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好戏登台
死亡之后还是死亡
“我现在有点糊涂了。你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呵,就算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手里拿着剧毒物质的疯癫杀人犯,就算那位美丽的人质已经被贴在她脸上的试剂瓶吓得表情僵硬,凯-乌韦说话时还是一如既往地礼貌。
不过,在去了一趟千喜宫之后,凯-乌韦的意志力似乎更加坚定了一些—比娜大面积**的身体并没有使他分心。至少现在没有。
“救救我!”比娜尖声喊道,“求求你不要让他伤害我!”
“啊,原来是那个把我打晕的偷酒贼!”朔恩笑了起来,他笑得凶狠极了,像是鲨鱼露出了牙齿,“你是单纯吃饱了撑的要来这里自讨苦吃吗?我可不信!”
凯-乌韦确实还在消化,只不过他消化的是脑海里过量的信息。这对他来说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但是你已经去世了。”
朔恩笑得更大声了:“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要是我变成灵魂了,你还能看得见我吗?”
“能啊,只不过那样我就触碰不到你了。”
朔恩皱了皱眉头,一条条皱纹就像是一个个问号刻在他的脸上。
“我可以掐你一下吗?”凯-乌韦伸出了手臂。
朔恩下意识地拖着比娜,往后退了一步。
“帮帮我。”比娜用尖细的声音央求道。这个时候,朔恩已经快把她的脖子勒断气了。
伯尔妮警告道。
楼道里传来耶妮的声音:“我早就这么说了!”她仿佛长着一对蝙蝠耳朵,什么都听得见。
“我不能离开这里,不然他就会对她下手了!”凯-乌韦反驳着,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伯尔妮。
“你在和谁说话呢?”朔恩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眼珠子在那条缝里骨碌碌地转着,但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别人。
“救命!!”比娜大声喊着。
朔恩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闭嘴—不然我马上就让你毁容!”
比娜马上不说话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僵在了那里。
就连凯-乌韦也似乎因为内心的担忧而僵直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毫无疑问,只有伯尔妮可以自由地行动。
“你不是应该已经喝得烂醉了吗?”凯-乌韦把伯尔妮的话说了出来。
“你是在说,你在我办公室里碰到我的那件事吗?”朔恩冷笑着,“没错,我耍了个小把戏,骗过了所有人。我跟你说过,我的心里沉睡着一个艺术家的灵魂,一位舞台艺术大师!我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你吗?那个威士忌酒瓶里装的只是苹果汁而已。这在谈生意的时候可有用了,因为对方可能到时候就没法认真思考了。不过我给别人喝的当然都是真的酒。”
伯尔妮有点佩服他了。
“之前在办公室里碰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演一出好戏了。”朔恩表情扭曲,一脸轻蔑,“这么说,你和我们的舍林女士住在同一屋檐下?”他松开了那只遮住比娜嘴巴的手,只是为了能把比娜的脖子勒得更紧一些。与此同时,他微微推了推比娜,让比娜面朝凯-乌韦。“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背着毫不知情的海思,勾搭上了那个‘优雅’的博尔曼,和他成了一伙。”
伯尔妮的鼻腔喘着粗气,她现在很火大。难道真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博尔曼的秘密关系?他们都是怎么发现的?难道是因为她那不隔音的办公室里时常传出的清晰“噪音”?
“不管他们三个怎么样,现在这个游戏要按照我的规则玩!我只要那只U盘!马上把那只U盘给我!”朔恩把颤抖着的比娜又朝前推了一点。
比娜呜咽着。
伯尔妮提醒道,
凯-乌韦往后退了几步:“这里面真的是强酸吗?你不能这么干!”
“那你就告诉我,那只该死的U盘到底在哪儿!”朔恩说话的时候口水四溅,那是他太过激动导致的,“我要拿到海思外套里的U盘!那只U盘是你拿走的,对吧?我不关心你是什么时候拿走的,也不关心你是怎么拿走的,但是它肯定在你手里。我要拿到那只U盘—现在!马上!”
