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立案调查
灭门抛尸的结论起初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但马志友还是顶着压力坚持要求破冰捞尸。他反复地写报告,终于,领导同意调拨警力实施打捞作业。
制定方案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有的说去找专业潜水员,还有的说要用声呐探测仪。最后,马志友找来了有经验的捞尸工老俞。
老俞自小长在绥河边,子承父业入了这偏门的行当。他年近五十,嘬腮,干瘪,一对眼珠子凸在眼眶外,看着着实吓人。
老俞来到作业现场,见桥下的冰面已经砸开了个大洞。他没废话,活动了身体,就跳进冰窟窿里开始找人。
打捞地点选在这里,是马志友的决断。根据他的分析,既然是灭门抛尸,犯罪嫌疑人肯定害怕尸体被发现,因此通常会在尸体上捆绑重物,让尸体沉入河底。
警戒线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冰面,生怕错过尸体。作业从中午开始,河水冰冷刺骨,老俞下水坚持不到两分钟就得爬上来暖和身体。这样往返了十多次,还是一无所获。
“看不清啊。”老俞嘴唇绛紫,看着隐去的太阳终于坚持不住了,打捞作业也随即停止。
马志友心里有些嘀咕,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得再调整方案。
老俞见马志友犯愁,犹豫了一下,凑过来说,绥河两公里外河道拐出条支流突然收了口,成了回水沱,要是听他的就去回水沱里找人,他想再试一试。马志友被老俞说动了,直接安排人第二天就去封锁现场,让老俞再次下水捞尸。
任务安排下去,有人私下传话质疑老俞的能力,毕竟上一次失败了。
“下次水就两千,这钱挣得是快。师傅,明天要是再捞不到,怎么办?”付晓虎一脸愁容地问马志友。
“捞不到最好。”马志友淡淡地说道。
“捞不到这案子就立不了,前面的工作也就白费了。”
马志友挥挥手,让付晓虎去一边待着。他打开素描本,画起了捞尸体用的锚钩。
没有人比马志友更清楚捞不到尸体的结果。这是他坚持要查的案子,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但又希望一切是误判。绥市不大,治安一直很好,若真有人光天化日下灭门弃尸,那必是大案要案,他不希望这种事情真的发生。
第二天早上,老俞上完三炷高香,太阳终于从阴云中露了出来。马志友搓着冻僵的手,和付晓虎、梁薇站在岸边观望。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水柱夹着碎冰块直冲起十几米高。马志友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附近的居民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又跑来围观。
又一声闷响过后,喷出的水柱明显矮了。帮忙破冰的渔民朝马志友挥挥手,示意一切就绪。老俞在船上活动了下膀子,腰上系上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捞尸工自制的钩子,在太阳升到脑袋顶时,老俞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马志友在心里默默读秒,数到五十三时,一团青灰色的水草浮上了水面。梁薇惊叫起来。水草裹着泥沙,仔细看,才能从中认出腐烂的手骨。
老俞浮出水面扒上了船,裹上棉服取暖。船徐徐驶向岸边,老俞拽着麻绳,麻绳牵引着浮萍缓缓靠向河岸。待船停稳了,老俞收起麻绳费力地一拎,青褐色的烂肉挂着冰碴子露出水面,一股尸臭随之而来。
老俞站在船尾,对着马志友呼喊道:“还有一个,捞不捞?”
