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消失的父子
警车一路驶向新建成的绥河大桥。
绥市守着边境,前两年成立了自由贸易区,如今,绥河大桥上跑满了拉着外贸物资的大货车。
2002年11月22日,半夜。一辆白色捷达车在干道边的河**燃起了大火。交警赶到现场时车已报废,车主也不见了踪影。案子报到绥市公安局不久,民警们接到消息,车主正在绥市人民医院。
付晓虎刚在路边停好车,后座的梁薇就冲了出去,扶着车尾干呕起来。马志友心中抱歉,昨晚,他拿到交警大队移交的资料,还没细看,今早他抓紧时间在车上看全了报告。但他看得太投入,一路上竟没注意到新徒弟梁薇不舒服。
马志友在阳光下站了会儿,感觉皮肤上有了温柔的暖意。他见梁薇吐得直不起腰,给付晓虎使了个眼色,自己则下了土坡,沿着河床向警戒线走去。
“师傅,我没事。”梁薇抹着嘴,小跑着跟上他。
“难受就说,别自己扛着。”马志友低头观察着地面的斑驳,对梁薇说话的语气没有半点责怪。
“师傅,你这是差别对待吧。”付晓虎说着,笑呵呵地看着梁薇。
“师傅,我没事,你不用……给我搞特殊化。”梁薇瞪了眼付晓虎,马上转头辩解道。
马志友停下脚步,斟酌着话语。
他想起上周五梁薇转正,晚上刑侦大队的兄弟们为她庆祝,正喝到兴头上,梁薇红着脸拽着马志友不放。她说,马队,你是不是看不上我,是不是不乐意当我师傅。这质问来得如此直接,马志友一时难以作答。
梁薇长着张圆脸,性格活泼,跟谁都自来熟,以她的亲和力去出外勤,确实好办事。但马志友私心想收个干练的小伙子,比付晓虎话少点,实诚点。
“马志友,你记住了,我就要跟着你,给你当徒弟,好好干刑侦!”梁薇彻底上头了,她见马志友迟迟不作声,拎起桌上的白酒仰头猛灌。同桌的警员们虽然喝得面红耳赤,也不禁停下来瞪圆了眼围观。
马志友突然看到了梁薇的另一面,这是个爱较劲的人,而查案就是得较劲,说不定她还真是个好苗子。那一刻,马志友暗下决心,要倾尽所能把这个徒弟带好。
他夺下梁薇手上的酒瓶,倒了一满杯给自己,一饮而尽。
“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当师傅的,一定会好好教。”
话音一落,梁薇在众人的哄声中红了眼圈,转身跑了。
“报告看了吗?”马志友没有顺着梁薇的话往下说,而是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案子。
梁薇点点头,开始简述案情。11月23日清晨,绥市公安局交警大队接到报案—说绥河大桥下的河床边发现一辆烧废的汽车。交警到现场后先按自燃事故处理,后来被队里有经验的同事推翻了结论,重新勘查取证发现现场有纵火嫌疑,案子就被移交给了刑侦大队。
马志友点点头,他带着梁薇和付晓虎钻入警戒线内,在事故现场观察了一会儿。车烧得焦黑,只剩下一堆炭化的车骸,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马志友绕着车骸走了一圈,抖了抖鞋底沾上的玻璃碴子,抓了把土闻了闻。
“有什么异常的味道吗?”梁薇跟着也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捧在鼻边仔细地闻。
“土味。”马志友幽幽地说。
付晓虎看着梁薇因过于严肃而显得呆板的样子乐出了声,梁薇起身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无意中瞥向别处,忽然发现车骸附近有一大一小两组并不明显的脚印。
“师傅,你看!”梁薇很是兴奋。
马志友蹲下,以手掌丈量地上的脚印:“这两人一高一矮,高的不到一米八,矮的也就一米六出头。”
“一米六三。”梁薇也量了一下,胸有成竹地算出了更精确的数字。
“真是好学生,算术公式记得牢啊。”付晓虎调侃道。
“确实比某人强。”梁薇嘴上也不服输。
“我看某人是不晕车了。”付晓虎说完,从怀里拎出相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把脚印的细节逐一拍下来。
付晓虎爱开梁薇的玩笑,谁都能看出是因为对人家有好感。付晓虎高梁薇一届,在学校里就对这个师妹略有耳闻,但两人认识时梁薇已有男朋友,付晓虎也就规规矩矩的,没有更进一步。让梁薇拜马志友为师是付晓虎提议的,他不怕梁薇误解他有私心。
“马队不一样。”付晓虎对梁薇说这话时,口气是少有的严肃。
马志友不一样,但如何不一样,梁薇也说不明白。她在警校成绩第一,走到哪儿别人都高看她一眼。实习这些日子,梁薇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不管是出现场还是理档案,领导指哪儿她去哪儿,没一句怨言。队里几个组都有意要她,就马志友一人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她。梁薇的胜负欲被马志友彻底激发了,于是连打了三份报告自荐跟着马志友。
马志友拿出素描本,趁着俩徒弟记录细节之际,三两下勾勒出车骸周边的情况。他画下朝着坡道的车头,标注出车尾到河边的距离,又画出了地面残骸的范围。马志友走远了些,把坡道上被轧向一侧的枯草画在底边,又将绥河大桥画在上边。
大桥鲜红色的桥架,在蓝天残雪的映衬下格外夺目。马志友停笔盯着远处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师傅,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梁薇凑过来看画,“现场照片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费劲自己画呢?”
