中射出的光束令他眩晕。 陈皓听见自己正向着光许愿:请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整点的钟声响起,陈皓从出离中回归。他低头看见自己用手指夹灭了香烟,粉红色的嫩肉露在外面。熄灯后黑沉沉的大楼中,忽然有一间屋子亮起了灯。陈皓被光吸引,抬头正见到冷菲的身影出现在窗框中。陈皓的心狂跳不止,他仿佛看见幽蓝的夜空中血色的圆月升得更高,犹如太阳般射出橘色的光芒打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藏。 锅炉房里有个长方形的隔间,里面用塑料板围了个简陋的盥洗室,一条黑色的胶皮管子沿着墙边连上热水龙头当作花洒,平时就随意地被扔在地上。地面铺的六棱形白瓷砖,年头长了已经泛黄,墙上半人高的镜子被水渍覆盖,几乎照不见人。在这儿洗澡的工人不讲究,只是图个方便,用热水没限制。 陈皓举着胶皮管子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他光着身子出来,在窗缝边坐了半晌,依然浑身燥热。陈皓躺在行军**,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贪婪地沉浸在对冷菲的遐想中。 鬼迷心窍,自投罗网。一个声音说道。 陈皓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小心地避开监控摄像头,下山坐公交车去了绥市中心的青风外贸市场。陈皓走进一家杂货店,租用了收费电话。铃声的间隔显得格外漫长,等到第三声铃响,陈皓主动挂断了电话。他又等了五分钟,再拨过去,听筒里传来了颜影疲惫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颜影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难掩担心。 “我需要点钱。”陈皓说。 “多少?” “你现在手头有多少?” “浑蛋。”颜影顿了顿,重新调整了情绪追问,“你到底哪儿去了?” “别问了,我需要钱。”陈皓叹了口气,颜影不知道他的行踪才是安全的。 “赵荣强要是死了,你会回来吗?”颜影忽然激动起来。 “他的事与我无关了。你有多少钱准备多少钱。算是我借的,你要是信我就帮我,之后我会双倍还你。” “呸,浑蛋,你太自私了,我是为了谁才来这儿的……你个没良心的,你一个人跑了……”颜影的声音颤抖中带着哭腔。 “准备钱,等我联系你。”陈皓不再解释,他干脆地撂下电话,临走时还偷偷把电话线拔了。 陈皓到青风外贸市场的卸货区找趴活的运输车队碰运气。他十几岁时做过几年货车司机,有跑长途的经验。 陈皓给管事人递了烟,说自己出过事,正经路子开不了车,请大哥给个机会。这机会当然要用钱来买,陈皓交上钱,管事人告诉他算上搞签证、办证,要一周后才能跟车走人。 一切都比想象的顺利。陈皓如释重负地回到康复中心。他擦干净盥洗室的镜子,用新买的刀片把脸刮得干干净净。陈皓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陌生。他皮肤光洁,竟比在南方时更加明亮。他换了干净的工服,在饭点儿走进了员工食堂。 正值轮班,食堂里格外热闹。从澡堂子里出来的小护工脸蛋红扑扑的,半湿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她们结伴而行,咯咯的笑声飘满了大厅。 陈皓捞了剩下的棒骨,又捡了两个馒头,一人坐在角落里埋头吃饭。他不张望也能感受到周围慢慢会聚的目光。护工们好似发现了新宝贝,明目张胆地讨论起这个新来的人。 老徐端着饭盘一屁股坐在陈皓对面,问他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 陈皓听出老徐的语气有点不满,不慌不忙地回答,无聊了出去遛遛。 “你小子就不懂找乐子。”老徐说着,眼神已经跟着路过的小护工飘到了邻桌。 “我这人是没劲,不懂找乐子。”陈皓没抬头。他用馒头蘸着棒骨汤,漫不经心地说。 陈皓从来不缺女人,如果需要他也能即兴讲上些黄段子令人捧腹。但今天他不需要,他只需要让老徐滔滔不绝,让其得意忘形,让其卸下防备。陈皓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 吃完饭,陈皓拎着两瓶白酒撂在老徐跟前,他抓了一把花生、一把瓜子,放在《健与美》封面女郎的胸脯上。陈皓给自己倒了一瓷杯底,又给老徐倒了一杯。他说自己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他有什么毛病,老徐只当是对自己亲儿子,可以随便打骂。 “老大,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了!”陈皓把酒一饮而尽,倒扣瓷杯,示意滴酒不留。 “有你这句老大,我就不见外了。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你就报我名。”老徐咕咚咕咚也把一整杯酒喝尽了。 酒过三巡,老徐的脸上涌起一团团红色的酒疹,他瓢着嘴,刨问陈皓的家底。 他问陈皓他爸干吗的。陈皓说是工人,铁道上的。他又问他妈干吗的。陈皓说是跳舞的,搞文艺的。老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他叽歪了会儿,说你爸和你妈不般配,出身不一样,在一起长不了。老徐挤出最后的结论,身子一歪就打起呼噜来了。 陈皓就等着这一刻呢,他扳平了老徐,解开老徐的腰带,取下了上面挂着的钥匙串。陈皓披上了老徐的军大衣,又从抽屉里取了手电筒揣进兜里。他带上了门,从地下室快步去了配电井口。 陈皓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后打开了井盖,潜入了防空洞。井下的潮气让他适应了一会儿,当他跳下最后一阶铁梯时,明显感觉身上的大衣变重了。他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在地下穿行,凭借记忆校正着前进的方向。 陈皓没走错一条分支,顺利找到了通向主楼天台的铁梯。陈皓满心欢喜,抓着冰凉的扶手向上攀爬,爬到一半就听到楼里响起了熄灯铃声。陈皓像是突然从梦里醒了过来,他停下来,再次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要确认冷菲平安。他有了自己的答案。 陈皓一跃蹿出了天井,住院部的大楼已经熄灯。他裹紧衣服,倚着天台背身坐下,腿在大衣下不住地抖。 陈皓不由得问自己,为见冷菲一面,他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他想着都觉得自己好笑,他没钱没权,能付出的只有短暂的自由和卑贱的性命。他问自己愿不愿用这两样去赌。 第二天早上,老徐把陈皓喊去洗衣房帮人干活。老徐前一晚喝美了,开始护犊子,捡了轻省活给陈皓干。 陈皓撂下铁铲,戴着白手套直接去了洗衣房。机器转着,三个女工找了个太阳好的空地,边晒太阳边打扑克。 “什么活?”陈皓问。 “玩牌的干活。”三人中,管事的吴姐热情地拉过陈皓。 吴姐皮肤白,烫着满头的小发卷,嘴唇薄薄的,说话总喜欢眯缝着眼。吴姐揪着陈皓汗津津的胳膊,用消过毒的毛巾给他擦干了汗,又把他拉进了三人牌局。 打牌是院里基本的社交活动。 陈皓整日守在炉子边,这对闲来无事的中年妇女来说已经足够神秘。昨晚在食堂,陈皓终于露面,被眼尖的吴姐对上了号。听说有人开始惦记陈皓这个小伙子,吴姐一早就来找老徐,近水楼台先得月。 “老家哪儿的?”吴姐问。 “东城的。” “没听出来啊。”另一个马脸女工瞪着眼,仔细打量着陈皓。 “出来挺多年了。” “看你好几次了,都不爱说话,还以为是小伙子呢……媳妇在老家?” “没媳妇,打光棍了。” “胡说八道!”