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最后一位死者
若想老练智慧,必先年少轻狂
耶妮坚持要步行回家。这里离她住的小屋不远,沿着河走就能到。而且这样的话,她和伯尔妮可以迎着升起的太阳散散步。
“趁你还能看到日出的时候,好好享受吧。”
她们让凯-乌韦留在比娜的家里了。亚历山大和他那些勇敢的下属会保护凯-乌韦的。
“呃,你就和那些警察说,是你把这个讨厌的家伙打晕的。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我,更不能让他们闻到我身上的味道。”老嬉皮士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腋窝。但他这么做其实是多此一举,他只要站在那儿,别人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大麻味,就算是站在十米开外的下风口,也能轻易闻到他身上的这种味道。
伯尔妮在动身之前一遍又一遍地嘱咐着凯-乌韦。
“别再说这么晦气的话了!”耶妮打断了伯尔妮的唠叨。
“但是这样的话别人就会觉得,你参与了配方的盗窃!”凯-乌韦并不想这么做。
伯尔妮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并不关心自己死后的名声。
凯-乌韦感动得热泪盈眶。
连耶妮也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现在,伯尔妮和耶妮正迎着升起的太阳往前走。
“你不要跟我说,你的脚底已经开始疼了。”耶妮坏笑着。
伯尔妮哼哼了几声。
“前面就是了。”
耶妮点了点头。
“不行,这是不允许的。”
这一片的花园社区十分惹人喜爱。它坐落在河边,已经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周围的树木都是建造社区时留下的,一排排白色的木屋看上去十分舒适宜居。这些形态各异的花园都得到了精心的打理,个个都能拿来当作园艺典范。花园里,观赏植物明显比经济作物要多得多。伯尔妮对园艺并不感兴趣,但是如果休息日时坐在这绿意盎然的花园里,欣赏着河岸的美景,咂一口金汤力酒的话,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里确实有些心动。
耶妮停在一栋门前摆着蓝色雨水桶和蓝色长椅的白色小屋前。
“就是这儿了,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是他让我住在这里的,因为他正好因为工作的原因需要在瑞典住一年。”
的确如此,这栋屋子就像是镶嵌在似锦繁花中的一颗珍珠。伯尔妮一直对史莱伯花园有些成见,现在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栋房子的精致美丽了。
“是的,特别好看。不过我的朋友下个月就要回来了。”
耶妮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伯尔妮现在很兴奋。当一个人一生都没有为他人无私奉献过的时候,一旦这个闸门开启了,就会沉浸在做好事的欲望之中无法自拔。
“当然可以,你直接飘进去就行。”
耶妮住的这栋可爱的小屋呈L形结构。伯尔妮走进了房子长长的大厅中,这里装修得非常温馨。尽管伯尔妮觉得这里的颜色有点过于鲜艳丰富了,可她依然认为这是一个能够带来好心情的、舒适宜居的家。
伯尔妮环顾四周。在一块最小的区域里,放着一切人们需要的东西:一个野炊炉、一个便携式洗碗机、一条放在墙角的长凳,以及那些堆满了耶妮数不胜数的书籍的高高的储物架。
不过这里也有很多蚊虫。这是在河边生活的人真正需要关心的问题。如果没有纱窗挡住蚊子的话,日子是很难过下去的。但是这里并没有纱窗。
伯尔妮讨厌这些吸血的虫子。
她想到,
伯尔妮笑着转了个弯,到L形较短的那一部分空间里去了。那是一间放着床和电视的卧室,床边的落地灯开着。不过吸引蚊虫的并不仅仅是这盏灯。
还有**躺着的那个人。
那是个高大、健壮、有力的女人,穿着朔恩彩妆公司清洁工的工作服。
那个女人显然已经用猎枪自尽了,子弹打穿了她扎着脏辫的头颅。枪管横在双腿之间,她的右手扣着扳机。
到处都是血迹,干透了的血迹。距离她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已经过去很多天了。
如果伯尔妮还活着,现在肯定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她干咽了一口唾沫,仔细地看着那件工作服,那双笨重的鞋子,还有那只男士腕表。没有别的可能了。
