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北方夜杀
细雨如烟,密密地洒在码头青灰色的石面上。远处的渔船发出轰鸣。赵荣强拎着蓝色的尼龙网兜,里面装满了海物。他站在一栋还未完工的大厦的三层,远眺波光粼粼的海面。
工头见有人没戴安全帽,气势汹汹地冲上来要骂人,却被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泪眼婆娑的样子吓住了。工头立刻调整了口气,客气地问赵荣强是干什么的。
“给你添麻烦了。”赵荣强不急不缓地道歉,他抹掉眼泪,跛着脚绕过工头,小心翼翼地挪下了楼。工头尴尬地站在原地,见赵荣强刚才站的地方摆着两块砖头,中间夹着一支尚未燃尽的香烟,刚被压制的怒火又燃起。他骂骂咧咧地将砖石踢开,又一脚踩灭了香烟。
神经病!
烟是给郑志明点的,今天是他的头七。赵荣强准备做一桌好饭祭奠他。自己最拿手的菜是炖带鱼。早先赵荣强给渔民老张留了话,帮他找远海品相最好的野生带鱼。捧着手掌宽、周身泛着冷峻银光、眼睛清得像崭新的花色弹球的野生带鱼,赵荣强高兴坏了,连声说好。
炖带鱼看似简单,却十分考验手艺。赵荣强从老张那里听来了海上的吃法,他觉得简陋,回去琢磨了几次,摸索出了自己的独家做法。
他洗净鱼身,故意留下了银色的鳞皮。银鳞无腥无味,是优质脂肪,补体虚开脾胃。虽说这顿饭是祭祀死人,但还是要让吃饭的活人受益。
当初,赵荣强选中了和歌市这座刚开始发展的南方小城落脚。那时他身体尚硬朗,冬日的阴寒对他来说还影响不大。他用敛来的一点钱财打点了周边,在棚户区开了一间棋牌室,取名花花棋牌室,开业至今没愁过生意。
赵荣强很精明,见牌客多了,又在棋牌室后面拓了几间房,安排了几个姑娘,一年四季都穿着短裙在棋牌室内外溜达。
平日里,赵荣强自己嫌棋牌室里烟味太大,生意由手下的陈皓、阿德、蛇子三个人轮流在店里看着。和这几个男孩的缘分是在狱里结下的,赵荣强念旧,自己出来了,还记挂着他们的生计,所以生活刚安稳下来,就把他们仨安置到了身边。
三天前,陈皓三人从北方回来。
当天晚饭后,赵荣强留下实心眼的阿德问话。
“顺利吗?”
“还行。”阿德修剪着窗台上的盆栽,简单地回复。
赵荣强最烦别人说模棱两可的话,他上前夺下阿德手上的剪刀,放在一边。
阿德顺从地跟随赵荣强坐到红漆木大沙发上,看着赵荣强的眼睛又重复道:“老爸,都挺好的。”
“说说过程……说说郑志明见到你们都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啊。”阿德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不出更细致的答案。
“什么都没说?”
“没说。”
赵荣强陷入了沉思,这和他期待的大相径庭。五年前,郑志明卷走了赵荣强的棺材本,带着团伙的秘密人间蒸发了。赵荣强又怕又恨,自此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赵荣强发誓要找到郑志明,夺走他的一切来惩罚他,让他赎罪。
时间一晃就是五年。
古董行内流通的小物件让赵荣强找到了线索。他让陈皓三人假装买家去见了中间人,以购画为由引出郑志明。计划还算周密,谁知交易在最后一步被临时叫停了。中间人说,最近警方那边的风声太紧,卖家想再缓缓。
赵荣强知道自己找对人了,这等行事风格,那个隐在后面的卖家必是郑志明。于是他狠下心,远程指挥陈皓三人揪出郑志明,让他真正地消失。
隔天,阿德就传话回来,说郑志明已经改名换姓,结婚生子,过起了安稳日子。
赵荣强听了如五雷轰顶,原来只有他一人如履薄冰,艰难度日。电话的另一头,阿德猜不出赵荣强的心思,他笨拙地复述跟踪郑志明和他老婆的经过,赵荣强却再也听不进去了。
“老爸,你想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赵荣强想到自己不时闪过的留恋和不舍,更加怒不可遏。他让阿德早点动手,人一个不留,东西能拿的都拿回来。
显然,阿德也是这么执行的。赵荣强心如明镜,他知道亲近的手下里,阿德虽然蠢笨,但对自己最忠诚。
第二天一早,赵荣强又找了个机会跟蛇子单独聊聊。蛇子说的远比阿德说的精彩,或许还加了他杜撰的细节。
他勾画起郑志明的面容,说他戴着细细的金丝框架眼镜,留着时髦的中分发型,气质完全变了。
赵荣强尽力掩盖住自己的情绪,追问道:“到底是哪儿变了?”