马脸女工大声惊呼,她抓着没说话的付大姐使眼色。 “那怎么不可能,男人野呗……不在这儿找一个?”吴姐吐了瓜子皮,试探性地问陈皓。 “没钱,养不起媳妇。”陈皓甩出张牌。 “我看你是招女人的模样,赶紧找个对象踏实过日子吧。跟姐说,你待见什么样的?”吴姐不死心,话题一直没离开搞对象。 “都是别人挑我,哪有我挑人的理啊。”陈皓看得懂女人的心思,他说着逢迎的话让大姐们开心。 “我大哥家闺女刚离,有个孩子,但也不碍事,结过婚有孩子的女人会疼人。我看你俩处处呗。那闺女大高个儿,皮肤也挺白,手艺好,酸菜炖棒骨可拿手了。给你介绍下?” 陈皓不准备再接话,甩出最后的牌,先一步逃了。 “他倒是跑得快。”付大姐一直专心听着,她撂下一手没出的烂牌,不情愿地掏了钱。马脸女工也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扔在桌上。 “这是给我娶媳妇的钱。”陈皓说着,把三人的牌钱拢在一起,放在一边。 陈皓的话并不好笑,但她们笑得花枝乱颤。 牌局继续。几个女工为了拉拢陈皓,把压箱底的秘密都拿出来分享。陈皓稍加引导就把吴姐的话题引向了冷菲,她是他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听说那女的全家都被杀了,凶手还没抓到,每天都有便衣来。”吴姐照常开了个头。 “听说那女的是搞文艺的。那样的女的风花雪月惯了,我估计是外面招惹的事弄家里来了。”马脸女工分析。 “小赵你听我句劝,娶媳妇要找丑的。不是说漂亮的不好,是漂亮的不顾家,就忙着招蜂引蝶。男人要娶个红颜祸水,就会克死一家子。”吴姐拉着陈皓的胳膊,一句句地警告他。 “她住啥病房啊?”陈皓猛然开口问了一句。 这一句就引起了不爱说话的付大姐的警惕:“啊,你要干吗啊?” “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漂亮。” 陈皓说完兀自笑了,洗衣房里再次响起女人们欢快的嬉笑声。 议论冷菲的远不止这几个人,事实上在康复中心,人人都对这个便衣警察每日探访的女人感到好奇。陈皓决定冒险去向其他人打听。 午饭后,陈皓绕去了天井的花园。他站在冷菲的病房窗下,点了从老徐兜里顺出来的烟,瞄着散步的精神病人,挑选下手的对象。 “这里不许抽烟。”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陈皓背后传来。他转头见到个齐头帘的圆脸姑娘,她上前来,从他手里夺下香烟扔到地上,然后拎起裤脚露出冷白的袜子和球鞋,使劲将烟踩灭。 “这里不让抽烟,也不能点火,因为这些都很危险。”小圆脸郑重其事地警告他。 陈皓打量着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她像年画里的娃娃,细细的脖子上顶着个大脑袋,眼睛溜圆,看起来还挺正常,不如就跟她聊聊吧。 “你怎么了?”陈皓主动发问。 小圆脸皱起眉头,白了陈皓一眼。 “看不出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要和这些人关在一起?”陈皓一边解释,一边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边,“你放心,我不抽了。” “我没啥毛病,就是挑食。”小圆脸掏出个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吐到地上。散养的鸽子被食物吸引,会聚过来,在小圆脸和陈皓中间一啄一啄地吃食。 “怪不得这么瘦。”陈皓的语气缓下来。他环视周围,并没有人注意他俩,于是放心地继续套话。 “男孩不都喜欢瘦瘦的吗?”小圆脸又神奇地从兜里抓出把玉米粒撒在地上。 “男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男人不喜欢。” “哦,是吗?” “嗯。” “无所谓,不喜欢就不喜欢,反正他们什么也不懂。”