“换一种视角。”付晓虎插话解释道。
梁薇没听明白,等着两人再给她解释。
“你之前不是说第一拨交警到现场,把这当作普通的自燃事故处理了吗?这结论肯定有人怀疑,车辆自燃大多是大热天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冰天雪地的,怎么会自燃呢?但有点经验的交警都知道,冬天天气干燥,更容易产生静电火花,车内橡胶、塑料零件也更容易老化,引发车辆自燃。所以,来现场的同志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了最常见的判断。这就是思维定式。”马志友把素描本递给梁薇,耐心地向她解释。
梁薇看看画,又看看现场,思考着马志友的话。
“警察得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用客观又主观的视角去观察,做一个纯粹的观察者,要靠这双眼睛不断去挖掘新信息,同时摒弃脑中的固有观念,用合理的假设去填补新信息与旧观念中间的缝隙。这就是刑侦。”
梁薇抿着嘴唇,心里的**被马志友的滔滔不绝激发了出来。此刻,马志友发福的肚腩与微圆的脸庞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智慧的象征,她不禁重重点了点头。
“去南边的木材厂收集下鞋印,这两个脚印不像是咱自己人的。”
梁薇爽快地应下。一边的付晓虎提议赶在午休前去一下绥市人民医院,有个新线索,三人即刻返回车上。
马志友走在两个年轻人身后,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那段冗长又寂寞的警校时光。
马志友是土生土长的绥市人,父亲是体制内的小领导。马志友从小爱画画,邻居有个业余书法家,他爸就拉着他认了大字先生做师傅。书画同源,马志友开始跟着先生练画画。先生说要想画得好,有三到:眼到、心到、手到。
马志友为了提升眼力,开始观察身边的事。看得多了,心像镜子般明净,能映出人心底的欲望。这能力歪打正着,给后面的人生早早做了铺垫。
进入青春期,马志友对学习依然提不起兴趣。他有个青梅竹马叫白雪,人如其名,长得像个瓷娃娃,从小漂亮到大。白雪不光长得好,学习也好,还是班长,马志友跟她说话总会慢半拍,声音也软一半。一进高中,马志友就与白雪搞起了对象,两人成了彼此的初恋。
但这段爱情维系起来实在不易。人情世故上的聪明拉不动马志友的文化课成绩,眼看着他和白雪的分数越差越远,白雪要去南方读一流大学,马志友却没法离开家乡。
老马找了关系,让他读警校当警察,这样毕业就能端上铁饭碗。但马志友拒绝了。后来,老马开了自己藏着的好酒,拉着马志友喝到半夜,两人的话匣子被酒精撬开了。隔天醒来,马志友发现酒桌旁的父亲身子已经凉了。母亲受到重创,半年后查出乳腺癌,很快也走了。白雪顺利考去了南方,马志友浑浑噩噩地考上了警校,两人开始了异地恋。
警校的生活很单调,马志友时常觉得无聊,白雪却总是很忙。为了消解思念,马志友给自己安排了很多无意义的活动,吃饭喝酒打台球。如果这些还不够,他就去跑步。他最怀念的就是初夏的午后,跑出一身大汗,然后将自己甩进体育馆的海绵坑里。黄色海绵经年累月已经被晒得褪了色,但依旧结实,能轻而易举地承接他的分量。他很享受被软乎乎的海绵包裹着、卸了力的感觉。有一次,他倒在海绵坑里睡着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了什么很快就忘了,但是醒来那种酣畅淋漓的幸福感让马志友念念不忘。
马志友被自己的一声呼噜吵醒了,他合上半张着的嘴转向车窗,绥市人民医院的红字已经赫然在目。马志友咽下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感觉到付晓虎和梁薇都在憋笑,马上坐直了身体。
“师傅,你这不算什么,我爸那呼噜,像吹萨克斯一样,一声高一声低,惊天地,泣鬼神!”梁薇打破了车中的尴尬,开玩笑为马志友解围。
三人下车,但马志友还是尴尬,他打小瞧不上的三样东西—秃头、啤酒肚和打呼噜,现在自己也未能逃脱掉。正午的阳光还是有些灼人,马志友一把抹去脑门上的细汗,只想快步走出令他不适的处境。一个暗影却始终落在他的脚前,是他的大肚腩。马志友心里不由得厌烦起自己,他摸着肚子,暗暗发誓再也不大吃大喝了。
“别再那么灌自己了!”马志友停下脚步,转头语重心长地嘱咐梁薇。
“啊?”