“捞啊,一定要捞上来!”付晓虎抢在马志友前面喊道。
马志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老俞是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警察要见尸体,但这尸体实在让他犯难。
刚才他下水时,起初感觉很顺利,钩子在水里划了两下就带上了劲。他提了提绳子,憋着气潜得更深一些。当指尖摸到滑腻的一片时,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这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
老俞下好钩子反身往回游,却见水中竖直立着个一米多的人形,朝自己漂过来。老俞心里咯噔一下,他咬着后槽牙只当没看见,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向水面游。竖在河里的尸体不能捞,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因为传说那不是人,是鬼煞,动了会招事情。
“要加钱啊。”老俞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加多少?”马志友问。
老俞亮出手掌,比出个五。
“好。”马志友没打磕巴,顿时应了下来。
船又回到回水沱的边缘,老俞没犹豫,娴熟地扎进了水里。
可这一猛子下去,半天不见动静。付晓虎按捺不住,在岸边喊了几声“人呢”。马志友怕出事情,赶紧招呼渔民收起麻绳把老俞往上拉。船在水中左右摇摆,岸上的人都捏着把汗。一片慌乱中,老俞忽地钻出水面。他大喘一口气,显然已没了力气,任凭渔民把他往船上拽,一具孩童骸骨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纵火案升级成凶杀案,马志友成了光华小区灭门案的负责人。
任务会开到后半夜,马志友回到家,才察觉身上酸痛无比。他盯着洗手间的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睛通红。他坐在马桶上,回想这一周来没日没夜地加班,预感一切只是开始。
马志友裹紧毛毯缩在沙发里,一闭眼就是老俞怀中的死孩子,那皮肉剥离的骇人样子令他久久不能平静。马志友不住地叹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他无奈地起身用凉水又洗了脸,将一听冰啤酒一饮而尽后,重新钻进了毛毯里。
马志友有意想些别的事情来换换脑子,注意力逐渐转到自己睡沙发的日子上来。
他努力地回忆,发现分床是从杨荻转编失败开始发酵的。
杨荻是银行的合同工,工作了十年,差不多能转编制时碰上老领导罕见的调动,转编的事被耽搁了,之后彻底没了动静。这些年,能走动的关系夫妻俩都试了,但毫无结果。杨荻就这么凑合着,工作不清闲,心里又有积怨,久而久之,身体就“闹情绪”了。
半年前,杨荻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杨荻有个姑妈叫杨爽,平日里跟杨荻走动最多。她听说了这事,就说杨荻是因为年纪大了,没生孩子,身体失调了。本就焦躁的杨荻听到孩子的事,火气蹿上脑门。她吼着说让杨爽自己再生个,正好别再找自己要钱。
杨荻火气来得凶猛,杨爽收起了昔日的牙尖嘴利,嘀咕着说,自己也是为了杨荻好。
但杨荻的火气没发泄完,当晚又推醒了熟睡的马志友。
“你就是不懂心疼人,屋子乱成这样,你也不知道收拾。”杨荻说。
马志友沉默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到底还是你太自私了。你天天在外面忙,也没见你混成个局长啊。一个小破队长哪来的那么多事?”杨荻又换了方向数落,“你知道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吗?你找了我是你家祖坟上冒青烟,可你呢,你对我怎么样,你倒是说说?”
马志友成了导致杨荻失眠的罪魁祸首。她越说越激动,越激动就越说个不停,最后开始逼着马志友认错。
马志友不认同、不解释、不反驳,沉默是他面对婚后争执的终极方法。他只是无数次问自己,当初那个羞赧又温柔的杨荻去哪儿了,是什么让她变成这副狰狞的样子?
是我吗?马志友自问,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吗?
马志友揉搓着眼睛,杨荻的巴掌又盖了过来。
杨荻说过,沉默的马志友更让她厌恶,她恨他的沉默。
“你不自私?孩子有我一半,你不要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呢?”马志友忍不住脱口而出。
马志友的话是致命的。他为了要孩子戒酒戒烟,熬了一年,结果杨荻背着自己去做了流产手术,连个像样的原因都没给。马志友的心被深深挫伤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像一口沉默的井,吞下了黑暗与埋怨。他在等待一个时机,把一切愤怒都发泄出来。这一晚,他挥出了这记“重拳”,但这一击把两人维系多年的平衡打翻了。