小圆脸坚定地说,“我想再长高点。” 陈皓不住地点头,他深谙获取信息的精髓不是自己说了什么,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让一切生长。即使面对的是精神病人,他想知道的事情也会自然而然地结出果子。 “因为挑食才来这儿治病?” “还不是时候。”小圆脸的目光落在一只圆滚滚的鸽子身上,“嗯,简单来说就是时间不对。我学习很好,读了很多书,我的老师和同学都可以证明。我只是个子矮,但我知道很多事情,很多,这里有博士,有大学老师,他们都很有学问,都能为我证明。” 陈皓观察着小圆脸的表情变化,他不去质疑她,只是去熟悉她独特的表达方式。陈皓看了眼那扇玻璃窗,想把话题往冷菲的病房上转,小圆脸突然问陈皓见没见过熊瞎子。 “熊是一种又傻又聪明的动物,是被黑洞控制的动物。”小圆脸神神秘秘地解释。 “黑洞?” “黑洞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控制着一切。”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黑洞打开时会发信号,熊接到信号就会开始吃东西。虽然也有不想吃的时候,但没有办法,必须依照黑洞的指令严格执行。黑洞非常可怕,能摧毁一切,所以只有听话才是安全的。当然熊总会有吃饱的时候,如果吃不下了就去睡觉,睡一觉起来就可以继续吃东西了。” “你说的是动物的冬眠,熊要储备脂肪过冬。” “不,并不是表面那样,冬眠是骗人的。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而不愿相信自己看不见的。但真相总是看不见的。” “所以你不吃不喝,是在等待黑洞传讯?”陈皓觉得荒唐,以难掩轻蔑的口气问小圆脸。 “嘘。”小圆脸摆正脑袋,警告陈皓不要再说了。 “动物是动物、人是人,不一样。黑洞管得了动物,但管不了人。” “不。黑洞才是这世界的主宰!”小圆脸言之凿凿。 “你看得见?” “当然,我看得很清楚。” “是吗?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里就是我的黑洞。”陈皓指了指冷菲的窗口。 “222病房。”小圆脸顺势道出了病房号,陈皓大为惊异。 “你不是记者吧?”小圆脸的脸色突然变了,她悻悻地看着陈皓问道。 陈皓盯着小圆脸的眼睛,顿了顿,摇头否认。 “不是就好,你最好别打什么坏主意。”小圆脸变得冷漠,丢下一句话,蹦跳着离开了。 晚上,陈皓拎了白酒和奶油花生又去找老徐聊天。老徐吃吃喝喝,一通胡侃,直到白酒见底。等老徐打起呼噜,陈皓熟练地换了老徐的装扮,带着防水胶带三访地下暗道。 陈皓用不同的图形当路标,标注出每一条通道的出口方向。他花了两个晚上摸透了院里院外的出入口,第三天绘制出了路线图。他拓印了每把钥匙,记下了用处。 陈皓白天照常干活,只在晚上探路,不睡觉的他不觉疲劳,反而感到兴奋。 他相信只要见过冷菲,他将沿着地下密道逃离这里,跟着车队越过国境,重获自由。 陈皓去青风外贸市场买了件厚皮衣换上,又拿了两条烟从车队管事那里取了签证和车证。他拎着烟酒,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车经过火车站时,上来一大票扛大包的倒爷。陈皓窝在座位上,置身于忙碌的人群中,恍如隔世。 火车站对面有一座黄白相间的基督教堂。陈皓没有信仰,但他好奇,如果他向一名神父认罪忏悔,他还会是一个罪人吗?他随手掀起了手指上的血痂,新鲜的血液从创面渗出。他挤出几滴,在前座靠背上留下了一个血染的十字。 未来还是会好的。陈皓安慰自己。 回来后,陈皓先去了康复中心的传达室。他从怀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放到了老王的抽屉里。