她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坐在耶妮身边。她们就这样并排坐在蓝色的长椅上。
从那条平行于河流、通往市中心的马路上,传来了上班通勤车辆行驶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并不让人觉得吵闹,反倒更像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路沿上站着一只乌鸫,正在试着从土里叼起一只肥美的蚯蚓。
“没错。”
伯尔妮的思绪回旋着,像是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只是没有游乐场广播的声音。
“没错。”
“没错。”
伯尔妮看着耶妮。而此时的耶妮正仰着头,闭着眼睛。
“我没有工作了,接下来就会无家可归。我没有什么未来的希望,也没有朋友。”
“没有什么理由足以让人自杀,但是我绝望了。”耶妮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一切都太晚了,覆水难收。再为这件事哭泣,也改变不了什么。”突然,她的神情又变得愉悦起来,“我用这把枪来……你知道的……”耶妮突然停顿了一下。她不想说出“自杀”这两个字,想找别的词来替代它。
“就在我决定要永远离开尘世的苦难后,我从朔恩先生办公室的柜子里偷来了这把猎枪。不过说实话,就这样把武器放在柜子里不上锁,确实是他的重大失职。他这样已经算违法了!”她笑了起来,“幸运的话,他还得罪加一等—谋杀清洁工。只要凯-乌韦早点过来,把扳机上的指纹擦掉就行。”
她们大笑了起来。这是属于她们的和谐快乐的时刻。
“可能这就是灵魂这么少的原因—只有那些还有事情要做的人才会留下来。”耶妮深吸了一口气,“可能还有自杀的人吧。我并没有看到什么隧道,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进入的光。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自杀是罪孽,人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放弃这个名为生命的礼物。”
“这算是对我的谴责吗?”
伯尔妮撇了撇嘴。
两人朝那只乌鸫和那条蚯蚓看去。那条蚯蚓显然并不愿意成为别人的早餐,它正用尽全力地反抗着。
“我们其实很早就见过了,只不过当时你无视了我。”耶妮咧嘴笑着。
伯尔妮为自己辩护道,
“……没有人能看得见清洁工,就像别人看不见你一样。我知道的。”
那只乌鸫叼着半条蚯蚓飞走了,而剩下的半条蚯蚓钻到泥土深处去了。
伯尔妮闭上了眼睛。
“我们现在正朝北坐着呢,阳光是不会从北边打到你的脸上。”
伯尔妮睁开了眼睛。
“你是说那束尽头发着光的隧道吗?”耶妮朝空中望去,似乎是在空中极力搜寻着什么,“挺搞笑的,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隧道,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伯尔妮站了起来。
“你不能留在这儿。你想想看,如果没有人离开,这个地球迟早会变成一个挤满灵魂的阴暗球体。而且在你留在这里的时间里,你还想要做什么呢?你甚至没有办法用手拿起别的物体。”
伯尔妮又要开始来回踱步了,耶妮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灵魂之间还是能互相触碰的。“你还是坐着吧。你这样走来走去会晃得我头晕的。”
耶妮笑了:“你肯定是刚刚在那个老嬉皮士旁边站得太久了,他身上的味道让你的大脑产生幻觉了。灵魂是完全不可能影响到生者的世界的。”
伯尔妮已经开始展望着这样的未来了。她看着耶妮。
耶妮一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说到凯-乌韦,他就拖着脚走过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背着那个粉红色心形的背包,以及趿拉那两只完全不同的硕大的毛毡拖鞋。只不过这次他手里还拿着一只面包房的纸袋子。
走在他身边的是一位闷闷不乐的妇人。她下身穿着一条格子裙,上身穿着一件衬衫,还戴着一条领带。她沿着小路,朝小屋这边走了过来。
伯尔妮皱起了眉头。
“在千喜宫。”耶妮也站起了身,“这位女士郁闷的表情确实令人难忘。”
“嗨,你们好哇,这位是施沃贝尔女士。”
“早上好。”施沃贝尔女士朝伯尔妮点了点头,又对耶妮笑了笑,“我可不是千喜宫里的人。我是不可能去那里干活的!”
