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弱水替沧海
又是一个失眠夜。
余甜躺在冰冷的黑暗中,浑身都散发着跌打损伤药的浓重味道。
可,骨头与皮肉再疼,也盖不过心里的涩,泪水像是无止无尽。
这些年无论多难,她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她以为她早就放下了过去,忘记了那个被她悄悄的,郑重地,刻在心上的人。
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时间大河淙淙流淌,那个叫周立枭男人再次一出现,她还是绝望的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能引起她内心的层层震**。
他的嘲讽,他的冷嗤,还有他那句“小苹果,你后悔了吗?”
无一不割的余甜几乎形神俱灭!她的五脏六腑疼到麻木,这种疼甚至掠夺了她的理智。
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
错过,就是错过。
不般配,就是不般配。
黑暗中,余甜失声痛哭。
许久之后,她渐渐平复,开始回想晚上发生的事情,可思来想去,却对那个劫持她的男人,根本没有一点头绪。
尤其让她有些费解的是,既然男人躲在楼梯蓄谋对她不轨,那为什么在她倒地的刹那又拿他自己当了她的肉垫?
就是这个明显出自本能的保护性小动作,让余甜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可是还没等她细想,连日的疲惫加上身心的疼痛让她在昏昏沉沉中睡了过去。
苍兰县,北岩村,那个位于大西北的贫瘠之地,不知道第几次占据她的梦境。
在余甜的记忆里,长年的干旱,风沙,没有出路,让那片山脉起伏蜿蜒的土地世代被无望覆盖。
几代人的汗水都改变不了的贫穷,是那里生存环境的真实写照。
后来,那里有了果树,有了通往城里简陋的道路。山野间奔跑的羊群,还有枝叶间躲藏的果木,让人们黯淡的瞳孔里略微出现星星点点的光。
余甜自有记忆起,就生活在那里。村子里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写满了对老天的敬畏和控诉。余甜就是在村民的口舌间知道自己是被哑巴光棍汉余力从外地火车站捡回来的的野丫头。
北岩村没爹没娘的哑巴余力,长到三十岁还没说上媳妇,他看村子里有人种果树,也萌生了这个念头。于是东拼西凑了路费到外地买苹果树苗。
谁知道树苗没买回来,钱也被骗的一分不剩,倒是抱回来一个女娃娃。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想媳妇想疯了,想养个童养媳,也有的人说余力偷了人家的丫头当闺女,要给自己养老送终。
面对种种闲话,余力憨憨一笑,也不瞎比划解释,反倒是把这个小丫头精细的将养起来,还给她取名余甜。
后来,苹果树到底还是种下了,小姑娘也一天天长起来了。
村子里也不再有人开余力的玩笑,都夸他又当爹又当娘把闺女养的真水灵,跟墙上的年画娃娃似的。
余甜的记忆是从一片苹果园开始的。
三四月份,苹果花开了,余力把她放在树荫下的毯子上,他忙着给一棵棵苹果树疏花。疏完花后,紧接着就是给刚冒头的小苹果套上薄膜袋子。
苍兰县的风沙大,如果不做好保护措施,一夜大风就会刮落所有苹果,摧毁一年的希望。即便幸运不落果,还有可能会因为紫外线强照射和风沙,导致果子崩口开裂,卖不上价钱。
地里是永远干不完的活,可老百姓的生存之道,就被埋藏在那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
大西北粗犷的风沙和紫外线,雕刻出他们脸上的黝黑纹路。
粗砺手掌的皴裂沟壑里,藏满他们奋力挖掘生命期望留下的深刻印迹。
一担担水被余力从坡下的沟渠挑到果园,一次次铁锹的挥动,让干裂的土壤变得蓬松透气。
希望的种子因为勤劳,破土而出,一天天茁壮起来。
余甜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坐在树下看着那一个个苹果从花变果,从小变大,从青变红,从涩变甜。
她穿着余力卖苹果换来的小裙子在果园里翩翩起舞,像个精灵。
无数个晨昏轮转,无数个东升西落。余甜看着余力的头上慢慢被霜雪染白,看着皱纹像车辙,一条一条鬼鬼祟祟的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她看着他的肩膀一日日不再挺拔,就连果园里曾经最孱弱的小树也披上年轮的老衣。