杨荻以为马志友不知道自己去堕胎的事,这是她自己的秘密。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被戳穿,杨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杨荻哭着砸了台灯和电视,砸了她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她高喊着要跟马志友离婚,要结束痛苦的生活。
这样对谁都是一种解脱吧。马志友预感自己的婚姻早晚会走到尽头,他在经年累月的吵架与和解中已经变得麻木。离婚对两人可能都是最好的选择。就在他放弃求和后,杨荻逐渐冷静下来,她破天荒地说了软话。马志友对两人的小家也有万般不舍,两人最终还是和解了。
但马志友也预料到了,暂时的和解无法带来本质的改变。杨荻好了两天,突然又冷了脸。在又一次争吵后,马志友索性抱着毛巾被去了客厅沙发。从夏天到冬天,毛巾被换成毛毯,马志友蜷缩在双人沙发里过了两季。
杨荻的失眠好转了,马志友也习惯了与沙发相伴。
马志友越想越清醒,干脆起身来到窗前。他摸出支烟叼在唇边,烟草味让他感到安定。马志友觉得自己像钓竿上的鱼漂,被一条隐形的线牵制着,在冰冷的水中无力地漂**。
马志友一早与廖大夫通了电话,得知冷菲身体情况稳定,依然不愿开口说话。
“创伤后应激障碍吧。”廖大夫又提起早前的推断,人在遭受重创后,精神和身体上都会留下痕迹。
挂了电话后,马志友派付晓虎去调查李仁杰的社会关系,自己则带着梁薇重新梳理案情。冷菲一家在光华小区的家中被劫持,犯罪分子利用冷菲家的汽车将一家三口带离小区,选在僻静的绥河河道杀人弃尸,完事后又将车子焚毁,换其他交通工具逃离现场。
马志友理到一半,听有个叫冯金宝的人找他,便让警员把冯金宝带去讯问室等着。
马志友带着梁薇继续分析冷菲家的现场,一个小时后他叫梁薇把捞尸的现场照片和文件夹一起放到讯问室,再给冯金宝送杯茶,让他稍等一下。梁薇马上明白了马志友的用意,她不再多问,按照命令把文件和茶一起送到了冯金宝跟前。
梁薇在讯问室的单向玻璃后看见冯金宝果然打开了文件夹,他毫无防备,被尸体照片吓得失神。
正在此时,马志友进了讯问室,梁薇也跟了进去。
看了照片的冯金宝已经挤不出笑容,马志友则笑着问他,唐卡画卖了没。冯金宝点点头,赶紧补充说,画就卖了两千块钱。
“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了!”冯金宝的语气中满是后悔。
马志友听了点点头,把一张粉色旧拖鞋的照片推到冯金宝面前,一脸遗憾地宣布冯金宝被列为灭门案的重要嫌疑人。
冯金宝激动地大喊,辩解说不是自己干的。他主动来找马志友,就是为了洗脱嫌疑。
马志友喝令冯金宝冷静,冯金宝吞了下口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垂下头开始交代。11月22日,他打牌输了钱,又喝了大酒,晕晕乎乎爬上楼时滑了个大跟头。这跟头摔得莫名其妙,以至于他忘了是怎么进了冷菲家的门。他一眼就看上了客厅里挂着的绿度母唐卡,没多想就“顺”走了,打算卖掉来弥补自己输钱的损失。
“酒醒后我就后悔了,我思来想去想把画给人送回去,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想晚上再去一次,结果发现她家还是没人在。我就又动了歪心思……”
“你还拿了什么?”马志友打断了冯金宝的话,直接提出问题。
“没什么,就是块表、手机,还有几百块钱……就这些。”冯金宝示意马志友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皱皱巴巴的钱,见马志友和梁薇没反应,就继续解释,“就换了这么多钱,多一分都没有。他家的好东西,我真的一个都没见到!”
“什么好东西?”梁薇忍不住追问。
“我碰巧见过那男的拎个木头盒子,神神秘秘的,不愿人打听。说是古董。”
“你为什么要穿那双拖鞋?”马志友不再纠结钱的问题,他指着现场的照片给冯金宝看。
“警察不都是看手印脚印吗,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就换了女人的鞋子。”冯金宝心虚地低下了头。
“地也是你拖的?”
“啊,那倒没有,反正我都换鞋了。”冯金宝如实回答。
“你想得挺周到。你这叫喝醉了?”梁薇一声冷笑,手里的笔没停止记录。
“我都招了,警察同志,我说的千真万确,不带一点隐瞒。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家人真不是我杀的。”冯金宝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马志友合上文件夹,盯着冯金宝问:“老冯,你是不是后悔没早点把画卖了。没准儿那样我就怀疑不到你了。”
“命吧,我看那画就觉得挺好看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放屋子里多挂两天……警察同志,我是来自首的,我没杀人,我是鬼迷心窍掉钱眼里了,但我真的不是杀人犯啊!”