伯尔妮惊讶地用手捂住了嘴。
凯-乌韦咧嘴笑着,嘴角快咧到耳朵上了:“施沃贝尔女士也已经去世了。有趣的是,你们灵魂之间并不能认出彼此。我是自施沃贝尔女士去世二十五年来第一个在千喜宫察觉到她存在的人。”他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所以,她一直想办法跟着我,在我被审讯的时候找到了我。”
“施沃贝尔女士当时在枪杀了自己的丈夫之后自杀了,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千喜宫里游**。只是她遇到了一个问题……”凯-乌韦看着她,像是要请她说话。
“我枪杀我丈夫的时候情绪太激动了,不过这也不难理解。可我却发现自己因此杀错了人。”施沃贝尔女士的嘴角垂得低了一些,她看上去更生气了,“当时我只看到了某个男人的背部。他**着上半身,背上长着猩猩一样浓密的毛。我怎么会知道那些男人的后背都长得一模一样?我又从来没有看到过别的男人的后背!”
凯-乌韦看起来似乎想要反驳—可能他并不同意施沃贝尔女士关于“所有男人都有多毛症”的控诉吧。
伯尔妮赶忙插话,
“不是!那家伙早就因为肥胖导致的心脏病死掉了。我厨艺特别好,他也很喜欢吃我做的饭……如果我能再有些耐心的话,不用我下手,我做的烤肉和甜点就能带他西去了。”她擤了下鼻子,“但我实在是忍不了这种屈辱了,所以我从写字桌的抽屉里拿走了他父亲参军时用的左轮手枪,到千喜宫去找他了。”
施沃贝尔女士想象着自己举起枪的样子,手指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然后,她又把手放下,眼神愈发愤怒:“对于那个被我杀死的男人,我一点都不感到抱歉。他肯定也有一个被他欺骗了的妻子。只是我当时不小心也杀了那个妓女……那颗子弹穿过了那个男人的身体,正中那个女人的心脏。我在杀死他们之后才知道,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儿子。”
“确实很糟糕。不过……我们能为此做什么呢?”
“我答应了施沃贝尔女士,要帮她找到这个孩子!”凯-乌韦插话道,眼睛看向耶妮,眼神里有些犹豫和胆怯,“所以我们还可以一起……呃……一起做一些事情。”他的脸红了起来。
伯尔妮点了点头。
她对耶妮说,
“我们要开一家事务所吗?太棒了!”
耶妮歪了歪头:“凯-乌韦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需要解决吃穿问题的人。如果他只是给我们这两个‘灵魂侦探’干粗活的话,他要怎么过日子呢?”
“不要担心这件事,耶妮。你还记得朔恩先生是怎么说的吗?他不是说第一次勒索的所得已经够他过完下半辈子的吗?”凯-乌韦从背包的侧袋里抽出一张塑封好的卡片,“这上面有他开曼群岛的账户和密码。”
伯尔妮喊出了声。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尝试使用瞬移技能时看到的场景。
凯-乌韦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他正忙着劝耶妮放心:“这里面的钱肯定就是那个法国人的钱,这至少够我……更不用说……其实够我用一辈子的了。我也花不了什么钱。”
在场的各位能够清楚地看到,耶妮脸上的忧虑渐渐消失,彻底地化作尘埃了。
伯尔妮决定再加把劲儿,劝劝耶妮。
“当然了。”施沃贝尔微微抬起头,伯尔妮看到她下巴上如胡子一般的影子,“我希望能雇佣你们两位以及舒尔茨先生作为我的私人侦探,帮我找到那个孩子。我对那个孩子负有责任!”
施沃贝尔女士并没有理睬伯尔妮说的话:“当年,我在行动之前处理好了我的个人财物。因为我不想让那些家传的首饰在行动失败后落入我丈夫手里,于是把它们都藏在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除此之外,我还在那里放了一张所有权的证明。那些首饰还在那里—我经常会回去确认那些首饰的存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想让你们帮我找到那个女人的孩子,这样我可以把这些首饰都给他。这不能完全抹去我的罪过,但它们能在那个孩子未来的生活中帮到他。而且我的良心也不会这么痛了,同时还希望这能为我带来最终的安宁。”
“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钦佩的要求……”耶妮开口了,不过她的语调也变得像施沃贝尔女士一样成熟老练,“但是这……”她皱起了眉头。
伯尔妮满脸兴奋地看着耶妮,凯-乌韦也满脸兴奋地看着她。
伯尔妮抬头望去,看着那条隧道尽头的光。它再次变得微弱起来,无力地闪动着。在那束光永远熄灭、不再出现之前,人们还能再无视它多少次呢?
“好吧。但是我们只接一次案子!”耶妮说。
“太棒啦!”凯-乌韦欢呼道。
伯尔妮再次转过身去,背对着那束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