“原来明哥又瘦又冷,像我小学的班主任,阴森得很啊。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圆润了,还有点慈父的感觉。”蛇子盯着赵荣强的反应,一边回味一边描绘。
慈父?笑话。
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赵荣强突然又想起了蛇子的话,他恨得牙根痒痒。臭读书的,有什么了不起。赵荣强在心里嘀咕,但脑子里全是戴着金丝框架眼镜的郑志明。
油烟顺着锅边腾起,聚拢在厨房不高的顶棚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爬上了赵荣强的额角,他故意忽略胃液的翻涌,麻利地把食材下锅,可翻炒了几下就觉得不妙。
一股绞痛冲向赵荣强的心窝,他心想这下可完了。他犯过心脏病,就在郑志明消失之后。那是一次地狱之旅,病发过程他至今难忘。
赵荣强猛然后悔起自己的大意。
本该到家就先吃药的。
本该将药瓶贴身带着的。
本该离开这里,去海岛晒太阳享清福的。
他用手抵着胸口,抽着腿,哆哆嗦嗦往厨房外挪腾。但疼痛加剧,他顷刻间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一把扯下了厨房门上挂着的红色珠帘,珠子噼里啪啦地随他一起跌落在地上。
再次醒来时,赵荣强已斜躺在厨房外的红漆木沙发上。他张张嘴,舌根依然僵硬。陈皓递了温水过来,赵荣强接过水杯望着陈皓,眼中竟泛起了泪。他低下头,小口抿着水,不敢再有一点点情绪波动。
赵荣强是真的怕了。
这辈子他一直在为别人活,还没过上无牵无挂的日子,老天就要收了他?这太残酷了。
“强哥,慢点喝,把药吃了。”陈皓把硝酸甘油放到赵荣强的掌心,随即清理起地上的塑料珠子。他低声嘱咐赵荣强药要随身带,赵荣强听话地把药瓶揣进兜儿里。
赵荣强再次躺倒在沙发上,他盯着陈皓的背影,还是不住地怕。他执意不让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孩子们面前,若不是陈皓发现,自己可能就没命了。赵荣强感叹着,突然记起火上的锅,他匆忙起身往厨房跑,却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烧煳的带鱼。
“这可是志明的头七啊。”赵荣强泄了气,嘟囔着坐回沙发。他缓了缓神,见陈皓倚在窗边抽烟,平展的肩膀撑在枣红的皮夹克里,俨然是个身着铠甲的战士。
赵荣强的视线从他的肩膀滑到后颈,一小块露出的皮肤像巧克力一般微红发亮。他仿佛能穿透健美的肉体看见皮肤下健康的血液在体内狂奔,陈皓散发出一种年轻生命的气息,这让赵荣强不自觉地羡慕。
“年轻可真是好啊。”
“嗯?”陈皓漫不经心地转身,没听见赵荣强的自言自语。
“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到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健康才是最宝贵的。”
“不放心就再去趟医院吧,好好查查。”
“看来看去都一样。”赵荣强走到窗边和陈皓并排而立,盯着窗外的棋牌室,继续道,“我就是这操心的命,你看这生意刚要给你,老天就不乐意了……”
赵荣强盯着陈皓的眼睛,他在观察陈皓内心深处压抑的野心。赵荣强善于观察,喜欢从细节看人。陈皓的手指甲修得整齐,他烟瘾大,烟不离手,但从不见指甲上有烟渍留下。他在打扮上不花心思,四季的衣服双手就数得过来,但他身上没异味,还能闻见淡淡的皂香。这些细节让赵荣强很喜欢。更可贵的是,陈皓规矩,知恩图报。赵荣强愿意施恩,前提是他觉得这个人值得。
“昨天有个来闹事的,打发回去了。”陈皓绕过了赵荣强的试探,用汇报的语气再次明确他与赵荣强的上下级关系,他让赵荣强始终把握着控制权。
赵荣强笑了,说邻里邻居的,以和为贵,什么都好商量。这是套话,陈皓完全清楚赵荣强的意思。
“趁他俩不在,我可跟你说点心里话。这些年咱们几个混到现在这样不容易。万一哪天我没喘上这口气,没留句明白话就走了,我是真不放心啊。阿德是光长块儿不长心,蛇子倒是聪明,可嘴里没句实话。我清楚,几个人里只有你靠得住。”
赵荣强无儿无女,人到晚年总要面对家业继承的问题。
之前他不明说,也没人敢提。管辖区谁多占了点,钱谁多拿一点,私底下陈皓、阿德、蛇子之间避免不了相互猜疑。这正是赵荣强有意为之,好维持三个人的平衡。
大概是陈皓又救了自己,赵荣强现在正感动着,他趁着这种偏爱语重心长地对陈皓说:“走上咱们这条路就别想太多了。你看我也该知道,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那能怎么办呢,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一路走下去,就能走出自己的天地。我的东西,是我的,也是你的。”
赵荣强握住了陈皓的双手,陈皓的手指在赵荣强的手心里微不可察地挪了挪,但这抗拒还是被赵荣强捕捉到了。事实上,陈皓回来后总和人保持着距离,他本身性子独,这变化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赵荣强足够敏感。
陈皓抽走了双手,快步出了屋子。赵荣强顺势望向窗外,见一个胖子架着手臂,进了花花棋牌室的大门。让陈皓紧张的是这个不速之客,并非自己。赵荣强自嘲地笑了,他确实是操心的命,任何超出掌控的人、事,都容易让他多虑。
等了一会儿,赵荣强终究放心不下店里,决定自己去看看。他跛着脚下了楼,没走两步就被街坊的小姑娘从后面抱住了大腿。五岁大的孩子毫不认生,反而是她的外婆孙老太急火火地挥着手,让她赶紧回来,别打扰爷爷。
赵荣强摆了摆手,让老人安心。
“怎么了,宝贝?”