“不值当的!我们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还年轻,以后谁再喝大酒,你就坐一边去,谁敬你都让他们滚远点,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你也不许灌自己,梁薇,这是我给你下的死命令,明白吗?”马志友一股脑地说完,如释重负。他轻松地径直扎进医院,却被赶上的梁薇拦了下来。
“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梁薇满心感激,她郑重地向马志友敬了个礼。马志友什么都没说,在来往医患的注视下,回敬了梁薇一个礼。
马志友在急诊室找到了虹霞片区的民警小张,听他简单介绍了情况。
11月23日凌晨,人民医院收治了一名昏迷的冻伤女病患,但联系不到家属,于当日报了警。接警的民警老李刚看了绥河大桥下的汽车失火新闻,于是迅速联系了绥市公安局,打听到被烧车辆的车主处于失联状态,老李就提议来个人看看急诊室里躺着的女人是不是车主。等了一天没等到结果,老李坐不住了,自己查出了车主冷菲的单位,把负责人刘永富找来认人。
刘永富组了个小型的管弦乐团,挂在绥市文联名下,他是团长兼指挥,冷菲是团里的大提琴手。刘永富接了老李的电话,立即赶来绥市人民医院。
是她吗?应该是吧……应该就是冷菲!
刘永富第一眼没认出人,等确定后整个人像受了大刺激,不停地掉眼泪。他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补上了诊疗费。至于冷菲重伤原因的后续调查,老李向上级打了报告,等着刑警介入。
几人说着走到了诊室前,小张说急诊室人多,又乱,好不容易腾出间诊室给她治疗,也方便警察问话。马志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付晓虎跟小张去找医护人员了解情况,自己跟梁薇先进去看看。小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领着付晓虎离开了。
马志友敲了下诊室的门,听里面没有动静,他加了点力,又敲了敲。
“我是绥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马志友。”马志友推门而入。
诊室中,一条垂到地面的白色棉布帘子将屋子一分为二。木桌、铁皮柜、白瓷洗手盆依次贴在墙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停着辆轮椅。布帘的另一边,看样子摆了张诊疗床。
马志友走过去,拉开帘子,始料未及的景象让他感觉心被狠狠捏了一下。
**躺着的人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病号服,衣服下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腕,紫红色的肿块从指尖向上延伸。她的手指已经肿胀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指关节处还鼓着几个硕大的脓包,脖颈和脸上密布着绛紫色的斑块,青蓝色的血管浮在皮表,清晰可见。
她半睁着眼,注视前方,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眼前的女人,生不如死,整个人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不见血却又血淋淋的。
“你是冷菲吗?我有几个问题要和你确认。”马志友的声音有些颤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马志友转头示意梁薇关门,却发现她因为震惊而呆愣在原地。
“她从入院就没说过话。”一位老大夫一脸和蔼地走进来。他把带蓝边的医用白瓷盘放在一旁,主动伸出了手,“马队长,我姓廖,廖文华。原来是部队医院的。”
“廖大夫。马志友。”马志友握住廖大夫的手,有一种柔软温暖的感觉。
“来,我先给她处理下。”
马志友站到一旁。廖大夫开始熟练地给冷菲的手指挨个消毒,然后用空针管刺进指节上的脓包,将里面的脓液抽出。廖大夫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抽满了六管渗出液。马志友感觉小腿酸麻像有电流经过,他只看着这场景都觉得疼,但病**的冷菲几乎一动不动,只是眼角不断有眼泪滚落。
操作完,廖大夫重新拉上帘子,和马志友讲起了病人的情况。
“四肢、躯干一、二级冻伤,肺出血,有炎症,需要消炎排痰。”
“肺出血?”梁薇在一旁提出疑问,她拿出随身的小本,快速做着记录。
廖大夫若有所思地问:“她送来时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吗?”