老王开心,见陈皓换了新皮衣,忙凑过来伸手摸了又摸。 “你这衣服不像是新货啊。” “旧的我才买得起。”陈皓不再客套,躺在了老王的折叠**,说,“跑了半天,累得不行了。” 老王拿了香烟,说正好要去蹲坑,二十分钟,够他眯一小觉。 老王出了门,陈皓赶紧给寻呼台拨了电话,他给颜影的呼机留了一串数字,是新的银行账号。陈皓知道颜影对他是嘴硬心软,她会给他转钱帮他出逃的。想到这里他有些自责,他知道自己害过她。但他安慰自己,颜影还年轻,以她的姿色,找个愿意娶她的男人并不难,总比跟着自己靠谱。等他离开久了,颜影就会死心,把他忘了。 趁老王没回来,陈皓翻了访客记录,看到警车一天不落地进出这里,不禁为自己捏了把汗。他记下车牌号,又原封不动地把访客记录放回了原位。他又从老王的抽屉里找了纸笔,抄下了康复中心的平面图。一切完成后,他出了传达室,埋头往锅炉房走。路上,他不自觉地笑了,他遗憾没人能见证自己此刻的疯狂。 陈皓等待着夜幕降临。 月升日落,夕阳余晖未尽时,陈皓已经把炉子加满了,炉火翻涌将温暖送进大楼。老徐看不下去,推搡着陈皓,大骂他败家。 陈皓忍不住笑了,笑了许久停不下来。老徐没见过陈皓大喜大悲,骂骂咧咧地说他也染了疯病。陈皓笑得更大声,他揽着老徐的肩膀往房里走,将早就准备好的酒放到老徐手里。 陈皓陪老徐喝到半夜,人醉了但心出奇得平静。一切就绪,他穿好为出逃准备的皮衣,又在外面套了老徐的军大衣,拎起手电、钥匙进入暗道,不慌不忙地顺着路标爬上了主楼天台。陈皓吹了吹冷风,酒醒了一些。他按照摸索出的路线爬去了二层的住院部,那里睡着他朝思暮想的人,他在这里最后要见的人。 通过活动室不常开的暗门,陈皓避开了有人值守的铁栅栏门和监控摄像头,直接绕进了住院部。在楼梯转角,陈皓突然一阵耳鸣,他用手抵住耳道,快步走到了门诊大厅。面前有左右两条岔路,往里有两扇门栏,一宽一窄。宽门中有光亮,应该是护士站。陈皓走向窄门,选了幽暗的通路进入病房区。 病房区内鼾声起伏,漆在门框上的病房号已磨去了大半。陈皓站在楼道尽头让意识重新跳回花园,跟随记忆的引导来到长廊尽头,透过门上长方形的观察口窥视病房内,终于确认了冷菲的所在。他掏出曲别针一扭,插进门芯,几下就开了门。 陈皓呼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进了病房。他先认出了靠近门口病**的人,是那个神神道道的圆脸姑娘。他的目光定在更靠近窗户的病**,那个平躺的人静悄悄的,几乎听不见呼吸。陈皓缓步走到床尾,他看着暗影中熟睡的人脸,冷菲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更瘦削、更苍白、更脆弱,她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泪痕。 陈皓感觉心窝一阵剧痛。 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陈皓心中升起万般懊悔,他跪在冷菲身边无声地道歉。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么深重的苦痛啊,是我亏欠你的,我亏欠你太多。 陈皓想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地上,心窝的痛却舒缓了。 一定是冷菲听到了自己的忏悔。 陈皓觉得不可思议,他激动地抹去脸上的泪水,贴近冷菲,寻找一切蛛丝马迹。冷菲仍闭着眼,气息轻浅,没有任何变化。像老徐说的,这里的人吃了安眠药便会睡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他注意到冷菲露在被子外的手,粗糙红肿,指关节上还结着疤。他一冲动,抓起她冰凉的手指攥在自己手里。他见冷菲毫无反应,便奓着胆子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感受着冷菲温柔的掌心,他跪在冷菲的床头,侧脸枕在了冷菲的一侧。