赵荣强蹲下,与女孩视线齐平。他看到自己裤脚夹着颗红色的珠子,就随手递给了她。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握着珠子,嘴角挤出更大的笑容。她一张嘴,将珠子吞进嘴里。赵荣强一惊,迅速掐住她的双颊,从舌头根处抠出了珠子。
小姑娘吓得哭了起来,但赵荣强如释重负。
嘭。
棋牌室中一阵**,短促的碰撞声夹杂着惊呼声一起传出。牌客们从大门拥出,先一步跑出来的人又忍不住停下脚,半张着嘴往门里张望。
赵荣强将小姑娘交给她外婆,急忙进了棋牌室,只见里面一片混乱,几张麻将桌翻在地上,刚才的胖子坐在正中,挑衅似的舔了舔酒瓶口。
赵荣强什么都没管,先去了后院,见颜影无力地岔着双腿掩面而泣,一眼会意。他上前拨开其他人,抬手给了颜影一个嘴巴。
这些臭婆娘,只会给自己生是非。
赵荣强气急败坏地往棋牌室走,在跨进门的一刹那,迅速换了副笑模样。他抹掉脑门的汗,郑重其事地来到闹事的胖子面前。
他赵荣强在棚户区也是有脸面的人,他低个头说句话,就是给对方台阶下。在江湖混,自己要脸也得给别人脸。
然而,胖子一抬手,抡了赵荣强一巴掌。
这一下打得突然,赵荣强被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假发都甩出去了。他慌慌张张地俯下身去抓假发,身边人影一晃,赵荣强抬头,只见陈皓一翻手把胖子干脆利落地撂在了地上,地板都跟着震动。
赵荣强似被扇晕了,兀自笑了。他想起第一次见陈皓时,对方刚满二十岁,是大人了,但一眼看去还是个孩子,棱角中带着清秀,让人想疼惜。
棋牌室里乱作一团,没人注意他悄无声息的快乐。
南方的冬季是湿润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天。
赵荣强把陈皓叫进屋里。他从人台上脱下未完成的白色衬衫让陈皓套上,袖子不服帖,怎么调整都奇怪。赵荣强又拿出皮尺重新量了尺寸,出去这段时间,陈皓瘦了两圈。
赵荣强心疼,从抽屉里又抽了钱塞进牛皮纸信封里,让陈皓拿去。
“给过了。”陈皓说。
“让你拿你就拿着。”赵荣强不由分说地把信封塞进陈皓的裤兜里。
七年前的合影还挂在墙上。
那时的赵荣强提着刺青枪,气色好,脸上有光。左边是陈皓、蛇子和阿德,几人都比现在身形单薄;右边则是**肩膀的郑志明,他肩头上龟蛇相抱,渗出血色,那是赵荣强刚完成的作品。
赵荣强看着照片,长叹一声。
“你别记恨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家……”
陈皓点点头,掏出一张郑志明的一吋照,放在赵荣强的桌上。
“你要的。”陈皓说。
赵荣强把小照片捧在手里,像见了郑志明本人,照片中的他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赵荣强心一软,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打发走了陈皓,房间空了,赵荣强的心更空了。他发觉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了,随便什么都能让他开始追忆往昔。他把没完成的衬衫放在一边,拿起笔伏在桌上给未完成的绿度母唐卡上色。盯着佛母,他对大慈悲心突然有了顿悟。
真正的慈悲是追求美,并容忍丑。
不分美丑,不辨善恶,消去二元对立,才是全然接纳。
赵荣强用微红的笔尖小心地勾画着绿度母法座的莲花,仿佛越用心,花就越有灵性。画了一会儿,赵荣强果然从空虚走向沉寂,胸口的憋闷大大缓解了。他在郑志明的照片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想着两人的恩怨自此了断。
那一晚,赵荣强带着多年未有的舒心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梦醒,赵荣强走出卧室,见天空大晴,心情变得格外好。他进了厨房,拉起袖管,准备大刀阔斧地操办一下。翻出冰箱里冻着的肉鸽冷水下锅,去了血沫,又加了萝卜、玉米,等一锅汤在文火上咕嘟好了,已是日上三竿。