马志友递了支烟给冯金宝,他让梁薇补全口供,自己走出了讯问室。
马志友想起那日所见的绿度母唐卡,觉得冥冥中有种力量将他牵引过去,仿佛并非人去揭开谜题,而是谜题找到了某个人。
对于死者李仁杰的调查,付晓虎带来了一个令马志友始料未及的结果:李仁杰的身份是假的。
马志友立刻决定重新取证。付晓虎开着车,三人又到光华小区的居委会报到去了。
虽然凶杀案的细节不能透露,但言语间,居委会的大姐们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梁薇反复叮嘱让大家保密,但所有人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光华小区一行并没有什么突破,获得的唯一新信息是冷菲一家是在2000年从和歌市搬来的。
“从南到北搬这么远,你们没问过原因吗?”付晓虎好奇地问。
“做生意呗。无利不起早,从大南边来咱东北的,都是响应政策,搞外贸挣大钱的。”大姐的拇指和食指一捻,笑了笑。
没有什么新收获,马志友三人继续上路,赶去了弃尸现场边的木材厂。案发现场的鞋印确认了,来自这家木材厂的女儿和父亲,女儿一米六三,父亲一米八,最初报警的正是他们。
“姑娘、儿子都上学去了?”马志友和善地与盘腿坐在炕上的老板娘搭话。
“啊,姑娘上学,小子已经不上学了。”女人的脸上绽出一片皴红,她望着一旁的丈夫,有些心神不安。
马志友将这些看在眼里,他起身摩挲着墙上挂着的棕褐色羚羊角。
他说来这里是例行公事,征集一下知情人的线索。11月23日,省道上有个女的差点儿出意外死了,多亏遇到好心人把她给救了。现在伤者醒了,想找到好心人酬谢。
一旁的梁薇和付晓虎听了,面面相觑。
“师傅,真有奖金?冷菲不是还没有说话吗?”三人上了车,梁薇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啊。”
“啊?”
“碰碰运气。”马志友解释道。
“咱师傅就是爱给人下套,故弄玄虚。”付晓虎转向梁薇,笑着说。
马志友让付晓虎把重金答谢救人司机的单子印了发下去。三人路上简单吃了口东西,又开车去了大宁剧院,那是冷菲所在的乐团平时演出的地方。团长刘永富正带着乐手们在排练。
剧院不大,但建造年头不短。舞台上的红漆木地板坑坑洼洼的,人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马志友三人站在台下听完了一整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刘永富这才看到他们,赶紧挥挥手,让团员们稍作休息,自己快步下台来到马志友跟前。
“您就是马队长吧。”刘永富伸出手。
“刘团长,打扰了,咱们到一边说吧。”
刘永富带着马志友三人出了侧门,来到四下无人的楼道,人刚一站定就问起冷菲的情况。马志友只说冷菲人没事,案子也正式开始调查了。
“太好了,人没事就好。”刘永富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如释重负地笑着,眼角的鱼尾纹显露无遗。
“团里的人都知道了?”马志友问。
“我肯定是按照领导的嘱咐不去多说……但出了这么大个事,要说大伙不知道不实际。”刘永富面露难色,看马志友没有接话,有些支吾。
“没关系。我们这次来呢,主要想了解下冷菲的个人情况。”
“其实冷菲进来也就一年多,我们对她的了解确实不多……”刘永富瘪了嘴,明显想撇清关系。
梁薇提了一连串问题,诸如冷菲搬来的原因,冷菲的婚姻家庭关系,还有她丈夫李仁杰的买卖,但刘永富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地说他也不清楚。
“那冷菲的老家在哪里呢?”梁薇盯着刘永富,显然不太相信他的答案。
“老家?这样,我去找找档案,把当初她填的表给你们。”刘永富似乎有些慌神。
“冷菲的琴拉得怎么样?”沉默许久的马志友,突然问了一句。
刘永富挺意外,但这个问题让他轻松了不少。他仰着头,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们是业余团,硬说这里谁的水平有多高,那肯定不客观。平心而论,冷菲是个独特的存在,你要是听过她拉琴,就能感受到她练琴是真下过功夫。演奏技巧固然重要,但有感情才是最可贵的。冷菲她是真的热爱音乐。”
马志友不由得想起冷菲家书架上整齐码放的套装CD。
刘永富的话音刚落,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黑色直发的女孩出现在门口。她拉着脸,带着点怒气问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吴文文,跟冷菲一样,是大提琴手。”刘永富尴尬地介绍道。
“那正好,我们就跟她聊几句吧。你先去忙吧。”马志友拍了拍刘永富的臂肘。
“冷菲在团里跟谁关系好?男的女的都算在内。”付晓虎来到吴文文面前,开始发问。
“警察同志,你什么意思?”吴文文点了支烟,直勾勾地看着付晓虎,突然笑了。
“我问什么,你就照实说。”付晓虎皱了皱眉头。
吴文文把烟灰一弹,带着冷笑对付晓虎说:“我不怕跟你们说实话。我不喜欢冷菲,跟她关系也不好。她这人平时就挺傲的,还喜欢搞那些特殊化。”
“特殊化是什么意思?”梁薇插话进来。
“你说她琴拉得多好,也就那么回事吧。但她跟团长关系好,就能当首席。你们知道她兼做财务的事吗?”