“外套里本来也没有U盘!”比娜尖声喊道,她的声音比平时至少高了十个八度,“我发誓!”
直到现在伯尔妮才看到她的那件黑色外套。那件外套此刻正躺在卧室的地上,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你是在开玩笑吗?在这个时候,为了这种事情,在这里发火?”耶妮现在已经进了厨房。如果她不走进来的话,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了。她从来没有发过火,但现在看上去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她吐出来的每一个词都如此有力,像是在抽打着声音所及的每一个人。
“我分明在欢送会上把它放进了那件外套的口袋里……”朔恩接着说。他站在卧室里,看不到耶妮。
“你害怕自己被法国人派来的杀手谋杀,这点已经很清楚了。”凯-乌韦共情地点了点头,“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朔恩的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了:“法国派的杀手?没有这样的事。我只是不想让它落到克兰茨或者博尔曼的手里,特别是克兰茨。他在欢送会上一直催着我下手,显然是一点都不信任我。不管怎么样,我必须赶快把U盘销毁。”他撇了撇嘴,“看来,你已经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了。我猜得果然没有错,你和舍林就是一伙的,你们想要从我们这里分好处。”他哼了一声。
“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比娜尖叫着。从她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她快疯了。就算她今天有幸活下来,也不可能没有后遗症。
朔恩无视比娜的反驳:“你们找到了那只U盘,想自己用里面的配方大把地捞钱。但那些钱应该是我的!”
他的语速太快了,以至于凯-乌韦没能跟上他的思路。在凯-乌韦内心的画面里出现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那两位带着重型武器的雇佣杀手,他们的外貌像是阿斯泰利克斯和奥贝利克斯 ,而且这两位法国杀手肯定对车顶上的那具尸体负有责任。
“如果那个从楼顶跳下来的人不是你,那会是谁呢?”
“你还猜不到吗?那当然是克兰茨了。与其说他是自己从楼顶上跳下来的,不如说他是被迫跳下来的。我……有好好地劝过他。”他露出了橡皮艇一样的嘴唇后面亮闪闪的白牙,又恢复了一开始那个鲨鱼般的笑容。
伯尔妮评价道。
“那你就是布洛菲尔德 ,是这一切背后的那个犯罪天才。”凯-乌韦似乎被朔恩的话震撼到了。
朔恩觉得凯-乌韦是在夸奖他,应和道:“那是当然!克兰茨、博尔曼和我一起去把配方偷了出来,但我可没打算和他们分享这个配方。我的那艘太平洋上的游艇只有一个座位—那就是我的座位!”
凯-乌韦非常理解朔恩的想法。就像他会用背包里的钱买一个吊床,挂在纳布布岛 的沙滩上,一个人享受生活一样,但这只是他刚开始的想法。在这次探案冒险的过程中,这样的场景只在他的脑海中存在过几秒。渐渐地,他心中出现了一位扎着脏辫、说着鲁尔区方言的身材高大的加勒比美女,他愿意和她分享自己的吊床……“但是你是怎么……”
“你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没空跟你聊我的人生经历。那些警察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我不是克兰茨,到时候他们就会意识到法医鉴定错了死者的身份。现在马上把U盘给我,不然你就再也亲不到你女朋友的这张脸了!”
伯尔妮发现,朔恩的眼神里流露着疯癫,只不过这种疯癫和比娜的疯癫不同。
“这不是我的……”凯-乌韦刚开口,伯尔妮就打断了他。
她要求道。
凯-乌韦清了清嗓子:“啊对,我想说的其实是,你为什么要谋杀伯恩哈迪娜?她完全没有参与你们的行动,更不知道有这回事。”
“是吗?”朔恩的语气中带着挖苦和鄙夷,“博尔曼在欢送会上对她说,他有特别重要的事要马上告诉她。我当时在走廊里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伯尔妮无语地把双手甩到空中。
凯-乌韦还没问完他那一长串的问题:“所以你就给伯尔妮下毒?为了让她永远闭嘴?”
“不,是克兰茨下的毒。”
“你枪杀了伯尔妮的未婚夫?”