赵荣强拎着保温桶先去了陈皓住的阁楼,推开门却没见到人,只看到床歪在一边,被子摊在**。他关了门,拎着桶又去了棋牌室,走了一圈却只看到蛇子。蛇子说,阿德打电脑游戏打到早上,现在正在地下室里睡觉。
“让他踏实睡吧。”赵荣强嘱咐完蛇子,拎着保温桶在巷子里逛**。
陈皓去哪儿了?他一时想不出来。
他想着应该给陈皓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落在了卧室。犹豫之际,只见蛇子急匆匆奔向自己。
“警察发通缉了。”蛇子附在他耳边,小声道。
但赵荣强没着耳朵听,他只觉得一股烟味从天而降,抬起头,发现二楼的窗户已经是一片焦黑。
蛇子的视线也随着赵荣强看向了二楼。
“火,着火了!”蛇子惊诧地叫了起来。
赵荣强这才真切地意识到,是自家厨房起了火。他眼看着玻璃炸裂,好事的人从各门各户中跑来围观。他想做点什么,但他发现指挥不动自己僵硬的身体。
赵荣强踉跄着倒在地上,抽搐着,看着乳白色的鸽子汤在眼前倾泻一地……
颜影带着粗颗粒的脂粉香爬进陈皓的被窝,她冰凉的脚丫踹在陈皓的小腿肚子上,嘴一张一合地对着陈皓的耳朵吐气,带着笑的呼吸声在黑暗的阁楼里回**。
陈皓挪了挪身体,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5∶54”蹦到“5∶55”。他取下耳机,将崭新的银灰色CD机从枕边拿起,同手机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
陈皓坐起身,习惯性地点了支烟。
“醒了?”颜影拽过陈皓的枕头垫在胳膊肘下,她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玩着自己蓬蓬的波浪发卷,语气恹恹的,又带点撩拨。
“醒了。”陈皓衔着烟,边支吾边将脚伸进裤子。
“跟我再睡会儿。”颜影从被子中伸出脚,脚趾抵在陈皓的大腿上,顺着往大腿根里滑。
陈皓没顾及颜影的小动作,穿上了衣服,他拉开台灯,让颜影赶紧回去。颜影自然没有理会陈皓,她忽然眼睛一亮,探着身子从陈皓的裤兜里拎出了牛皮纸信封,看到里面的钞票,顿时来了兴致。
“哪儿来的?”颜影的指尖在舌尖上一蹭,蘸着口水熟练地点起钱,“你说,这钱我是选条链子呢,还是戒指?”
“链子。”陈皓几乎没有犹豫。
“戒指!”颜影直勾勾地看着陈皓,亮出手指伸到他跟前。
“那就戒指。”陈皓的回复不带一丝感情。颜影跟他之间永远绕不开钱,这让他觉得挺没劲的。
颜影听得兴奋。她下了床,踮着脚走到陈皓跟前,掐下他叼着的烟,自己慢悠悠地嘬了一大口。颜影对着陈皓吐出一个烟圈,随手将半支烟扔在了阴湿的地上。陈皓没吭声,踩灭了地上的烟。她又较劲似的扯掉了陈皓的外套。陈皓默默地把外套穿了回去。颜影压抑了许久,只等一个机会让她能顺理成章地问个究竟。
“你就是有人了!说吧,你瞒不了我。”颜影边说边抢过陈皓的手机跑到窗边鼓弄。她快速翻看着短信和通话记录,直到陈皓红着脸,一把扯住她的头发。
“放下。”陈皓手里有劲,但声音是轻的,语气也是轻的。
颜影拧着脖子,挑衅的意味更重了。
陈皓扯着颜影的头发将她拽到**,她兴奋地将手机藏在身后。陈皓站在颜影面前等她服软,颜影却把手背得更紧。陈皓把颜影翻了个面,却不再争抢手机,而是把她压在身下。陈皓沉浸在CD机的大提琴声中,他两手压在颜影的肩膀上,透过阁楼的窗户,注视着空中慢慢升起的曙光。
顶楼重拾宁静。
“还是送你个新手机吧,你这个太旧了。”颜影趴在散乱的被单中娇嗔道。
“随便吧。”陈皓重新塞好衣服,将颜影独自留在了屋中。
CD机是他用卖命钱买的,两千多,里面放着的CD碟片是从冷菲车里拿走的。他带走了她的照片、她的CD,而她似乎也带走了他的什么。
回来后,一想到冷菲,陈皓就去听CD,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一首音乐放了上千遍。
T-r-a-u-m-e-r-e-i
陈皓照猫画虎地把字母抄在纸上,他查到这首曲子名叫《幻想曲》,由一个叫舒曼的德国人所作。陈皓开始对这位素昧平生的作曲家感兴趣。
他先是迷他作的曲子,进而挖掘他的人生,最后开始抄写他的传世话语:对我来说,音乐是灵魂的完美表现。
陈皓产生了对灵魂的思考。眼前,赵荣强蹲在码头上,细心地挑选着新出水的海物。
这个头顶化纤假发、肩背尼龙网兜的人,灵魂是什么样的呢?