“什么情况?”梁薇追问。
廖大夫看看布帘,往门口走了几步,等马志友和梁薇走近后才小声说:“幸好她被送来时没穿衣服。如果衣服和皮肤有粘连,现在可能情况更糟。我猜测,她可能在低温中剧烈运动过,支气管黏膜破裂导致了肺出血。我在部队里见过,冬天户外拉练,有人跑着跑着就开始咳血,和她现在的情况有点像。”
“低温……**……”梁薇在本上记下重点词。
“她有外伤吗?为什么没反应,也不说话?”马志友继续问。
“前额有擦伤。但我注意到她脖子后面有两个小伤口,像电击棒弄的。”
“就是说,病患有可能被袭击了?”梁薇问。
“这方面你们应该更清楚。”廖大夫谨慎地回答,“我给她开了消炎镇痛药,她伤成这样,是个人都会疼得睡不着觉。如果情况不好,我们会给病人做个全面的脑部CT。如果检查没问题却还像现在这样不言不语,那就要从心理层面去找原因了。”
马志友点点头,请廖大夫展示了冷菲脖子后的电击伤痕。果然,在她发际线后有两个红色的斑状伤口。
“冷菲,如果想说什么,我们会随时过来。”马志友俯下身在冷菲耳边说道,他注意到了冷菲的左手腕——那里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马志友转过头,让梁薇抓紧去给冷菲安排个身体检查。
“让医生注意身上的痕迹,重点你知道吧?”马志友特意叮嘱道。
受害人就医时全身**,可能是遭受了性侵。梁薇想到了这点,点了点头,急匆匆地离开了。
付晓虎和小张来与马志友会合。
他们跟马志友说,护士告诉他们冷菲是后半夜被一个男人送来的,人一丝不挂,口唇发绀,四肢苍白僵直,叫她也没反应。护士和医生全力救助,也没太注意男人的样貌,男人后来悄悄离开了急诊室,不知所终。马志友意识到此人是关键线索,但如何找到他,还需要下一番功夫。
马志友感谢了过来支援的小张,独自一人坐在急诊室中等梁薇。
有危必救、有求必应、争分夺秒、廉洁行医。
马志友读着墙上的红色标语,等来了脸色惨白的梁薇,她汇报说已经安排人给冷菲做检查了。
马志友问梁薇:“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新警察最易与受害人共情,这是新人要过的第一道坎。马志友从警多年,见识了人性的幽暗,这一关他早就跨过去了。但梁薇还年轻,看到冷菲“半人半鬼”的惨状,心里一定会难受。
梁薇抹去额头的虚汗,说自己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马志友立刻给付晓虎打电话,让他买点吃的带到急诊室。
吃了包子的梁薇嘴唇恢复了血色,马志友主动聊起队里正在追查的走私案。梁薇被案子的细节吸引,注意力转移,眉头也逐渐舒展开。马志友见梁薇脸上有了些神采,这才放下心来。
“不容易啊。”付晓虎看出了当师傅的对徒弟的照顾,不由得感叹道。
回到车上,马志友随手掏出手包中的素描本,画起了正对着的人民医院。梁薇从后座探过来半个身子,看马志友细细勾勒出青绿的玻璃幕墙,又随手在空白处画了一辆轮椅。
梁薇深吸了一口气:“师傅,我好多了,我们去冷菲家看看吧。”
“冷菲家在河对面的光华小区,现在过去来得及。”付晓虎紧接着说。
马志友明白这两个徒弟都是要强的人,伤者的检查报告虽然还没出,但这案子确有蹊跷。
马志友发动了警车,开向光华小区。在车子驶过绥河大桥时,他看到桥下的河面已经冻结成冰,水在冰下无声地奔涌。
到达光华小区时,他们先去了居委会。居委会没人在,马志友决定三人分成两组,先和冷菲所在的二号楼的住户们聊聊。这边的红砖小楼就四层高,没有电梯,每层住着三户人家。付晓虎负责一层,马志友带着梁薇从二层开始走访。
202室在冷菲家楼下,住着一对退休老教授。马志友敲开门,称自己是户籍警察来了解片区情况,说了几句家常话,就开始打听冷菲一家的情况。
“楼上住着的,是一家三口吧?”
