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家吧
没有人能真正离去,他一定会在你生命里留下痕迹。慢慢去寻找,一定可以再找到他的存在。
——简锦
简家客厅里,钟敲响十点。会议厅里沉默地坐着六个人,安静压抑。继母、简书坐在桌子的一边。简锦、陆楚桥坐在另一边。楚河汉界,壁垒分明。张律师和董院长则各坐在长桌子的两侧。
“具体情况,你们也都知道。奇峰已经呈现脑死亡状态长达九十六个小时了,正常情况下,十二个小时以上就已经可以判断无生还希望了。”张律师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着简锦,“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张律师叹息到,“家属签字是必须走的程序。”张律师说着将证明书递到每个人面前。
继母拿起笔,匆匆签了自己的名字就掩面离开了,下一秒整个房间里都是她的哭声。这并不是作假,她对父亲是有感情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继母恨的是她,这点简锦很清楚。
简书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证明书,安静地等待简锦的动作。“我要在场。”简锦突然开口。
“简锦。”张律师心疼地看着简锦。他和简奇峰一起打天下,从小看着简锦长大,怎么忍心让简锦面对这些,“我劝你考虑一下。”
“我要在场。”简锦很快回答道,“我已决定。”
张律师求助地看向简锦身边的陆楚桥,陆楚桥沉默无语。这是简锦的决定,他无权阻止。张律师又看向简书,简书的眉又皱起,最后轻微地点点头。
“你作好心理准备。”张律师无奈地点头。
简锦深吸口气,手腕一转,字已经签好。放弃对简奇峰进行救治的家属同意书,就这么手腕一转,签定了。
四周好像尘埃落定了一般,一切都沉静了下去,简锦甚至听不到钟摆的声音,心跳声也听不到,一切都好安静啊。
简书看看简锦,也拿起笔签了字。
简锦站起身,同董院长一起走进房间。简锦安静地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其实,父亲已经走了,在内心深处她是知道的。那个疼爱她、牵着她的手走路,夜晚拍着她入睡,抱着她转圈圈,把她举过头顶的男人,很早以前就去世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只是个被囚困的躯壳,脸上已经不是健康的白色,而是失去了生命的枯黄色。
这个男人,并不是她深爱的父亲。
“爸。”简锦贴近简奇峰的耳边轻语,“我在这里,一切都会好的。你不要担心我。”自己活下去,她不敢。但是她有努力去做的勇气,她想要变得勇敢。
“简锦。”董院长站在仪器旁边,眼眶已经泛红,“让简书进来吧。”没有人应该单独面对这种场面,再坚强的人也不可以。
简锦好像没听到一般,只是跪在床边,紧紧握着简奇峰的手。
董院长自行过去打开门。空空的走廊,只有简书一人站在门外,就好像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样。董院长点点头,简书深吸一口气,轻轻走进房间,走到简锦身后无声地跪下,好像张开翅膀的守护神一般。
“简锦,我们开始了。”董院长声音颤抖着说。简锦浑身一震,闭上眼睛。
“老朋友,一路走好。”董院长叹息着拍拍简奇峰的肩膀,伸手慢慢取下了简奇峰面上的氧气罩,转身离开。
心脏监控器还未关闭,滴滴的声音规律有序,安慰简锦,父亲还在身边。简锦将头埋进白色的床单里,全身紧绷地颤抖。
滴滴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简锦觉得自己的心就要跳出来了。不行了!不行了!她不行了!她撑不住了!简锦浑身忍不住地发抖,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手开始变得冰凉。简锦想说话,张口却只是急促地呼吸,发不出声音,她想要叫喊,可是却好像被人捂住了口一样发不出声音。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她啊!
突然,身后一只大大的手掌放在简锦颤抖的肩上,有力、温暖、安全、沉稳,好像有滚烫的血液流进她的身体一样,冰冷的感觉慢慢消失,急促的呼吸变得缓和。
简书。简锦心里念着身后这个男人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念他的名字。她这么恨他,可是每一次最艰难的时候却都是依靠他度过的。
监控器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终于连成一声长鸣。
简锦感觉到肩膀上的手突然加重力道,好像要捏碎她一般,简锦痛得咬紧下唇,不肯喊痛。稍后,力道慢慢地缓了下来,好像松开了对她的禁锢,简锦眼里的泪扑簌簌地无声地落下。
房间里,只有一声长鸣似哀号。
“请节哀,保重身体。”来吊唁的宾客握着继母、简书和简锦的手,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继母呜咽着点头,简书同简锦站在一旁鞠躬答礼。不能大声号啕,不能撕心裂肺,因为他们是简家。不能诉说伤痛,不能表现软弱,因为他们是简家。
即使有切肤的伤痛也一样可以存活,不会被击倒,绝境中依旧保持理智,因为他们是简家。四周一切都是混沌的黑色,没有边际,他们也不可怯懦。
简锦孤冷地看着眼前流转的面孔,这里真的有人真切感受到她所失去的吗?大家都好像木偶一样被一只手提拉着,搬到这里,推到那里。人生最后的一出戏。简书转头看她,涩涩一笑,当是问候。
简锦低下头,她现在笑不出来。简锦觉得自己不似真的醒着,她的心和灵魂还留在那一声长鸣里面,没有返回。
“Jane,不要太逞强。”突然有人抱住她,简锦拉回一丝心绪,看着来人,是雷铭。终于有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用让她勉强哭笑。
简锦点头,弯药鞠躬,被雷铭伸手扶住:“不用这样。”雷铭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枝白玫瑰。“简书在哪里?”雷铭开口询问。
简锦向身边看,他一直都站在她旁边的。“就在——”话音停住,身边空空如也,他何时消失的?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更紧要的事要做呢?简锦皱眉。
“有几位记者来了,简少爷去招待了。”真姐在一旁回答,同时端给简锦一杯水。小姐已经一天水米未进了。
记者?简锦顺着真姐的手势向外看,白蔷薇的花圃旁,简书一身黑色的西装,笔挺地站立着。
简书沉着低敛,毫不慌乱,一举一动稳健利落。他总是出色优秀的,比她强太多了。她还在自怜自爱,他就已经开始安抚市场情绪,为简氏忙碌了。
“简少爷一天都在同人周旋,连水也未喝。”真姐在一旁担心道。
“我送过去。”简锦轻轻开口,端起水杯走过去。
身旁递来一个水杯,简书接过:“谢谢。”简书转头一愣,是简锦!她为何来?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已经有人抢先一步。
“这位是?”
