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你狠
余甜指尖一麻,眼前一黑,几乎眩晕。
那是她浑身血液一瞬间倒流的后遗症。
她知道这就是周立枭对她的报复。
他恨她。
因为除却今天这次见面,上一次俩人的交集就是五年前闹翻那一次。
那天是农历冬月十一,周立枭二十三岁的生日,可余甜却送了他一份大礼。
“周立枭,我们分手吧。”
周立枭当然是不愿意的。
余甜很难追,就像一只害羞胆怯的兔子,面对他的追求,总是装傻充愣躲闪不及。
他当初是连蒙带拐,连哄带骗,才把余甜追到手的。所以再又一次被分手后,他连夜从北城冲到南城。
余甜大学外面简陋的出租屋,周立枭跪在水泥地上,眼眶猩红,声嘶力竭:“苹果,你不喜欢异国恋,我可以不去国外,你不喜欢异地恋,我可以休学从北城来南城陪你。你要是不信我,我们明天就去领证!总之,我们不分,好不好?”
他以为他那样承诺,那样低三下四,把自己的脸撕碎踩在脚下,余甜就会心疼他,就会收回分手的决定。
谁知道,她把一张B超检查单递到他面前:“可是,周立枭,我是真的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你还要和我结婚吗?”
看着那刺目的两道杠,还有检查单上的白纸黑字,周立枭脸上的表情在顷刻间崩裂。
“我受不了异地恋,也受不了你的大少爷脾气,我和你在一起是没未来的,与其听你和我画饼,我还不如抓住眼前对我好的人。”
余甜冷冰冰的话凿在周立枭的耳朵里,他死死盯着检查单上的几个字,满目猩红。
早孕五周。
五周前他在哪里?
他在国外。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碰过余甜。
所以,余甜肚子里的孩子,的确不是他的!
叮叮咣咣间,余甜的屋子被砸的满室狼藉。
周立枭没有继续追问余甜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因为他怕自己会失控杀人。
“算你狠!”周立枭丢下三个字夺门而出。
余甜看着被砸的七零八落的屋子,不敢大声痛哭,只能狠狠咬着自己胳膊的肉,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才冲到了外面。
漆黑的街道上,早已经不见周立枭的影子。
余甜站在黑夜里,终于放声大哭。
她当然知道周立枭多爱她,异地恋三年,北城南城一周一来回的往返机票,都是他爱她的见证。
她做了那样对不住他的事,他宁可砸了房子,把自己搞的血流如注,也不舍得打她一下。
可她更知道,她和他完了。
那是今天之前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被眼泪,心碎,难堪,愤恨充斥。
时隔五年,也不曾被释怀。
余甜怀里抱着男人的衬衫,看着他把手放在皮带搭扣上。
咔哒一声,她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不知所措迅速避开视线的同时,敲门声响起。
余甜浑身陡然一僵。
完了。
谁知道周立枭轻蔑的冷笑一声,把脱下来的裤子往她怀里又是一塞,手伸到了外面。
余甜闭上了眼睛,她看不见,却能听见。
细细簌簌的声音,是男人在穿衣服。
“少自作多情了,你这样的,白给我都嫌弃。”
丢下这句话,试衣间帘子动了下,里面瞬间只剩下余甜一个人。
两分钟后,余甜抱着衣服出去,化妆间里已经不见周立枭的影子。
只有一个被磕伤的青苹果滚落到桌脚,散发着鲜艳刺目的颜色。
余甜浑身一软,几乎栽倒。
怀里的衣服像是着了火,烫的她无地自容,她扔也不是,抱着更不是。
外面观众的掌声传来,余甜心急如焚。
她该怎么收拾这烫手的山芋!
乔伊表演结束的时候,余甜已经等在通道口。
“哎呀,累死我了!快给我卸妆!”
余甜心慌意乱,手上动作却有条不紊,她帮乔伊脱下演出服,卸下头饰。
“他呢?”
余甜一边用化妆棉蘸卸妆水往乔伊脸上轻拭,一边回答:“周先生出去了。”
乔伊眉心微蹙,瞬间挂了脸:“哎呀,你轻点!”
余甜动作更谨慎了。
收拾完毕,已经换了一身精致小香风裙装的乔伊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余甜小心翼翼的说:“乔小姐,我家里有事……”
开着的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打断了余甜的话。
“阿荣,怎么是你?立枭呢?”