“哎,对,三个人。夫妻俩带个孩子,男孩……好几天没回来了。”老太太端上沏好的茶,肯定地说。
“奶奶,你记得最近一次见那户女主人是什么时候吗?”梁薇放慢语速,已经准备好记录。
“什么时候……我不常出门……但能听见他们早上送孩子……”
“11月22号那天她家有人吗?”梁薇追问。
“22号?哎呀,那是想不起来了……”老太太说。
“怎么想不起来了,22号我从外面回来,你还说楼上拉琴声听得你心慌,你都忘了?”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把手中翻看的日历递给老太太看。
“哦,是吗,我说过这话?”老太太板着脸盯着日历看了好一阵,“那我不记得了。”
拉琴,心慌。马志友在心中重复了重要信息,接过梁薇的话问道:“老哥,你还记得楼上是什么时候开始练琴的吗?”
“我回来时楼上就开始了,他们好像是搞音乐的,每天晚上七八点钟就开始,一直拉到九点半。我们十点睡觉,他们一般在我们睡前就消停了。”
“22号也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
“22号晚上,你们也是照常十点钟休息的?中间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老先生想了想,也不敢确定。
“没关系,二老想想,想起什么再联系我。我姓梁,叫我小梁就行。”梁薇在纸条上留下电话,特意把数字写得大大的,放在了老先生手里。
“警察同志,楼上到底怎么了?”老太太疑惑地问。
这个问题在这次走访中被住户们反复问到。
楼里的住户反映了房子的下水堵塞,楼道灯不亮,环境卫生差,所有问题说完都会再问一句,302室的那家人到底怎么了?
马志友的突访未得到太多有价值的信息,冷菲一家和邻居并无过多交集,住户对这家人的印象仅限于女主人是搞音乐的,每晚七八点拉一会儿大提琴;孩子很安静,不像同年龄段的小孩那样咋咋呼呼;至于冷菲的老公李仁杰,有的说他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有的说他说话很凶,不好惹,但更多的人对李仁杰没印象,他们说没怎么见过这家的男主人。
全楼的住户都询问了一遍后,天已经黑了。马志友让付晓虎和梁薇先买点吃的回车上等他,他一个人在光华小区里又转悠了两圈。
这个小区的楼建得错落有致,楼与楼的间隔有六十米,小区是半开放式的。冷菲住的二号楼在最里面,楼北面砌了一圈砖墙,墙上探出个棚子,是住户自建的车棚。棚子正好挡住了小区里的路灯,形成了一个死角。
马志友站进车棚的暗影中,二号楼北墙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数了三层,定位到用铁护栏和塑料布围住的窗户,透过塑料布能看到铁护栏内搭起来的鸽子窝。那正是冷菲的家。若是有人蹬着一、二层的防盗护栏,爬上三层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这窗户用塑料布包着,若有人由此进去必定会留下痕迹。冷菲家窗户外的塑料布,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马志友心里有了数,这案子不简单。
马志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入夜的冷空气里夹杂着隐隐的烟草味和尿骚味,刺激到他不太舒服的胃。他想起了什么,从兜里翻出打火机,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检查车棚地面。地上有深浅不一的烟焦划痕,仔细数数竟多达数十道。他埋头更加仔细地检查地面,却未见到烟蒂。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他吸了很多支烟,或者他来去了很多次。
他很谨慎,每次抽完烟都会把烟蒂带走。
他是谁呢?为什么会这样做呢?