“那也是克兰茨干的。”
“哈格多恩女士呢?”
“我从来没有杀害过任何一个尊重我的人。我只想给他们一小笔补偿,把他们解雇,这样就可以了。对,这些事情绝对都是克兰茨干的。他还把哈格多恩的头锯了下来……肯定是他,他想把这些谋杀的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克兰茨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知情的人,就连那些仅仅对这件事有所察觉的人都是他的谋杀对象!他的座右铭就是—清空一切!所以他给海思下了毒,这对我来说就是在添乱!有那些警察的介入,我就再也拿不到那只U盘了。他还给那辆保时捷装了定时炸弹,他想把你连同那辆车一起炸飞,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在博尔曼的花园里看到过你。我觉得,从第一次谋杀成功开始,他就已经品尝到鲜血的滋味。他可能想把整个公司的人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包括那些保安、清洁工。好好好,好一个克兰茨,一个天才化学家,一个天才疯子,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样把天才和疯狂结合得这么紧密。真的,在这方面他确实没有屈才。”朔恩耸了耸肩。
伯尔妮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的耐心马上就要耗尽了。”朔恩此时警告道,“U盘在哪里?”
“就算拿到了U盘,你也没法渡过难关!”凯-乌韦慌了神,他转过了身躯。
“我已经渡过了难关。第一次勒索的钱已经打到我在开曼群岛的账户上……”朔恩笑得像个魔鬼,“这笔钱已经足够我支撑到把配方卖掉了。到时候,我会把U盘里的配方低价卖给中国、印度或者巴西的日化用品生产商,但我更想找一家不在乎那些狭隘的道德观念的医药行业巨头。”
“真的有有良心的大型医药公司吗?怎么可能找不到缺德的公司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耶妮不禁插话道。
伯尔妮不停地摇头。
“好了,既然这样的话……”朔恩低下头,就像是一只战斗状态的公牛,两角平行于地面,正准备向前飞奔,用角刺穿敌人。只是和这样一头公牛相比,朔恩还差几只蹬着地面的牛蹄。“我现在再重复最后一次—把!U!盘!给!我!”
“如果它不在外套里,那我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凯-乌韦大喊道。
这时,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它再次敲响了伯尔妮清醒意识的大门。
“那就是在你手里!你这个贱人!”朔恩朝着比娜怒吼道,“把U盘交出来。这是我最后的警告!”他举起了手里的那只试剂瓶。
比娜开始尖叫起来,她的声音几乎能震碎耳膜。
“不要!”凯-乌韦也大喊了起来,他带着一种无私无畏的骑士精神向朔恩扑了过去。
朔恩在最后一秒躲开了凯-乌韦的袭击,但试剂瓶里的棕褐色**全部洒了出来,倒在比娜的脸上。
比娜凄厉地叫着……晕了过去。
凯-乌韦绊到了自己的拖鞋,一脚踩到了地上的居家服,滑了一跤,摔倒在**。
楼道里有人在朝里面喊着:“比娜?”
而在卧室里,朔恩也在叫喊:“你这个白痴!你这个混蛋!!”他迅速转过身,面对着凯-乌韦,高高地举起了那只试剂瓶—没有一点犹豫—想要让它自由落体,重重地砸到凯-乌韦的后脑勺上。
但就在此时,只听到一声“嘿呀!”,那位老嬉皮士伸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弯曲着,像一位忍者一样朝着朔恩飞踢过去。
他的脚后跟正中朔恩的下巴,发出了倒人胃口的“咔嚓”声。这是下颌骨碎成两半的声音。
朔恩跪倒在了地上。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凯-乌韦从**挣扎着爬起来,用他那个装着钱的背包朝着朔恩的后脑勺砸去。在又一阵难听的噪声后,朔恩被打倒在地。他人生的灯光熄灭了,不是真正地永远地熄灭了,这只是朔恩第一次经历这种黑暗。
伯尔妮和耶妮站在远处,她们的头来回摆动着,看着凯-乌韦他们你一拳我一脚地揍着朔恩,就像是温布尔登网球比赛 的观众。
“比娜,你没事吧?”那位老嬉皮士跪坐在比娜身边。
“快,我们得往她脸上倒清水!”凯-乌韦呼喊着,“得赶紧把她脸上沾到的强酸冲淡!”