秦荣恭恭敬敬站在门口:“乔小姐,周先生在车里等您。”
乔伊眼睛瞬间亮了,她娇嗔道:“他这人真是的,来都来了,这么怕见光啊,还去车里等,真是个怪人。”
她看向一旁的余甜:“行了,这两天你不用跟着我了,有事情我会打你电话。”
余甜还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乔伊已经提着周立枭送她的新包包急匆匆的出了门。
还来不及懊恼,余甜看到门口的男人没有跟着乔伊离开,反而向着她走近几步。
秦荣看向余甜,神色冷冷:“周先生说让你把他的衣服洗净收好。”
丢下这句指令,秦荣离开。
余甜怔怔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凌乱的服装,颓然坐到了椅子上。
这一刻,挫败无力的感觉再次袭击了她。
海城今年的冬季一反常态的干冷,白天黑夜风刮个不停。余甜租住的房子离剧院有差不多七八公里。
此时已经是深夜,余甜舍不得那几十块的打车钱,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一路骑着往住处赶。刚好是逆风,冷冰冰的割的她脸疼。
这座国际都市的深夜也到处都是炫彩霓虹。有的人在纸醉金迷,有的人在佝偻前行。骑着骑着,余甜猛地觉出脸上一湿,竟然下雨了。
余甜没有戴手套,骑了这么久手指早已经被冻的失去知觉,就像是小时候山里的冬天,又干又冷,她顶着风跑得飞快去上学,尽管戴着围巾手套,她的手脚脸还是每年都会冻伤,甚至屁股大腿也会冻,稍微暖热一点,痒的钻心。
余甜记得自己那时候总是顶着两个皴烂的红脸蛋,爸爸余力心疼的用棒棒油给她抹脸,抹之前还在炉子上烤一下,暖暖的。
余甜停下车子两手捂着嘴哈了两口气,重新骑上,溜尖的风混着针尖似的雨钻进她的脖子,她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快到住处的一个拐弯,一辆汽车飞驰而过,余甜有些分神,就那么突然连人带车跌倒在地。
挂在车把上的衣服袋子被甩出去。
她本能手腕撑地,用另一只手回捞。
心里想的是这衣服不能弄坏,太贵了,她赔不起。
凛冽风声中,腕骨错位的声音似乎被放大许多。
头晕目眩中,余甜心里一咯噔。完了,骨折了,该怎么挣钱?
有那么三四秒,歪在地上的余甜一动不动。
远处的车灯在越来越急的雨雾下,像拢了一层透不穿的布。
一辆辆疾驰而过,奔向他们各自或辉煌或黯淡的人生,没有谁愿意为路边的这场小事故减缓速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三分钟,或许更久。余甜踉踉跄跄的起来,扶起车子缓缓向前,她右腿脚踝处的旧伤让她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
浑身狼狈的余甜提着周立枭的衣服一瘸一拐的回了出租屋。
她租的房子是一栋老楼的顶层阁楼。
没有电梯,衣服湿了的余甜回到家已经累的浑身冒冷汗。
门刚打开,来不及查看伤势的余甜,赶忙把衣服掏出来。
灯光下,那昂贵衣料上的水渍已经干透,如果不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可是,余甜想了下,还是把衣服泡到了水盆里。
从前俩人分隔南北两地却侬我侬,每次见面周立枭都急的不行。
结束后,周立枭沉沉睡去,余甜会仔仔细细的看一会儿他俊朗的眉眼,然后悄悄爬起来把他的贴身衣物清洗干净。
她喜欢给周立枭手洗衣服,尽管每次周立枭看到后都心疼的不让她做,她还是甘之如饴。
余甜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曾经到底是怀揣着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去为周立枭做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的。
思来想去,最终归结到他那样的人什么都拥有什么都不稀罕,她身无长物,能为他做的,恐怕也只有那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了。
忍着手疼洗完衣服,又用吹风机细细致致的吹干挂起来,余甜不出意外看到自己的手腕脚腕都肿了起来。
这份工作大概率是干不成了,她还要找工作,手脚这样很耽误事。
家里没有被备用药,凌晨一点多,余甜披上羽绒服忍着疼下了楼。她知道小区斜对面有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房。
走到大门口一抬眼,就看到药房不远处绿化带旁的阴影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
余甜认得那个昂贵的标志,也认得这辆车是迈巴赫里面最贵的车型。
她有这份见识,还是源于周立枭。
周立枭喜欢玩车,得益于他,余甜一个西北贫瘠大山走出来的乡下土妞,也认识了一众豪车。
驾驶位的车窗突然降下一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那双优雅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那点猩红在雨雾里明明灭灭。像极了港片里落寞的电影镜头。
余甜低头一瘸一拐心神不宁的进了药店。
三分钟后,她提着药再出来时,下意识看了那边,那辆车已经消失不见。
余甜站在雨里,有些惶然觉得刚才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因为那个瞬间,她竟然可笑的觉得,在车里抽烟的人是,周立枭。
怎么会呢?
他此时必然是在温暖的房间里和乔小姐两情缱绻,怎么会出现在贫民区的楼下?
余甜把黑色羽绒服帽子扣到脑袋上一瘸一拐进了小区。
破败的小区门口,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后退,驾驶位车窗降下。
周立枭冷峻的视线一直紧盯那个单薄的身影,久久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