“你直接说。”付晓虎的语气强硬了几分,他不想再听吴文文的阴阳怪气。
“她说想多挣点钱给孩子,就跟刘永富哭穷呗。谁不想多挣点啊。”吴文文又冷笑一声,用手拨拢着头发,嘟起嘴将脸转向一旁,不再正视付晓虎。
“刘永富说他和冷菲并不亲近。”付晓虎听出了吴文文语气中的嫉妒,义正词严地纠正道。
“还是那句话,不亲近,团里的账能给她做?钱不给媳妇管,能给她管?就因为她想给孩子多赚点钱?警察同志你们想想吧,要是你们信他说的,那就是呗,就不亲近呗。谁还不是一张嘴,随便说。”
“那你有证据吗?”付晓虎追问道。
“我没有,我就是普通群众,我哪儿有什么证据。”吴文文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蹍灭,当着几人的面表现自己的不满。
马志友看在眼里但没作声,他从手包里拿出那个CD外壳,给吴文文看。
“你知道这个吗?”
吴文文瞥了一眼,有些不屑地说:“《幻想曲》吧。就她自己想拉这个。这剧院是我们最大的舞台了,平时你知道我们都去哪儿演出吗?都是去俄餐馆里。人家在那儿吃肉喝酒,我们在那儿演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合适吗?乐团能搞起来不得有点市场经济的脑子吗?充什么高雅艺术。我们是想当艺术家,但我们也得吃饭吧?要吃饭就得演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整那些有的没的……她能吃老公、用老公的,还在团长那儿哭穷。我们呢?我们这一天到晚上着班、排着练,不就是想别荒废了手艺,还能赚点钱吗?真的,我们该捐的钱也捐了,再逼我们掏钱,我就带头第一个不干了!”
吴文文的一通抱怨让马志友头疼,还好,法医卢建新打来电话,告知马志友尸检报告出来了。
马志友让付晓虎留了吴文文的联系方式,就放她回去继续排练了。三人离开时,舞台上又回**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乐声。
“这歌俗吗?通俗但不庸俗,我觉得挺好的。”车上,付晓虎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段旋律。
马志友没心思听徒弟说了什么,他的心已经被尸检报告牵动了。
马志友和卢建新算是老搭档,两人同一时间入队,打过几次交道后都觉得跟对方脾气很对路,成了好兄弟。
卢建新皮肤白净,人斯文挺拔,说话懂分寸,入职第二年就被局里领导相中,发展成了女婿。专业能力强,又有一线经验,人到中年的卢建新在技术部门已经坐上了头把交椅。李仁杰父子的尸体一捞上来,马志友就给卢建新拨了电话。他说了几句案子定性上的难点,卢建新立刻会意,承诺会亲自盯着尸检,尽快给他一个回复。
马志友让付晓虎带着梁薇先去跟法医对接,自己则去了卢建新的办公室,老朋友讲话没旁人更自在些。进了办公室,马志友见卢建新已经泡好了两杯熟普,正等着他。
“老马呀,你这脸色好啊,跟这茶汁一样,油亮油亮的。”卢建新嘴巴毒,爱损人,但说什么话都是笑盈盈的样子。
马志友听出老友话里的戏谑,并不急着回击,只是两指捏住小茶杯,仰头将茶一饮而尽后,幽幽地说:“说来也奇怪,你也不是成天泡在福尔马林里,怎么还这么白呢!”
“哈哈哈,老马,你他妈真是所有脾气全用在我这儿了。”卢建新笑得有些放肆。
“不瞎扯了,说正经事。”马志友看了眼时间,卢建新立即会意,收起了笑意,正了神色。
马志友了解卢建新,他是明白人,事情的轻重缓急、人情的亲疏冷暖他比谁都敏感。此时此刻,看着卢建新,马志友突然意识到,他比平日更加敏感地关注着自己的情绪。
马志友推断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定不是太好的消息。
卢建新顿了顿,开诚布公道:“老马,这案子将成为你人生的里程碑。不是里程碑,也是转折点。”
马志友有些不明所以,尴尬地笑了出来。
“跟你推断的一样,父子二人并非溺亡。气管和肺泡里没什么气泡和藻类异物,具体的内容去看报告,其他内脏和血清检测都佐证了非溺亡的结论。”
“那致死原因?”