灵魂?
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小伙子想什么呢?”陈皓回过神,撞上渔民老张和善的笑颜。
陈皓低下头,没有回答。他看到赵荣强眼下挂着褐色的眼袋,眼睛被挤成了细细的一条,这个人略带审视地望着自己,目光有穿透皮囊的力量。
赵荣强总是半低着头,含着胸,以一副温和的样貌示人。仔细看,就能从他眯起来的笑眼中捕捉到冷峻的精明,任何心思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这让陈皓恐惧。
“什么小伙子,也是奔四的人了。”赵荣强撑着双膝,直起身来,将几只海螃蟹递给老张,“老哥,你这些东西不行啊,店大欺客,糊弄人了是不是!”
“我们这靠天吃饭的命,勤快一辈子了,但海里不出东西也是没辙啊。”老张抱怨着,螃蟹在他黝黑的手中被翻来覆去,绑出漂亮的绳结。
老张将螃蟹塞进赵荣强的网兜,陈皓接过来拎在手里。
“有空跟我去海上玩啊,晒晒太阳吹吹风,对身体好。”老张对陈皓说道。
“他怕水。”赵荣强先一步替他回绝了老张的好意。
“就是怕,才要多练啊。过两天吧,等带鱼来了的。”老张笑起来,脸上深深的纹路像龟裂的地面。他摆摆手推回了赵荣强递过去的钱,赵荣强还是将钱硬塞在他手里。
陈皓看着摊在地上的鱼,鱼鳃一翕一合,眼仁正在失去光亮。那就是失去灵魂的样子。陈皓默默地想。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百无聊赖地窝在棋牌室门口,陷在命运与灵魂的问题当中,脑内循环着《幻想曲》。那琴声仿佛能将他的灵魂抽出身体,让他站在更高的地方注视着自己。
棋牌室对面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店主是个孙姓的老太太。
她替女儿照顾着外孙女,不打牌但很爱抽烟。她常招呼无事可做的陈皓过去,吃根冰棍,再一起抽支软玉溪。老太太总是跟他讲些神神鬼鬼的话。她告诉陈皓,人的灵魂是为了体验而来到人间,生老病死是灵魂的要求,人不该陷在什么里。
“什么?”陈皓追问。
“要感恩,感恩痛苦。不要恨。”孙老太自顾自地说。
不要恨。陈皓无端想起孙老太曾经说过的话。
那些迷信苦难是福的人,蠢啊。
陈皓这辈子不可能放下恨,恨是他生存的全部动力。他恨生下他又抛弃他的父母,恨把他带上歧途的同伴,恨肮脏又贪婪的女人,恨无力又悲哀的自己。他想唯有死,才是解脱,但他现在又不能死。一个虽然活着但已心如死灰的人,没有人生,更别提灵魂。
“想什么呢,皱着个眉头?”蛇子削着苹果将头凑过来,回来后,陈皓一天到晚不是愣神就是盯着手机。
“困了。”
“今天中午这海螃蟹还挺肥,吃不了俩就撑了。”蛇子挤出一个饱嗝,继续搭话,“突然还怀念起那酸菜饺子了。皓子,你知道吗,离咱不远的高速出车祸了,估计要死不少人。”
“嗯。”陈皓点起一支烟,眯着眼睛盯着蛇子,他周身疲乏,没心思应付。
“皓子,我跟你商量个事,你让影儿跟我好吧。”蛇子探着头,嬉皮笑脸的样子依旧不打折扣。
“啊?”陈皓费解地看着蛇子。蛇子个不高,人又瘦,打架时谁也不会把这么个干巴猴子放在眼里。就是这种体格上的弱势成了蛇子最好的伪装。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真动起手来却下手极狠。蛇子常说,自己打架靠的是脑子和胆子,平时是王八,关键时刻他就是王八上盘的那条花美蛇。狱友们被逗笑了,自此“蛇子”取代了他的本名。人如其名,他也越发阴毒妖娆。
“我知道你不待见她。直说了,我就喜欢这种屁股大好生养的。我妈也想要孙子了,我得圆老母亲这么个梦,你说是不?”
