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怎么爱他?
余振轩入学了。
他很兴奋,没有一丁点小孩子第一天上学时的紧张,更不用说拉着家长的手嚎啕大哭,那是完全没有的环节。
他全程笑眯眯的跟在薛兰和余甜身后,一双忽灵忽灵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新奇的捕捉着周围的陌生环境,他还特别礼貌的向园长老师打招呼。
小小的人儿,背着一个小书包,往那一站,两只手交拢放在小肚子上,撅起小屁股,恭恭敬敬的九十度弯腰。
“老师好,老师辛苦了,以后请多多关照,希望我们合作愉快哦。”
幼儿园的园长见过太多闹腾的孩子,对余振轩这一挂的属实是爱不释手。
薛兰看着懂事的小毛头,激动的差点儿老泪纵横,余甜全程公式化微笑,甚至在余振轩撅屁股鞠躬时,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她是真不知道余振轩这种性格到底源自何处。
一想到这就又想到了那个叫贺冲的男人,余甜微不可见的沉了脸。
那年贺冲在舞蹈室并没有待很久,他仿佛是突然出现,突然闯了祸,然后又突然消失。
余甜对他所有的印象都来自于身边同事和学生,热情,帅气,酷,亲和,有眼力劲儿,很好相处……总之,没有一样能让余甜把后来那个在暗室里把她压在身下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一切仿佛就是余甜错乱的思维构筑的一场噩梦,以至于她在事情发生之后甚至没有在黄金时间去报警。
要不是后来她严重的孕吐还有越来越粗的腰身,她或许就会刻意把那个夜晚遗忘。
薛兰没注意到余甜神色的变化,她一个劲儿的给小毛头叮嘱上学的注意事项。
最后还是小毛头拍拍薛兰的手背,安抚她“兰奶奶别担心,我搞得定的”,才让她老怀安慰的住了嘴。
办妥入学后,余甜和薛兰一起出了园长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余甜突然折回去。
两分钟后,她拉着薛兰出了幼儿园。
在去疗养院看余力的路上,薛兰问:“你刚才回去找园长说什么?”
余甜开着车目不斜视:“我告诉她余振轩只能我和你接送,其他校外的人,不管是谁,无论用什么理由,都不能见他或者带走他。”
薛兰一听,一开始有些疑惑,突然脸色一凛:“小甜,是不是孩子爸爸……”
“别提那两个字!”余甜打断薛兰。
薛兰瞬间红了眼眶:“真是作孽!”
薛兰对小毛头的亲生父亲是谁其实并不知情。
余甜的嘴很严,不管是那年她发现自己怀孕死活要流产,还是这几年过的再难,她都没有透露半分。
还是有一年小毛头病了,医生通知说可能要输血,可是一查之后,发现小毛头竟然是罕见血型,医生让家属提前做准备,她俩的都不匹配,薛兰当时病急乱投医,说让余甜赶紧找孩子爸爸来救命。
可是当时的余甜绷着脸说找不来,听天由命吧。
薛兰知道余甜一向不热乎,可她也知道虎毒不食子,她不信余甜能眼睁睁看着小毛头去死。
她骂道:“他可是你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你就这么狠心!”
余甜冷着脸回道:“我从来没想让他到我肚子里!我也从来没想生下他!”
薛兰气极了,甚至打了余甜一巴掌。
可余甜挨了这巴掌后却说出一个让薛兰震惊又心疼的事实。
她说:“那个人侵犯了我,我告了他,他现在在牢里蹲着,你说,我怎么找他来救人?”
薛兰知道余甜是有男朋友的,她目瞪口呆的看着余甜。
余甜猜到她的想法,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不是我男朋友,他是一个疯子,我和我男朋友也早就分手了。”
于是,薛兰终于知道为什么余甜当初那样坚决的不要这个孩子,她也理解了余甜为什么生下小毛头后一下也不抱他,更没有喂给他一口母乳。
她恨那个男人啊!
那个人毁了余甜的一辈子,让她失去了她的爱人,她又怎么会爱他的孩子!
