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那年你明媚
昏暗的光线下,周立枭第无数次看着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有些无奈的牵动唇角。
不就是个狼心狗肺的臭丫头吗?
他什么女人没见过?什么女人追不到?他根本就不用追!排队等着上他床的女人能排到法国!
老子凭什么吊死在你这一棵歪脖树!
周立枭猛灌自己一大口酒,心中郁愤随着酒精蒸腾到全身细胞的细枝末节。
淡黄酒液顺着破口的唇,流到他起伏的胸膛,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照片里比着剪刀手的女孩,羞怯的脸上一双漆黑眼睛闪动晶晶亮的光。
很诧异,很羞怯,像一尾被戳破心事的小鱼,因为暗藏着心事的泡沫被蓦然晒在阳光下,于是慌乱中藏着欢喜。
那是多年前高考放假前的最后一下午。
正当英年却早失秀发的地中海班主任,第一万零一次嘱咐高考注意事项。
他像个送儿子上战场的操心老爹,磨磨唧唧絮絮叨叨。
同学们却再也没有平时对他的敬畏和耐心,强行打断他的殷殷嘱托,一哄而上把他抬起扔向天空。
周立枭还记得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外面刮着干燥的风,风里是吹不散的暑热,渗透了发酵着的青春。
连老天都在酝酿一场灌溉峥嵘芳华的大雨。
狂风卷着高大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灰尘在空气中热烈舞动。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高三十几个班的教室内外进出出。
有的人举着扫把在风里互相追逐,有的人互相赠送写满临别留言的笔记本。也有的人捂着耳朵临阵磨枪,不耽搁丁点时间在回顾如浩海般的知识点。还有好几对保密工作一直做的很到位的地下小情侣,在角落偷偷互相倾诉衷肠,畅想比翼双飞。
更多的人是在拍照。
“余甜,过来,我给你拍一张照片!”班长在喊。
周立枭正坐在栏杆上无所事事的晃悠着大长腿,闻声看过去,刚好对上余甜明亮的眼睛。
只一瞬,余甜便低下了头。
周立枭把她闪瞬即逝的羞怯看在了眼底。
最后一下午,很多同学已经换上自己平时穿不了的好看衣服,有的女生穿上了裙子,有的男生换上了白衬衫西装裤。
而余甜还是穿着蓝领白身的校服短袖,搭配深蓝色的校服长裤。她扎着低马尾,乖乖顺顺的站到三三班的教室门口。
“余甜!比个剪刀手!笑!”拿着相机的班长大喊。
余甜举起手,勾起唇角,露出小巧而洁白的牙齿。
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周立枭从栏杆上跳了下去,冲到余甜身后,瞪着眼睛,唇角含着古怪帅气的笑,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剪刀。
于是,这藏着男孩女孩青春隐秘心事的瞬间,便被定格。
没有人知道, 几天前的晚自习放学,余甜已经被周立枭缠着答应在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做他的女朋友。
谁都不知道平时看起来拽的二五八万的大城市转校生周立枭,会真的喜欢上一穷二白的小土妞余甜。
后来那张照片被周立枭藏了起来。
在和余甜南北分隔两地时,他总是在想她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以至于照片边缘已经被磨的有些残破。
此时,看着那张盛满他们过往青涩记忆的照片,周立枭紧咬牙关,一把捏爆一瓶啤酒。
破碎的易拉罐割伤他的手指,鲜血涌出,一滴一滴没入深灰色地毯,不见踪迹。
就像过去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心头三寸无时无刻不在渗血,可无一人能窥见分毫。
周立枭把照片撕的粉碎,抛向头顶,两行热泪终于滑落眼角。
余甜,我恨你!
……
余甜慌不择路从荷园回到住处。
直到反锁上门,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平复过来。
为什么?
他们已经断联五年了,他们的从前已经是前尘往事,他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在她身边?
他已经有金光闪闪的女友和光明灿烂的未来,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早就把他归还到他的正途。他为什么还要对她做出那样的举动?
余甜痛苦又费解。
如果周立枭一直对她是那种愤恨的态度,她或许还能理解和接受。毕竟她从前那样对不住他。
可是,他竟然那样温柔的叫她“小苹果”!
余甜的心乱了。
因为不久前周立枭望向她时眼底倾泻的柔情,还有他炙热的体温,都给余甜一种极大的错觉,分开的这些年,他很想她。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如今功成名就,有匹配身份的伴侣在侧,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被父亲流放的落魄少年。怎么会还对她旧情未了?