马志友希望留下痕迹的不过是附近偷大人烟抽的男孩,但作为观察者,他已经感觉到了那根隐秘的丝线正牵引着自己走向谜题的中心,走向真相。
马志友一边想着一边重新进了二号楼。楼里的感应灯只有四层的还能亮,住户说是小孩犯浑,用气枪崩碎了楼道里的灯泡。马志友摸黑往楼上走,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四层楼,上下两趟,他还是没想明白让他感到怪异的地方在哪儿。
马志友气喘吁吁地走出楼门,一抹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皮鞋尖上。胃里一声空鸣,他抹掉脑门上微微渗出的汗,确实太晚了,今天只能作罢了。
这一天过得尤为漫长,在车里简单吃了点,回到局里后,马志友又去了公安局旁的欣欣面馆。
他点了大碗的榨菜肉丝面和小碗的牛肉炖板筋,一口气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平时,他和杨荻下班都不早,只有周末才开火做饭,工作日两人就在各自单位解决晚饭问题。
吃饱了,马志友回单位骑了小摩托回家。他的心始终不安定,路上,他又给付晓虎打电话,让付晓虎把光华小区到河岸的沿路监控都调出来。付晓虎说梁薇已经去申请了,让马志友放心。马志友会心一笑,梁薇会是个好徒弟。
马志友踩着十点半的点进了家门,他习惯性地把手包和脏袜子往鞋柜上一扔,冲进洗手间一屁股坐在马桶上。杨荻满嘴牙膏沫子,正检查着脸颊上的晒斑,洗衣盆里还堆着马志友早上洗了一半的脏衣服。
“姑说要买个保险,这两天让我看看。”杨荻漫不经心地说。
“来家里?”马志友提起裤子,盖上马桶盖按下冲水。杨荻束着头发,颧骨有半收半放的棱角。马志友喜欢杨荻的颧骨,带着点杀气,有说不上来的性感。
“来家。”杨荻甩下一句话,走出了狭小的洗手间,直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马志友跟着推门而入,杨荻刚打开衣柜,一脸疑问地侧过头盯着马志友。马志友避开那目光,一步过去拉住杨荻,杨荻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老马,你别烦人,我明天一早得起来开会呢!”
马志友像没听见一样,抓着杨荻的手腕往**拉。两人揪扯在一起,杨荻奋力转动手腕挣脱出来,反手一推将马志友推倒在床脚。马志友失了重心,一屁股从**滑坐在地上。
“别闹了。”杨荻又是一声埋怨。
她绕过床的另一边拉起窗帘,打开了床头的香薰灯,不管马志友还坐在地上,自己钻进了被窝。
“老马,你出去时把灯给我关上。”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卧室灯黑了,马志友不耐烦地问:“她什么时候来啊?她来了我就走啊!”
“到时候再说。关门。”杨荻的话像命令,马志友顺从地关上了门。
马志友站在窗前,路灯的光芒压过了天空中的半个月亮。他开始琢磨起冷菲这件案子。每当与杨荻闹别扭,他都会借思考案子来转移注意力。
冷菲坏死的皮肤、黑暗的眼眶、一滴又一滴无声的眼泪,全都像刺一样深深扎进他心里。
这些年,他每天都在感受着衰老,曾经年轻充盈的灵魂干瘪成一具了无生趣的皮囊,他真正的自己已不在其中。他如此,冷菲也是这样吧。马志友在心中叨念起这个悲惨的女人,他觉得她实在太惨了,无论如何都得帮帮她。
第二天一早,马志友给局长做完汇报,带着搜查证又去了光华小区。
居委会大姐戴着袖箍,带着他们来到了二号楼。警方在冷菲家门外拉起了警戒线,清走了围观的路人。警方一打开冷菲家的门,就见到一把拖布横在眼前。不用马志友开口,现场的同事已经开始了取证工作。
进门左手边是厨房,窗户紧闭着,一眼望去十分整洁。顺着门厅往里,是个客厅,目测有十多平方米。两间卧室在最里面,都朝北。马志友先进了卧室,他绕过散落一地的衣物,来到屋子一角的梳妆台前。台面上压着玻璃,玻璃下垫着白色的钩花桌布,在桌布与玻璃间压着几张照片。
马志友见到了冷菲原本的模样。
彼时的冷菲额头光洁,发际顶着个娇俏的美人尖,深棕色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她耳鼻圆钝,但下颌线条锐利,稚气中带着倔强。
冷菲不是令人一见倾心的美女,但她眼里凝聚着一股气,看久了有一种神秘的美感。
“是个美女啊。”付晓虎接过肖像照,又取走了冷菲和儿子的合影,他举着照片端详了一阵,问马志友,“师傅,你觉得呢,啥性质?”
马志友觉得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从密闭的门窗和没有破坏痕迹的门锁来看,如果涉及盗窃,那内贼作案的可能性远高于外人。但屋内无序杂乱的现场,更像是外贼随机入室盗窃。这种情况多是作案者为了干扰警方调查而故意破坏现场造成的。
马志友回到客厅,一下注意到了散在地上的碎屑。他拾起摔得细碎的琥珀色晶体捧到鼻前,浓厚的松脂气息扑面而来。他想起大字先生的闺女,总是歪着脖子拉小提琴,一练就是几个小时,房间里飘满了这东西的味道。
有松香,那琴呢?