“男的是被勒死的。颈部有明显伤痕,舌骨骨折,加上胸前到腹部能看到些尸斑,应该是后背朝上、趴在地上被勒死的。”卢建新为了便于马志友理解,用图像复原了李仁杰被杀时候的身体状态,“当然,尸体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有外伤也能解释得通。只是有一块伤,我们研究了一下,值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哪儿?”马志友疑惑地看着卢建新。
“死者左肩有一处面积比较大的开放性伤口,伤口边缘是比较整齐的,很像是用刀一类的尖锐物品整个割掉的。”
“割了肉皮?”
“对,割了整片皮肤。那是他身上最大的一处伤口。”
“是在死前还是死后割的呢?”
“有争论,但我倾向于死前。”
马志友点点头,心想,被割掉的皮肤可能标记着死者的真实身份信息。
“那……孩子呢?”
“唉,说到这个真的是……”卢建新起身走到一边缓了一口气,“老马,你知道吗,当父母的最看不了这个。”
“不为人父母,也受不了……”
“报告是我出的,本来还想锻炼锻炼新人的,回头一想还是算了,别折磨别人了……从尸检报告上看,孩子的死因跟李仁杰不一样,尸体呈粉碎性骨折。”卢建新摊开笔记本指了要点给马志友看,“很不幸被你说中了。孩子很有可能是从那座桥上被扔下去的,那之前他还活着……”
马志友感觉一股热气冲上了脑门,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
卢建新早就预料到了马志友的反应,他等了一会儿,直到马志友稍微平静了一些,才继续说出了让他更在意的疑点:孩子身上有旧伤。
“看,在孩子锁骨和小臂处的裂纹,那是骨折后骨头再生长的痕迹。”
“你是说,孩子生前遭受过虐待?”马志友大为震惊。
“这个问题就只能交给你去回答了。”卢建新撕下了自己手写的笔记,递到了马志友的手中。
马志友一路斟酌着该如何告知冷菲她丈夫和儿子的死讯。
她死里逃生,正是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又要面对打击,老天对她有些残忍。马志友这么想着,脖子灌进一股冷风,他打了个寒战,见梁薇默默地把车窗又开大了一些。
“师傅,我得喘口气!”梁薇一阵干呕。
“尸臭味,停尸房待久了身上都得沾点,你习惯就好了。”付晓虎一边开车,一边淡然地向梁薇解释。
梁薇鼓了鼓鼻孔,使劲用鼻子把气喷出来。
“去医院喷点酒精,把衣服晾晾。”马志友竖起衣领,也闻到了自己衣服上沾到的臭味。他下意识地又闻了闻手指,烟草留下的气息令他怀念。
后来,付晓虎私下告诉马志友,梁薇在停尸房吐了三次,胆汁都吐出来了。梁薇也偷偷告诉马志友,付晓虎看了孩子的尸骸,气得猛踢墙围子,甲沟炎都犯了,有两个星期都穿不进皮鞋。马志友清楚地记得,那天从停尸间到人民医院,三人一点案情都没讨论。
那时的三人,心里都揣着案子,但也都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
马志友在人民医院门口硕大的红十字下多站了一会儿,他觉得对冷菲的仁慈是让她晚一点知道这个消息。
于是,马志友安排付晓虎和梁薇去护士站核实冷菲的情况,顺便把衣服上的味道去一去,自己则先去找负责的廖大夫再聊聊,先不去打搅冷菲。
廖大夫刚查房回来,他抿了一口凉了的茶水,招呼马志友坐下。
两人默契地省略了寒暄,马志友直接进入正题,问冷菲的病情。廖大夫说,冷菲恢复得比想象中快得多,冻伤清理得很好,肺部的炎症也消下去了大半。
“那她现在可以接受询问吗?”马志友急迫地问道。
冷菲是整个灭门案的关键人物,警方需要从她那里得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廖大夫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点头说可以。
马志友起身谢过大夫,没再犹豫,朝着冷菲的病房快步走去。
在病房外,马志友遇到了提着他的外套的梁薇。他接过外套,浓重的酒精味确实稀释了那股从尸体中不断渗出的令人作呕的异味。
“走,去和冷菲聊聊。”马志友套上外套正要进门,却被梁薇拉住了胳膊。
“师傅,对不起。”
“怎么了?”