“舍妹,简锦。”简书开口介绍。
简锦敏感地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就像猎人看到猎物一样。是重大新闻吧,传说中被打入冷宫的公主,今天终于露面了。
“简小姐可以回答我们一个问题吗?”有人抢着问。
“改日吧。”简书开口阻止,“请大家体谅简锦目前的心情。”
“只是一个问题,简小姐。”记者已将简锦围住,明显不肯轻易罢休。
简书站在一旁,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简锦看看简书,浅浅一笑:“只回答一个,请珍惜机会。”简锦开口。
众人一愣,随即沉默,只回答一个问题,那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提的问题一定要有爆炸性才行!
传言被打入冷宫是不是真的?简书是不是要侵吞简氏?兄妹两人是否有矛盾?和继母相处可融洽?这个女孩儿身上有太多新闻可挖掘。
“简小姐这次出现是证明你要正式接管简氏吗?”有人开口,问问题的同时,双眼却紧紧锁在简书脸上。
简书依旧镇定自若地站在一旁,嘴角露出若有似无的礼貌的微笑,只有简锦注意到简书的双眼深处,瞬间布上了一层寒冰。
“何为正式接管?”简锦淡淡地开口,“简书是由董事会通过投票,选举委任的CEO,任命合法有效他已是正式的简氏管理人员。”简锦轻轻地开口,语气却重于泰山的坚定。
简书转头看简锦,眼里闪现出一丝惊喜和骄傲。这种滴水不漏的官场话,简锦竟然说得出?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着简锦继续说下去,包括简书,他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简锦还要说些什么。
“家父一手建立简氏企业之始,只抱着一个单纯的信念,给有志之士以广阔的发展空间,给天下旅人以舒适若家的住宿环境。”
“小时候,家父曾教育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家的概念对于家父而言,并不只是狭隘的单纯的指拥有血缘关系的人,而是指天下所有有梦想和理想的人,所有为了梦想努力奋斗的人,这也是简氏企业成立以来一直的宗旨所在。”
“如果你刚刚的问题出发点是这个原因的话,我可以回答你,简书是家人,就是这样。”简锦平静地说完,点头微笑。
“谢谢大家,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简书及时开口,揽着简锦走回屋里。
简书是家人!简书觉得自己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心里泛起惊天巨浪。简书深沉的眼眸凝视着简锦,简锦的话在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淹没他。
他没感觉到自己很用力吗?简锦明显感到背后的手传达的激动。简锦抬头看简书,看到简书的眼睛时,心霎时间被揪紧。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客厅里,沉默突然降临,气氛显得有些怪异。四周一片忙碌,可是两人之间,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
“雷铭找你。”简锦开口,打破了沉默。
“谢谢。”简书好像梦醒一般,轻咳一声,转头匆匆离开。
Donotstandatmygraveandweep.
Iamnotthere,Idonotsleep.
Iamathousandwindsthatblow.
Iamthediamondglintsonsnow.
Iamthesunlightonripenedgrain.
Iamthegentleautumnrain.
Iaminthebirdsthatsing.
Iamineachlovelything.
Donotstandatmygraveandweep.
Iamnotthere,Ididnotdie.
当年母亲离开的时候,父亲曾站在母亲的墓前念过这首诗。她那时年纪还小,只记得自始至终,父亲都没有哭,父亲看着母亲的墓碑,笑得温柔和煦,就像他每日下班同母亲见面时的表情一样。父亲念完后,许久许久,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好像要穿过石碑看到最深处一样。
她安静地站在一旁,牵着父亲的手等待。最终父亲低下头,对她温和地微笑:“回家啦,小锦。”
今日,没有人再牵她的手了。
简奇峰同发妻一起埋葬在同一座墓园,两人相邻而卧。这是简奇峰当年安葬妻子时就安排好的,买了两块相邻的墓地,好有一日自己归去了,可以同发妻一起安眠相伴。
没有小雨,没有阴天,太阳照得一片和煦。简锦站在父母的墓前,沉默地站立着,终于到最后,自己孤单一人了。至亲的两人都离她而去,留她一人在这冰冷无依的人间,以后自己要如何是好?这世上最疼她的两人,都去了。
“终于团聚了,你们有很多话要说吧。”简锦蹲在地上,平视着父母的遗像哀伤地笑,“不用担心我,我能活下去。”简锦强作坚强地微笑,耳边突然传来脚步声。简锦转头,看到简书缓缓地迈步靠近,走到她旁边单膝着地蹲下,同她平视。“回家吧,小锦。”简书看着她的眼睛,暖暖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