马志友四下张望,见同事已经将一把没弦的大提琴和琴弓摆在一边。他追问琴盒在哪儿,但没人见到。马志友把琴盒缺失这一信息当重点记录下来,继续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大字先生那套“眼到、心到、手到”的理论虽然没有带他走向艺术殿堂,却成了他屡试不爽的刑侦密钥。
马志友停在书架前查看,最上面两层摆满了古董画轴,稍低的隔断中整齐码放着套装的CD。马志友从中挑出了一张包装盒磨损最严重的CD,封面上印着个外国男人,谢顶,眉毛浓密,延伸到太阳穴,穿着件红彤彤的高领毛衣,和大提琴几乎融为一体。
“S-T-A-R-K-E-R。”马志友不确定发音,便把字母拆开,一个个地念了出来。
“师傅,我看看。”梁薇急匆匆地赶来,一边戴手套一边接过CD。她一早跑去交通队调了11月23号前后几天的道路监控录像,从光华小区外的光华路开始到出市上省道的沿路监控全都拿到了。
“Encore Album,安可!就是再来一个的意思。”梁薇给马志友解释。
“你找这个给我听听。”马志友合上空盒,放回了书架上。
取证是细致活,需要时间,马志友在屋里闷得慌,决定去楼道里透透气。他刚迈上台阶,就听见四层传来轻微的开门声。马志友走上楼,见中间那户的门开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探身出来问楼下怎么了。
马志友单手扶着腰,一脸不好意思地说自己腰疼犯了,想进屋歇歇。男人眼珠子转动了下,还是把马志友让进了屋。
这是一个单身酒鬼的家,逼仄、肮脏、黑漆漆的,空酒瓶满地,桌上积了一层灰,唯有客厅墙面上挂着的绿度母唐卡画熠熠生辉,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马志友找了张凳子坐下,眼睛还留在唐卡画上。男人借机搭话,问马志友懂不懂画,这东西值不值钱。马志友笑出一些憨态,他说自己虽然不懂艺术,但也能感觉出这画价值不菲。男人听罢,重重地点头。
“怎么称呼?”马志友问。
“冯金宝。对了,昨天也有警察来了,挺年轻的一个小伙子。是你们的人不?”
“这我不太清楚。怎么了,他都说什么了?”马志友笑了笑,用温和的口气追问。
“问22号晚上我有没有听见楼下有什么声音。”
“那有什么声音吗?”
“没有,我睡着了,没听见什么。”冯金宝迅速摇头否认。
马志友从手包中掏出盒烟,点了一支给冯金宝。马志友嗔怪说,媳妇不让抽,都是借着别人抽烟的机会才能来一根。冯金宝紧张的面部肌肉松弛下来,他龇着黄板牙打趣说,老爷们儿怎么还怕上娘们儿了。
马志友附和了两句,忽然话题一转,说冯金宝一看就是做买卖的。冯金宝讪讪地笑了一下,说自己是做服装生意的。
马志友点点头不再接话,重新注视起墙上的唐卡画,直到冯金宝忍不住再次搭话。
“楼下出啥事了?”