“对不起,冷菲现在聊不了。”
原来,梁薇和付晓虎从护士那里拿到了用药记录和费用清单,但梁薇心急,她没等马志友,直接拉着付晓虎上前做起了自我介绍。冷菲的外伤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梁薇更加放心,就奓着胆子问起案发那晚的情况。
“你可以不说话,如果我说得对,你就眨眨眼或者点点头。”梁薇在冷菲跟前一字一顿地解释道,“11月22日那晚,你是和丈夫、孩子一起在家吗?”
梁薇停下来,等待着冷菲的反应。然而冷菲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回应。
“我再问一遍,11月22日那晚你是和丈夫、孩子一起在家吗?”梁薇提高了嗓音。
梁薇的声音引来了过路人的侧目,可冷菲依然无动于衷。
她想可能冷菲伤了脑子,听不懂话,也说不出来,得换个法子再跟她沟通。她翻了翻包,掏出从法医那边拿来的证据照片。
梁薇小心避开了冷菲丈夫和儿子的尸骸照片,只从中选了一张物品照片——由几片木板拼合复原的黑色大提琴盒。
梁薇把照片放在冷菲眼前:“冷菲,你看看,这个是你的琴盒吗?”
冷菲的眼皮像触电一样抽搐了一下。
梁薇十分兴奋,她觉得这法子有效果,于是又把照片拿近了一些:“你认出来了,是吗?”
冷菲的抽搐迅速从眼皮蔓延开来,全身都开始剧烈地抖动,幅度越来越大,梁薇根本控制不住。
“护士、医生!”付晓虎见情况不对,赶紧用胳膊圈住冷菲,大声求助。
大夫应声而来,见冷菲已经翻起了白眼,嘴角流出了白色的沫子,立即将他们推到一边,开始采取急救措施。付晓虎丢下不知所措的梁薇,窜去找马志友来。
在注射了大剂量的氟哌啶醇后,冷菲终于安静下来。
廖大夫对马志友说,现在的冷菲需要更加专业的精神治疗,转去专门治疗精神问题的医院会更好。
梁薇为自己的鲁莽一直向马志友道歉,她说自己会想办法弥补。
两天后,梁薇写了报告,以“特护需求”为由申请为冷菲转院。接收单位的接收函附在申请后,盖着“绥河康复中心”的红章。
梁薇只说托了亲戚,是对方帮忙安排的。
转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梁薇拉着马志友和付晓虎一起去绥河康复中心看望冷菲。当设计繁复的铁艺大门在马志友面前徐徐打开时,他才明白这就是梁薇所谓的“弥补”。
绥河康复中心有个敞亮的前院。如果从上空鸟瞰,可以看到康复中心的大楼是一个“日”字形,楼间圈出了两方自然的天井。
车子顺着地面的指示一路左拐,穿过楼间的拱形门洞,进了后院的天井。接待的董秘书看样子已经在停车场里杵了很久,见警车过来赶紧迎上来指挥停车。
“这位就是马队长吧,您好,您好。我是小董,院长秘书。走,我带大家参观参观。”董秘书冻得脸都僵了,但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
“不用麻烦了,先见见院长吧。”马志友委婉地拒绝了。
“明白明白,那咱们直接去住院部找梁院长吧。”董秘书特意强调了一下院长的姓氏,然后一个人走在前面推开了住院部的大门,“这个大白楼可是有百年的历史了。看,这是爱奥尼亚柱,是老的,有年头了。”
“什么柱?”马志友走在前面,摸了摸董秘书指着的石柱。
“爱奥尼亚柱。”董秘书又重复了一遍,“这种造型起源于古希腊,柱子整体看上去纤细,柱头有内扣的涡旋装饰。”
这栋建筑散发出一种破败的华丽感,让马志友有说不出的不适感。进了住院部,三人走上巨大的回转楼梯,皮鞋与格纹地砖相互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回**在空中。
“这楼挺高的。”付晓虎仰着脖子向上望,见一层大厅足有五六米的挑高。
董秘书借着付晓虎的感叹解释说大楼是俄罗斯人盖的,之后还被日本人占领过一阵子,后来解放军部队在这里驻扎了很久。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转给福利机构改建成现在的样子。