“是吧。”陈皓冷冷地回复。
陈皓被颜影逼过婚,也正是因为这个,两个人明面上分了手。他知道颜影心里一直都只有他,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结不结婚能怎样呢?颜影还是要接客,自己也还是要给她介绍男人。
蛇子住了口,三两下削好一个苹果递给陈皓。陈皓没接,只说乏了要去歇着就起身离开了。蛇子满口应和着,跟到门口就停下了。两人彼此忌惮,但面上的关系都还维系着。
《幻想曲》在陈皓的脑海中再度响起。
那是舒曼写给克拉拉的定情之曲。两人儿时相识,因为钢琴结缘,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自然而然地萌生出爱意。但克拉拉的父亲阻挠了两人的婚事,还带着女儿搬了家。
舒曼与克拉拉开始了漫长的分离。
直到多年后,舒曼偶闻克拉拉在独奏会上演奏了他的作品,才恍然大悟克拉拉对自己的心意不变。他以孩童时两人相伴的回忆为灵感创作出了《幻想曲》。故事的最后,舒曼和克拉拉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皓不知为何会想起这对恋人,他尚未体会过百转千回的爱恋,没法想象也没法相信。他数着经历过的女人,他也为她们短暂地着迷过,但迷劲儿过了就味同嚼蜡,他对爱情没有幻想。
陈皓不觉打了个哈欠,却被个擦身而过的大块头撞了个踉跄。那是个不折不扣的胖子,身体浑圆,散发着异样的肉腥味,他目空一切地走着,像辆破旧的战车。胖子被戳在门口的蛇子迎进了门,门内响起蛇子清亮的声音。
“欢迎光临。”
陈皓打了个哈欠,加快步伐跑回自己不被打扰的阁楼,他要在大提琴的低诉中闭一会儿眼。那场夜杀让他背了人命,从那一刻起,他就跨进了炼狱之门——彻夜失眠,无缘由地泪流满面。
陈皓手上沾过血,他本无所畏惧,现在却不知被什么从麻木中唤醒,令他灵肉俱痛。
他合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中,他感觉到了冷菲的气息,幽蓝色的,伴随着细密的白色气泡,冰冷得令他每一根汗毛都战栗起来。
她在那里静默着,在陈皓混沌的意识中间,挥之不去。她的一呼一吸都带着气泡,气泡裹着她似有若无的香,撞击着他的身体。陈皓在逐渐溃散的意识中与她缠绕在一起,在翻滚的记忆中逆流而行……
冬季的北方,人们像倦鸟归笼一样赶在余晖落尽前回家。挤满了四层红砖楼的小区中,不知谁家飘出了排骨炖豆角的香气。熄了火的车子冷得坐不住人,阿德和蛇子前后脚跑下车躲进小饭馆里暖身子,只留陈皓一人继续蹲守。
陈皓困顿,他下了车,在风里抖动坐麻了的腿脚,用立起的衣领挡风,勉强点着了烟。寒冷如利刃划过耳尖,他想起了扔在座位上的白围巾。这围巾是赵荣强单独给他的,赵荣强翻了他的行李,嫌他带的衣服都太单薄。
“没事,我扛冻。”陈皓接过赵荣强递上的围巾和旧照片。照片上是曾经的同伴郑志明,这次远行的目标。
“不用,我认得出。”陈皓把照片还给赵荣强,把围巾塞在挎包的最里面。
挎包被陈皓扔在了藏身的工厂办公室里。然而来绥市的第三天,气温骤降,陈皓不得不把围巾当衣服加上。那围巾三掌宽,一米长,针脚细密,线孔均匀,手感异常柔软。听赵荣强讲,那线是羊驼毛拧的,纯纯的外单货。
“准是哪个小娘们儿送的。影儿,准是影儿!”阿德嘴里塞着酸菜猪肉馅的饺子,笃定地对蛇子说道。
“可不是嘛,你可真聪明。”蛇子嘴角一翘,顺势调侃道。他跟阿德从不正经说话。
天很快黑了下去,小区里各家各户逐渐亮起了灯。陈皓躲在楼后车棚的死角,这里安静又挡风,视野清晰,进退皆宜。他像是动物,有敏锐的直觉。
第一声弦音响起总是在晚上八点,时间不差分毫。陈皓看了眼右手腕上的旧手表,狠命地嘬了最后一口烟。他来回跺着脚,寒气已经浸透了衣服。他盘算着自己找到人,蛇子安排行程,动手的就该是阿德了。阿德是屠夫的儿子,没有杀生的忌讳。
郑志明现在过得如何?陈皓好奇时突然心脏一抽,眼前一下就看不清东西了。这症状来得突然,头一天他盯梢到幼儿园外时就犯过一次,差点儿晕在路边,多亏过路人扶了他一把,又塞给他糖吃,他才慢慢缓过来。陈皓猜想,这是身体对寒冷的生理反应,就像小时候站在起跑线后会不自觉地干呕。
他做了几下深呼吸,闭起眼听着心跳声如潮汐般退去,耳边仿佛又响起阿德如雷的鼾声。
陈皓祈祷着一切尽快结束。
两分半长的乐曲重复到第十七遍时,阿德和蛇子匆匆而来。
“哥,冻坏了吧。”蛇子拎着一盒饺子,不是给陈皓的,而是给为他们提供藏身之所的小保安打包的。
“走吧,回车上去。”陈皓很警惕,三个人戳在别人家窗外太过显眼,得低调行事。他拾起扔在地上的烟头揣进兜里,又反复检查了地面才快步离开。
引擎轰鸣,车玩命地颤抖,过了好久才有热风送出来,温暖却让陈皓更加疲惫。