他急急忙忙地跑进浴室,拿出一只装满水的刷牙杯,把杯子里的水一股脑儿地倒在了比娜脸上,就连牙刷也一起砸在了比娜脸上—他忘记把它拿出来了。
比娜恢复了意识,痛苦地呻吟着。
凯-乌韦又这样重复了几次。不过这回他没再把牙刷倒出来了。
“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她已经醒了!”那位老嬉皮士一边说,一边像一位值得信赖的绅士一样,把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盖到了比娜身上。
“你不知道,刚刚那个人往她脸上倒了强酸!”凯-乌韦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慌张。
老嬉皮士把手腕上的发绳取了下来,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弯腰凑近比娜,闻了闻。“可是我只闻到了苹果汁的味道。”
看来朔恩不仅仅会在应酬的时候耍小聪明,他在挟持人质的时候也玩了花样。
凯-乌韦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比娜的皮肤上没有冒着气体,也没有任何受到伤害的痕迹。
“谢天谢地,朔恩先生原来只是想骗骗我们。”耶妮长吁了一口气,“你干得真棒,凯-乌韦。”她并没有说“你是我的大英雄”之类夸张的话,但这几个字已经明晃晃地悬在凯-乌韦头上了。
凯-乌韦高兴地笑着,整张脸上洋溢着骄傲和喜悦。
他找来一条比娜的围巾,跪坐在朔恩身边,把朔恩的双手牢牢地绑在了背后。
这时,伯尔妮已经出现在比娜的书桌旁了。书桌上放着一个本子,看样子是比娜的子弹笔记—一种当下流行的日记形式,桌面上到处都是彩色的笔和贴纸。在本子摊开着的这一页上,可以看到比娜画的眼泪和一张哭丧着脸的表情贴纸,贴纸上方是她用书法字体写的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我的雅尼克走了”。而就在这行字的旁边,写着比娜今日的代办事项:采购指甲油、为比比庆生。
伯尔妮不想再在“我的”这两个字上浪费时间了,一切都过去了,她活着的那些时光都已经远去,而当时觉得重要的东西,也跟着她的生命一起离她而去了。现在,她作为灵魂存在着,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要找到那只U盘。她现在非常清楚那只U盘在哪里,因为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关于欢送会的最后一个记忆片段—她在洗手间里用洗脸巾擦掉眼角残留的睫毛膏后,随手就把洗脸巾塞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当时她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只U盘,可是她当时已经有点醉了,就没管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径直回到了办公室,把它放在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所以被盗的那只U盘原本应该躺在她的笔筒里。
而那个笔筒,就是见证了比娜和雅尼克两人云雨的笔筒。显然,比娜没有偷走伯尔妮的钢笔,而是拿走了那只小巧精致的U盘。
伯尔妮已经看到那只U盘了。那是一只黑色的U盘,上面绘有埃皮斯公司标志上的维纳斯。此刻,它正直挺挺地躺在笔记本电脑上。
突然,记忆如同沼泽中的怪兽一般在遗忘的迷雾中抬起了它的头颅—伯尔妮想起了欢送会上,朔恩是怎样搂着自己腰的。从表面上看,他只是想拍一张自拍,但实际上,他是想把那只U盘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到自己的口袋里。在开派对的那晚上,他可能就已经想好了,要怎样骗过他的同伙,把他的“王牌”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所以说,当他在走廊里,听到雅尼克对伯尔妮说“特别重要的事”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偷配方的事,而不是他们解除婚约的事。从那一刻开始,雅尼克就被朔恩宣判了死刑。她也一样。
伯尔妮咒骂道。
可惜他还没死,伯尔妮真想狠狠地踢他一脚,踢得他灵魂出窍,踢得他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