闭起眼,冷菲的眼眸出现在他的脑海。那是双含着水的眼睛,饱含着深情。 直到双腿酸麻,他才站起身,盯着冷菲又看了一会儿,随后悄声离开了。 陈皓本该就此离开康复中心,但他没走。他在天台上看了冷菲一整天。他见她发呆、吃药、睡觉,见她脸上的色彩随着太阳落山而隐去。 陈皓在天台冻了一天,但心比身体更冷。入夜,他从洗衣房拿了干净的病号服,又去了冷菲的病房。他决定就此和冷菲进行最后的告别。 通往冷菲病房的暗道已经走熟了,陈皓觉得生命终于要轻盈起来。他压抑着小小的兴奋进了病房,冷菲却不在病**。 陈皓走上前查看,见被子平平整整地盖在**,被子里还有残存的温度。 三更半夜,她去哪儿了呢? 陈皓想着走到窗边,四下张望,窗外的喷泉池上,一只孔雀悄然攀上了假山。陈皓一抬头,见到冷菲正站在对面的天台上,她磨白的病号服被月光穿透,身形单薄得如幻似雾。 陈皓即刻看清了冷菲的念想,他飞也似的跑出病房,撞进活动室,经过暗门和暗道,在黑暗中冲向天台。 陈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冷菲不能死。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爬上天台出现在冷菲身后的,当他注视着冷菲受惊的眼眸时,才一瞬回神,他想,这下完蛋了。 大难临头,陈皓惊出一身冷汗。他停滞在冰冷的月光中,等待着冷菲漫长的审判。 “你是院长派来的?”冷菲颤抖的声音发出对陈皓的第一声质问。 陈皓没听清,他正恍惚着。 冷菲等不到回答,她胸口起伏得愈加厉害,泪珠不住地从眼角滚落。 “你是院长派来的吧?”冷菲哽咽着,用更尖锐的语气逼问陈皓。 “不是。”陈皓的声音飘进冰冷的空气中,听起来不容置疑。 “你到底是谁?”冷菲濒临崩溃,她抹掉眼泪,绝望地追问。 陈皓错愕,冷菲似乎真的不认得自己,这让他一瞬间心乱如麻。 “你别过来!”冷菲发出了警告。 陈皓停下缓慢移动的脚步,脱下大衣,扔到了冷菲跟前。 “先披上衣服。”陈皓放轻声音,尽量用平常的口吻缓解冷菲的紧张。 冷菲摇摇头,她看看陈皓,又回头望了下身后的天空。 陈皓再次确定她已不认得自己。 此时的冷菲如同惊弓之鸟,受不得半点刺激。 冷菲绝不能死。 陈皓脑子里仅有这一个念头,他抖着手,缩着脖子,一步跨到了天台边,背着风点着了烟,对着夜空吐出一个烟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就是这边值夜班的,过来透口气……怎么了,这么想不开?” 冷菲瘪了瘪嘴,声音柔软下来:“你快走吧,不关你的事,就当没看到我。” 陈皓半仰着脑袋,盯着湮灭的烟雾不发一语,他盘算着如何让冷菲退回到安全地带。 两人在静谧的天幕下各自揣测着对方的行动。 陈皓突然走向冷菲,她慌张地后退,退到了天台边缘。陈皓停下来,手举着香烟递到了冷菲面前。 橘红色的烟头微热,散出暧昧的光晕,为冷菲惨白的面容添了一抹红。冷菲不明所以。陈皓靠得更近了一些,他两指捏住烟嘴送到冷菲唇边,盯着她的眼眸,目光肯定。 “来口冷静下。”陈皓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冷菲轻启双唇,衔了烟,一团烟雾喷在陈皓脸上。 陈皓突然鼻子一酸,一行泪随即滑落:“你怎么能忘了我呢?” 冷菲眼中涌出更深的迷惑,叼在嘴上的烟随风飘落而下。她推开陈皓,随着飘零的火光而去。陈皓伸手抓住了冷菲的脚腕,他用蛮力将冷菲拖回天台。 冷菲试图再次爬向天台边,却被陈皓压在地上。她惊声尖叫,抓过陈皓的手狠狠地撕咬。陈皓的头抵在冷菲的肩膀上,他感受着疼痛从手背扎入心房。陈皓不做挣扎,他闭了眼,忆起了绥河那夜的雪,雪花晶莹,完美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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