“不知道明哥见到咱们会是什么反应。”蛇子借着车窗上的雾气画了只龟,在龟背上又画了条蛇,赵荣强曾在郑志明的肩膀上文过相同的图案。只是蛇子不擅画画,抹来抹去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阿德打了个饱嗝,显然对蛇子的话头没兴趣。他一字一句地强调:“今晚一人一个,谁也别躲。”
这是阿德第三次提起,这一趟是三个人的投名状。
“哥,咱俩别听傻子指挥,好久不见明哥了,就当是叙旧。”蛇子不以为然,他探到陈皓身边嬉皮笑脸。阿德厉声反驳,这显然中了蛇子的套,惹得他笑得更加放肆。
电台里说今日小雪,注意防寒保暖。
一人一个……陈皓在心中叨念。北方寒冷的城市让他感到陌生,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时间到了午夜,三人开始行动。
阿德用袜子缠上皮带扣,一边上楼一边打碎了楼道里的灯泡。到了三层,蛇子用万能钥匙打开了中间的防盗门。三人在门口套上了手套和鞋套,慢步轻声地走到了屋内,没想到浴室里居然传来了水声,好像有人在洗澡。
陈皓留在浴室门口准备随机应变,卧室的门都开着,一间屋里传出轻微的鼾声,阿德和蛇子轻轻走进去,电晕了熟睡的郑志明,把他撂到了客厅地板上。之后,阿德来到浴室前,准备冲进去快速解决里面的人,水声却在这时忽然停了。阿德顺势躲到浴室门旁,准备从旁边突袭。
时间陡然被拉长,陈皓屏息而立,他似乎能听到每一颗心脏的跳动声。
浴室里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站在门里不出声。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决,看谁在对抗中先沉不住气。
门终于开了,一个女人带着水汽走出来,她一眼看到了陈皓。女人愣了愣神,阿德将电击棒戳在她的脖子上,女人应声倒地。陈皓拉着她的脚腕,将她拖到客厅,又去了另一间卧室。
双层玻璃的窗户焊着铁护栏,护栏上用尼龙绳捆着手扎的木质鸟笼。笼子里没有鸟,只听见防盗护栏上防寒的塑料布发出呼呼的声响。
**的男孩蹬了被子,双腿正夹着枕头安心酣睡。陈皓不由得叹气,这窗户封得死死的,没给孩子留一点活路。陈皓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有张单人小床摆在楼道里,每晚他都借着天花板垂下来的一只灯泡看小人书。
蛇子跟进卧室,见陈皓愣神,就自己拿了枕头压在孩子脸上。陈皓转过头,见到一束月光打在白色的衣柜上。衣柜门上贴着孩子的蜡笔画:蓝色的是海和天,黄色的是沙滩,一只白色的鸟正张开翅膀,穿过红色的太阳。蛇子完事抱着一动不动的孩子出了屋,临了跟陈皓说:“事已至此,就别磨叽了。”
陈皓的脚趾又麻又痒,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挪回客厅,见两个昏迷的大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好了。蛇子提起大提琴盒将孩子扔进去,然后出了门,阿德随即扛起郑志明也跟了出去。陈皓找来拖布,开始仔细地清理起客厅地面。他只觉得脑子是热的,手是冰的,身体是不受控制的。等阿德回来扛起女人时,陈皓已经抹去了三人的痕迹,他跟着阿德出了门。
出门前,他揣走了两张照片,一张是郑志明的,另一张是这个可怜的女人的。
她叫冷菲,陈皓在照片背面看到了她的名字。
在哀婉绵长的大提琴曲中,陈皓将郑志明家的捷达车开出了光华小区。
雾更重了,灯光变得遥远暗淡,随着车子的离去灯光被黑雾彻底吞噬。车驶上绥河大桥,开到一半被阿德叫停了,他从后座拎出了琴盒,对着河面正中把琴盒一抛,甩下了大桥。一声闷响随即传来。
车子再次发动,陈皓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路。
他在内心演绎着撤退路线,如何丢弃尸体,清理脚印,烧毁汽车,再开着他们原本的车逃离绥市。他让自己专注于事情本身,不去多想其他。雪悄然而下,雪花大片大片地打在车玻璃上。
车子停在了河床边。
阿德从后备厢里拎出了郑志明,他用小刀划破郑志明的脸颊。郑志明被痛醒,发出呜呜的声音。蛇子确认四下无人,取下了塞在郑志明嘴里的袜子,说:“有什么想要捎的话,你只管说。”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郑志明的鼻孔喷出热气,他咬牙切齿地说。
蛇子点点头,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郑志明哼了一声,依旧重复着“我早就知道了”。蛇子检查了绑住郑志明的绳结,确认绳扣结实后,他跑上车,从后座拿来一个铝制饭盒。