马志友兀自点头,他理解了这栋建筑透露出的怪异气息。等他再抬头时,见梁院长已经站在楼梯口迎接众人了。
梁院长穿着白大褂,一头灰白色的细发趴在头顶,看上去十分疲惫。
“对不起啊,马队长,今年冬天病人突然就多了,招工又难,单独病房加全天陪护不好安排啊。”梁院长一上来就给马志友道歉。
马志友看看一边面不改色的梁薇,回答说双人病房就可以了。
“封锁消息的事情我听说了。我们这边肯定比医院好一些,出入、探病都有专门记录,院里也安了挺多监控摄像头。哦对,我把病历档案也特别处理了一下,主要是保护病患的安全。”梁院长一板一眼地解释。
马志友一听,明白梁薇虽然嘴上没说,但私下里做了许多细致的安排。
两次捞尸作业吸引了不少记者追踪案子,警方将案件性质定为谋杀后,论坛里就出现了相关的帖子披露案件细节。紧接着电视台也找上门来,要做系列报道。
马志友在例会上强调过纪律,对外要保守案件信息,更要保护唯一幸存者的人身安全。梁薇听进去了,还把每一个要点都传达落实下去了。想到这里,马志友心里一暖。
“太感谢了。”马志友发自肺腑地道谢,他还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便没再多言。
“那我们再去看一下冷菲吧。”梁薇迫不及待地说。
“她刚吃了药,正睡着。”梁院长微微调整了语气,以慈爱的口吻对梁薇说。
“没关系,我们就看一下。”梁薇很坚持,她转向马志友寻求支持。
“那就看看吧,图个安心。”马志友夹在中间有些无奈,他当然也想确认一下冷菲的情况。梁院长见马志友开口便也不再坚持,把一行人领到了冷菲的病房。
病房很普通,两张床靠着墙摆开,每张床配了一个床头柜,条纹布单洗得有些褪色了。冷菲穿着条纹病服躺在被子里,看不到手脚,只露脑袋在外面。
她呼吸均匀,安静地睡着。冬日的阳光浮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给五官蒙上了一层薄纱。马志友想起门前的古希腊石柱,想起素描本上画过无数次的维纳斯神像,他盯着冷菲注视了许久。
见冷菲安排好了,梁薇解决了一块心病,眼见着轻松起来。赶在员工食堂下班前,董秘书带着马志友三人吃了饭,又带着三人从后院溜达到前院。
董秘书说康复中心的改造花了很多心思,他指着前院的小花园介绍说,病人们喜欢花园中心的喷泉景观,那里有散养的鸡、鸭、鸽子等追着人要食。
“这康复中心像个动物园。”付晓虎一阵感叹。
“不是我自夸,咱们这儿就是吃得好,环境好。平时还会组织大家看电影、下围棋、做蛋糕、开联欢会。怎么乐呵怎么来。”董秘书说着看看梁薇,“也都是领导管理得好。”
马志友走了一圈,觉得这里确实要比医院更适合冷菲。局里警力有限,医院那边监控摄像头比这里少很多,24小时派警力看护又非常困难。这里有精神类治疗手段,监控也多,便于他们的工作。他告知董秘书,他们应该每天都会过来。董秘书说,他已经跟门口的保安打过招呼,让领导们一定放心。
安排好一切,马志友带着两个徒弟准备回局里继续工作。
付晓虎开车,梁薇坐在后座翻看起冷菲的病历——打什么针,吃什么药,上面记录得很仔细。
唉。
后座的梁薇不由得长叹一声。
马志友转头之际,付晓虎突然一脚刹车,三人由于惯性都向前一扑。
挡风玻璃外,一只孔雀扑棱着翅膀朝铁艺大门外狂奔。保安从传达室夺门而出,追逐的样子更是惊得孔雀乱飞。眼见着孔雀即将“越狱”成功,一个穿着藏青色棉服的男人用胳膊一拐,拦下了孔雀。他揪住这大鸟的脖子,抓起它的翅膀,将其牢牢制伏。保安赶紧引着男人进了大门,将孔雀重新放回了花园里。
“虚惊一场。”付晓虎再次发动警车。车子顺着盘山路一路而下,将矗立在半山腰的康复中心甩在了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