更何况,之前他们的分手,那样的不堪!
小苹果。
呵,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小苹果了!
余甜看向窗户外面急速掠过的飞鸟,又想到了从前。
高二的下学期,那时候的她和周立枭已经因为她救了他那件事,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具体表现在,周立枭对她没之前那样黑着脸冷冰冰了。
他对余甜的称呼从“唉”过渡到“姓余的”,再到“同桌”,后来甚至变成有些熟稔的“桌儿”。
到高三开学时,周立枭对余甜的称呼已经升级为“小苹果”。
因为余甜每周回家再来学时,都会带一些苹果,她没有拿回宿舍,而是放在抽屉里,最后被周立枭不问自取吃了个精光,还甩给她一句话:“味道不错,小苹果,下周再带点,不要大的光滑的,就那裂口的就行,那种最好吃。”
余甜不敢搭理他,却还是给他拿苹果,她始终惦记着没找他的零钱。
作为回馈,周立枭会把一些高级巧克力,糖果,塞到余甜抽屉里。余甜一开始原封不动都还了回去,可被周立枭逮住狠狠凶了一顿:“你当我吃白食的!拿回去!”
他甚至塞给余甜一本哈利波特中英文双语正版书,把余甜吓了一跳。
“我看着眼晕,留着屁用没有,给你了。敢还回来看我怎么揍你!”
余甜不敢反抗,她是真的怕他,毕竟,她亲眼看过周立枭打架,那出手要多狠有多狠,不要命似的。
可她却鬼使神差的从口中滑出一句话:“你之前说过喜欢你喜欢蛇院,为什么?”
周立枭说:“因为斯莱特林最擅长失去爱人。”
那时候的余甜不懂。
可后来,无数次回想她和周立枭之间的种种,好像真的应了那句话。
失去。
他们都擅长失去。
某天,周立枭一边吊儿郎当的解着数学题,一边突然问余甜:“小苹果,你想考什么大学?”
余甜一愣,那时候的她已经开始上舞蹈训练课了,还要兼顾文化课不落下,忙的团团转,根本没发现周立枭之前的空白练习册什么时候已经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小声说:“舞蹈学院。”
“那你考北城的吧,那里的舞蹈学院全国最好。”
余甜不想告诉周立枭,自从他说过他来自北城后,她鬼使神差的想的也是要考那里的学校。
“我也要考北城,老子胡汉三势必要杀回去!”周立枭恶狠狠的说,他攥着拳头盯着余甜,吓的余甜握紧了手里的笔,预防他突然发飙给她一拳。
余甜后来一直想不通,她怎么就那样自不量力的喜欢上了周立枭?明明他们之间差了不止一个火星到地球的距离!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在周立枭死缠烂打表白时,竟然脑子一热答应了!
余甜想来想去,只能归因于,那时候的她太天真,还相信奇迹。
只怪那时太年少!
咔哒一声,一簇火苗窜起。
轻微的嗞啦一下,烟草的味道没入唇齿。
余甜在昏暗的光线里闭上了眼睛,感受尼古丁带来的刺激。
她很久没抽烟了,一口入肺,差点儿呛住。
她是在和周立枭分手的那天,也就是周立枭二十三岁生日那晚,抽了第一支烟,之后,断断续续差不多持续了两年。
余甜不知道那两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回头想,总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她丝毫不想去回顾的梦。
好像唯一让她有印象的,就是那一个个难熬的夜,还有那一支支被她吸入口中又被吐出的烟。
是怎么戒断的呢?
好像是小毛头一岁多的某天,生了一场流感,她在医院的消防通道抽烟,被薛兰一把夺过,连带着把她的烟盒打火机都撕碎砸烂扔进了垃圾桶。
薛兰盯着她的眼睛,凶巴巴的说:“醒醒吧!小毛头一岁半了!你早该醒了!”
说来也奇怪,那天开始,她就不想抽了。
此时,在白雾袅袅中,余甜从柜子角落的盒子里掏出一张她不知偷偷看了多少遍的旧照片。
在决定和周立枭分手之前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是靠这张照片,烟,还有安眠药过活。
照片里,她站在三三班教室门口,比着剪刀手,笑的拘谨又灿烂,而她身后,是挺拔的少年张扬的笑脸。
那是她和周立枭第一张合照。
也是她如今留在身边的唯一一张与他的合影。
她亲手放走了他,却还在阴暗的角落贪恋他曾经于生命裂缝中带给她的光……
恰逢那年你明媚,又正逢我自卑……
我怎敢误你,芳华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