“皓子,给开个灯呗。”蛇子对呆坐在驾驶座的陈皓客气地说。
陈皓打开了车头灯,见郑志明正试图站起身。阿德照着郑志明的膝窝轻轻一撩腿,郑志明随即又扑倒在地上。
“真没什么要说的了?”蛇子附在郑志明身边,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赵荣强,你不得好死!”郑志明突然发力,试图在地上拧过身子,蛇子直起身朝他脸上来了一脚,阿德又泄愤似的朝郑志明的头猛踢了一脚。这一下力大,郑志明仰过了头,喷出一颗碎牙,嘴里呼呼地冒血。阿德顺势骑跨在郑志明身上,扯下他的衣服,露出了整个肩膀。
郑志明的左肩有个玄武刺青,是老大赵荣强亲自文上去的。这次,他们授命出来是要将赵荣强给予郑志明的所有东西都带回去,这刺青也不例外。
“就在这儿,他给洗了。”
蛇子又打开了手电,在强光照射下,郑志明左肩头处泛青的肉疤清晰可见。阿德没迟疑,一刀扎进了郑志明的肩膀,旋下了肩头的整块皮肉。他熟练地把血刃在郑志明身上一抹,将人皮扔在了蛇子递上来的铝制饭盒中。阿德用琴弦勒紧不断挣扎的郑志明的脖颈,哀号声渐渐小了,郑志明缓缓地瘫在地上,再也不动了。阿德和蛇子一头一尾抬起还冒着热气的尸体,走上了冻住的河面,往被砸开的冰窟窿处走去。
陈皓衔着烟,像看客一样注视着这场夜杀,心里明白,自己早就无路可退了。他听见蛇子的催促,让他赶紧动手。
陈皓摁灭了烟头,打开车门,走到了打开的后备厢前。
后备厢里,冷菲双手被绑在身后,睡裙卷在胸下,露出微微凸起的小腹。她的额角不知何时受了伤,头发被血水打湿了,一缕缕凌乱地贴在脸和脖子上。污秽之物透过棉袜从她的嘴角渗出。陈皓来回打量了几遍冷菲的脸,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
如果两人素昧平生,他为何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呢?
陈皓看到了她眼角的血痣,和自己的很像,他猜那是最近一年长的,照片上还没有。
小时候听老人讲,眼角有痣的人,命不好。过去他是不信的,但现在他有点想认命了。
可不是嘛,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了,而这个无辜的女人则要在今夜被自己杀掉。
陈皓拨开了冷菲脸上的碎发,抓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向自己,看见了冷菲眼底充斥的惊恐与愤怒。他拉下冷菲的裙摆,遮好她泛红的肉体。他抄起瑟缩的冷菲扛上肩头,走上了细雪覆盖的冰面。
陈皓走得极慢。起初他还能分辨鞋底与冰面的摩擦,慢慢地他只觉得心脏的嗡鸣声排山倒海而来。他抓着冷菲大腿的手指已经留下了血印子,他感到自己的喘息正在与冷菲身体的起伏融为一体。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心间盘旋着,救她,救冷菲,救冷菲就是救自己。
陈皓的世界错了方向,他不知现在是何时何日。一场梦又袭来。陈皓登上了老张的渔船,船开了很久,停在了不见彼岸的海中。老张的脸在月色下阴阳分明。他说,别看现在风平浪静,但巨浪就要来了。他还说,如果幸运,船可以赶在风暴前收获些真正厉害的东西。
“什么是厉害的东西?”陈皓问。
“这还用说,就是求而不得的东西啊。”
于是,陈皓走到船边,拖起沉重的渔网往回收。海水不断地刺痛他双手的划伤,但他并不住手。
月光变得暧昧,橘色的光晕洒在海面上,激起剧烈的起伏。
渔船随着风浪在海上摇摆,仿佛随时会被海浪吞没。
“来不及了!”老张在驾驶室中,朝陈皓用力地喊。
陈皓舍不得放下渔网,更加拼命地往上收。骤雨混着海水打在甲板上,湿滑得让他使不上力。
“来不及了啊!”老张继续高声催促着。
陈皓将渔网缠在大臂上,又裹在腰间,死命地往上拖拽。雨水让他视线模糊,他干脆闭起眼睛任由海水扑面。船开始在风浪中旋转,他失去了方向,几欲呕吐。
老张抓着锚绳,从驾驶室移到了陈皓面前。他拉住陈皓的手臂,温热的感觉立刻传导进了陈皓的心房。
“回去吧!”老张说。他有蛇一样黄绿色的眼睛和细长的瞳孔,他嘴里念着个名字,薄薄的嘴唇上下碰触。
陈皓被那一开一合蛊惑住了,也跟着念起他口中的名字。老张放开了抓着陈皓的手,手顺势一扬,将陈皓推进了风浪。
陈皓猛地惊醒,是司机踩了刹车。他搓揉着脸颊,让自己尽快从噩梦中醒来。
陈皓瑟缩着走下银灰色的小车。
他一个人穿过道边的矮树走下河床,踩着泛白的冰面,向河中拉着的警戒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