沉默的余力如一座大山,他用一个个苹果把最爱的女儿送入县城高中。
余甜的身体柔韧度和跳舞天赋在高二一节体育课上被男老师无意间发现。
男老师的妻子是县城唯一一家舞蹈馆的馆长,女馆长偷偷观摩了余甜的训练,认定自己找到了宝。她找余甜表达了想法,却被余甜一口回绝。因为艺术生的花费有多高,余甜心知肚明,可女馆长不死心,悄悄联系了余力。
余力一听激动的睡不着。天不亮就带着五十斤苹果风尘仆仆的走山路进了城。他把苹果送到女馆长的舞蹈班门口,卑微的鞠躬,递上他提前写好的纸条。
纸条被汗水浸湿,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几行字。他恳求女馆长好好培养余甜,他说他供得起。
【余甜可怜,从小没妈,我把她捡回来,她叫我一声爸爸,我得对得起她。我知道余甜从小就喜欢跳舞,我没什么本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培养她。她亲妈很漂亮,据说很会跳舞,余甜有天赋的。我请求老师您帮帮我家余甜。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这些内容是体育老师后来告诉余甜的。
他们夫妻收下了那五十斤精挑细选的苹果,答应了哑巴余力的请求,又私下给了余甜三百块钱,还给余甜置办了练功服。
男体育老师说:“余甜,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
“爸!”
余甜猛地惊醒,一摸,脸上潮湿一片。窗外冷风呼啸,像是恶魔在吹着尖利的口哨。一瞬间,余甜有些分不清这是北岩村还是海城。
她的脑海里还盘桓着余力被车撞倒鼻青脸肿的脸。
身上的伤蔓延出绵密的疼,这一刻,余甜无比想念余力。
……
余力五年前出了车祸,从盘山路上翻下沟崖,命悬一线。余甜把他带到海城,期望这里先进的医疗技术能救活对自己恩重如山的父亲。
余力的命是保住了,却一直没醒来,每个月还需要高额的医药费续命。所以余甜才要不遗余力的挣钱。从前余力拼命养活她,现在轮到她拼命报答余力的恩情了。
余甜刚到疗养院就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余小姐吗?我是周先生的秘书,车辆定损单出来了,我发给您看一下吧。方便的话,我加您一个微信。”
余甜想起来他是谁了,秦荣,周立枭的人。
那天在剧院化妆室,乔伊走后,秦荣让她清洗周立枭衣服的时候,语气可没有现在这样礼貌。
余甜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这是她欠下的债,迟早得还。
“秦秘书,我的微信就是手机号。你发给我吧。”
“好的,好的,我这就加您,麻烦通过以下。”
可是,当看到手机页面上那张标价十二万八的报价单,余甜还是止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十二万八,让她把全身骨头敲碎按两卖骨髓也赔不起。
“余小姐,周先生说,请您在一个月内付清这笔赔款。”秦荣又发来语音,声音里很是小心翼翼。
余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恭谨,沉默几秒后,她打字回复:【我会尽力】
在车里坐了十几分钟,余甜深吸一口气才下来进了疗养院病房大楼。
余力还是那样安静的躺在浅蓝色病**,了无生机。曾经强壮的西北汉子那张粗黝的脸因为常年待在室内,显出病态的苍白。
余甜塞给护工大叔一个五百元的红包。
“刘叔,辛苦你了。”
护工老刘把钱塞回去:“不用给我,你挣钱不容易,小甜你放心吧,你给我老伴儿介绍到剧组当群演,她天天特别开心,我照顾你爸爸自然尽心尽力。”
余甜笑着感谢,可还是趁着老刘不注意把红包塞到他的外套口袋里。
“老余,争口气,赶紧醒来,到时候我带你回家。”
余甜捏了捏余力微凉的手,又给他翻了翻身,才从病房离开。
下到一楼的时候,她坐到等候区的角落整理银行卡余额,看怎么倒腾能把周立枭的修车费给还上。
突然一个抬头,余甜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黑色背影,鬼使神差的,她悄悄跟了上去。
男人进了一个病房,余甜躲在门口偷偷往里望。
那里面躺着一个中年女人,同样闭着眼睛,同样苍白无力。
在看清楚男人那张脸的刹那,余甜的心跳骤然停止。
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