“不好说。”
“丢东西了?”冯金宝试探性地问道。
“老冯,你还是运气好。”马志友缓缓地说。
“哦,是吗?”冯金宝愣住了,脑门上露出一条青筋。
“就差一层啊。”马志友感叹道。
“什么意思?”冯金宝脸上难掩慌张。
“没什么。不过你别担心,现在刑侦技术很发达,指纹、脚印什么都能查,锁定个犯罪分子很简单,你是安全的……”马志友语气极其轻松,边说边从警服兜里掏出卷透明胶带,随便从地上拎起个空酒瓶,对着窗外的阳光观察瓶身,然后从容不迫地将一段胶带贴上去又轻轻撕下来,“看,取个指纹多简单。”
马志友又多耗了会儿,有的没的聊了几句外贸走私的案子,临走前他给冯金宝留了联系方式,说有什么事都可以找自己。
马志友见冯金宝的第一眼就看出对方有问题,他又去街道了解了情况。等重新回到二号楼时,马志友忽然醍醐灌顶,一瞬间意识到异样在哪儿:楼道灯从一层坏到三层,唯有四层是完好的,楼梯扶手上落着灰,地面却异常干净,没有碎灯泡。
这说明,灯是被人为破坏又认真清理过的。
冷菲的遭遇绝非意外,是有人蓄意为之。马志友将人手分为三组,立刻布置工作。
第一组在冷菲家进行现场勘验,力求找到入室盗窃抢劫的直接证据。第二组梳理案发当晚冷菲的行车路线,找到关键证据或目击证人,证明冷菲遭遇袭击的时间、地点。第三组是最吃警力的,负责寻找冷菲的丈夫李仁杰、儿子李明浩,二人在案件发生后一直处于失联状态,同时调查冷菲其他的社会关系。
刑侦大队马不停蹄地忙活了近一周,马志友却遭受了一连串打击。拖把、大提琴、沙发扶手等重点物品上均未提取出嫌疑人的指纹,且有被人清理过的痕迹。地面上唯有三十六码的拖鞋鞋印,属于受害人冷菲。唯一的线索是一组不完整的手套印记。
另一边,李仁杰与李明浩依然下落不明。冷菲的沉默使物品核查工作停滞不前,关键的目击证人一个也没找到。工作虽然做了很多,但并无进展。
马志友没死心,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事发当晚的道路监控录像上。从光华小区出来正对的是光华路,右拐直行会穿过市里人口密集的中兴路,中兴路向东的分岔口,一边是绥河大桥,另一边就是省道。
冷菲那一晚选了绥河大桥的路线。
监控的画面模糊,看不清车内情况。马志友没气馁,伴着梁薇找来的大提琴曲,一个人对着办公室的电脑屏幕一遍遍来回看。
“师傅,你听说了吗?队里有人传话说你不服,想争功。”付晓虎进了办公室。
“是不服。”马志友喝了口浓茶提神,青紫色的泪沟陷在古铜色的皮肤中。
“既然局领导给案子定性了,是随机入室抢劫,从案发现场查才有效率。”
“你说得对。”
“那不查家里的物证,来回看这些干什么?”付晓虎凑到屏幕跟前,眯着眼睛看录像中驶过的车辆。话音刚落,梁薇冲进来拉着付晓虎拽了出去,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又一同来到马志友跟前。
“师傅,要干什么你招呼我们,别自己一个人来。”梁薇说。
马志友看时间已经到了下班的点,他关了电脑叫两人跟自己一起走:“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三人还是去的欣欣面馆。
马志友简单说了他的想法,现场证据无法自圆其说,随机入室盗窃的定性太过草率,要追查下去先要回答一个问题,那就是李仁杰和李明浩父子去哪儿了?两人的痕迹明显被人清理了。直接推断就是,冷菲家是第一现场,是案件的发生地,而这父子俩很可能是从家到河床这两点之间消失的。
“要破案,就要从这段路上下手,找到两人。”梁薇的眼睛里有了光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付晓虎补充说。
马志友提议复现行车轨迹,虽然是笨办法,但也是现在唯一能做的。
三人饭后又耗了一会儿,等到路上车少了,就开车去了光华小区门口。马志友安排付晓虎开车,他与梁薇一个计时,一个对监控时间,把这条路重走了一遍。
计时开始,三人依照当晚那辆车的行车线路一路开下来,在每段监控点比对用时。那晚的车速一直在时速七十公里上下,只在经过大桥时明显降速了,四五百米的距离中间有五分钟的真空时间。桥上的监控摄像头还未启用,监控漏掉的这一段一直没被重视。
这是个大发现,三人瞬间兴奋起来。
马志友让付晓虎在桥上来回开了三趟,到第四趟的时候,他叫停了车,自己到桥边查看。
沿着桥栏,马志友越走越心寒,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升腾起来。他领着付晓虎和梁薇下到结冰的河面上,三人弯着身子检查起冰面。
“在这儿。”梁薇的声音阴沉沉的。
马志友和付晓虎走过去,见煞白的冰面内封着冰纹,那是冰面碎裂又重新冻结的证明。
马志友感觉冷气顺着气管灌进身体,他站直了身子,不由得仰望那擎在夜空中的大桥。它屹立在河上,早就注视到了这沉默的真相。
在马志友的坚持下,刑侦大队最终在两公里外的河路下游捞出了李仁杰父子的尸体。
时隔一周,冷菲一家的案件终于以灭门案正式开启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