所幸后来小毛头没有输血就转危为安了,可那件事从余甜心底的一根刺,蔓延到了薛兰的心里。
薛兰不止一次后悔自己那年劝余甜生下小毛头。
“小甜,是我对不住你,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苦,都是我不好。”
她自责的扇自己巴掌,被余甜制止。
余甜说不怪她。
“兰姨,我知道你是想保住我的命,你也想让我爸有个后。我从小被抛弃,要不是我爸带我回家,我说不定早死了,我得报答他。我爱不了这个孩子,可我爱我爸。”
薛兰说不出话,只是掩面低泣。
她觉得自己对不住余甜,更对不住余力。
他们是她的救命恩人,他们给了她新生,可她却害的余力昏迷不醒,还让余甜陷入一辈子的困境。
薛兰不忍再看余甜那张倔强的脸,她转头看向窗外,呼号的冷风卷起尘土,一幕幕往事,如带着刀子重现眼前。
薛兰是栾城人,曾经在县城棉纺厂上班,她男人是个叫胡志光的泼皮无赖。胡志光好吃懒做,整天游手好闲,家里全靠薛兰的微薄工资过活,可薛兰还是三天两头挨打。
因为她结婚多年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于是总觉得自己对不住胡志光,面对胡志光的拳打脚踢也是一忍再忍。后来胡志光在外面搞上了一个站街女,心血**回来拉着薛兰离了婚,薛兰以为自己总算是脱离苦海,谁知道,胡志光竟然混蛋到让薛兰伺候他和那个女人。
薛兰每天被百般羞辱,不止一次想一死了之,直到后来胡志光卷跑了她所有的钱,带着女人去了外地,薛兰才得以喘息。再后来薛兰辗转听说胡志光在外地犯了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她才总算是得了清净。
她家里早没了亲人,于是干脆辞了工作到了苍兰县,在国道旁开了一家小卖部维持生计。余力就是在卖苹果的时候认识的薛兰。
他有时候会找薛兰换一些零钱,薛兰会给他提供免费的热水,余力也会送给薛兰一些苹果作为感谢,一些修房子扛东西的重活,余力也帮着干。
一来二去的,一辈子没感受过温暖的薛兰就那样对憨厚的余力有了好感,余甜知道这事儿后还鼓动余力去追求薛兰。
可还不等他们继续发展,阴魂不散的胡志光竟然出现了,他又开始殴打勒索薛兰。有一次他正在打薛兰,被余力撞见,余力冲上去把他揍了一顿。打不过余力的胡志光怀恨在心耍阴招,趁着余力进城买肥料,跑到北岩村把余力一半的苹果树齐根锯断,被村民发现后才罢手慌忙逃窜。
余力就是在得知消息回村的路上被骑着摩托迎面驶来的胡志光撞倒,跌落山崖。
胡志光撞了人自知闯了祸躲了起来。
余甜得知余力进了重症监护室的消息赶忙从南城赶回苍兰县,薛兰心中有愧和余甜交换着在医院照应。某天晚上,她和余甜换班后回家,打算把积蓄都拿出来给余力治病,谁知道被摸黑溜进门的胡志光撞上。薛兰自然是不肯把救命钱给胡志光,于是被惹恼了的胡志光一边谩骂一边拿着刀砍,刚好让凑巧回来拿东西的余甜碰上。
余甜见到仇人分外眼红,为了保护薛兰和胡志光扭打起来,被胡志光推倒,磕到后脑勺,一动不动。胡志光眼看又闯了大祸,趁乱卷走薛兰小卖部的烟和为数不多的现金后夺门而出,不见踪迹。
余甜被薛兰送到医院,检查后,除了脚腕骨裂,没有其他大碍,就在薛兰默念阿弥陀佛时,医生却告诉她余甜怀孕了。
得知消息的余甜没丝毫犹豫要去做流产,可医生却说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做流产手术,要是一意孤行可能保不住命。
薛兰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余力的债算是还不完了,只能拼死保住余甜。
所以,余甜这才生下了小毛头。
薛兰直到今天才明白,余甜当年为何命都不要也要做手术,因为背着那样的过往,她知道大概自己无法面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车玻璃上突然出现雨点,又下雨了。
薛兰回想这几天余甜对待小毛头的态度,也明白她大概是慢慢的接受了这个孩子。
“小甜,以后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我,兰姨和你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