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关键证物
生活就是魔法和食物
“什么叫已经半夜三更了?为了养家糊口,总得有人出来干活!我需要一个人来送外卖!我这里已经走不开,忙得一团乱了!”
当伯尔妮再次出现在烤肉店的时候,埃尔坎正在大声地打着电话。他显然是在和他家族中的某位员工说话。电话那头的人看来并不想离开他的床。
“行,那你挂电话!有本事你就挂电话!”埃尔坎哼哼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真的把电话挂了!”
凯-乌韦的嘴里塞满了烤肉和春卷,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道:“我能很快帮你把这件事解决。”
埃尔坎看着凯-乌韦,仿佛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你真的愿意帮忙吗?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很快就能把所有东西打包好。”
说着,埃尔坎赶忙跑去了大堂。大堂里现在坐满了饥肠辘辘的各大媒体的记者。他们是来报道彩妆公司老板朔恩的离奇死亡案的。
“没关系,反正配送的目的地也是犯罪现场。”他说话的时候,羊肉和粉丝的碎屑从他的嘴里漏了出来。
“看来你有什么新发现?”耶妮还是斜躺在沙发上,似乎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过,像一只安详的水牛。埃尔坎刚刚扔过来的手机差一点就砸到她了,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头被砸死的水牛。
伯尔妮其实并不吝啬对他人的夸奖,至少从幼儿园开始,她就愿意承认别人的成就了。这是一位优秀的领导应当具备的能力,她也经常有意识地培养这种能力。
她双手指着自己的外套,就像是晚间电视购物节目的主持人一样。
耶妮坐直了身子。安详的水牛突然变成一只鼻子正在**的猎犬,正在寻找猎物的踪迹。“这件外套不见了!”
凯-乌韦把最后一口夜宵吞了下去,恍然大悟似的喊道:“……其实你也参与了配方盗窃的过程!”
显然,有的人连一加一等于几都不会算。
“但是你的尸体在法医鉴定所被盗的时候,凶手已经把你的外套一起带走了。”耶妮插话道,“那件外套已经不在那个放你东西的盆子里了。”
伯尔妮再次开始来回踱步了。她走路的节奏恰好和墙上音箱播放的音乐一致。如果埃尔坎在这里放一条地毯,那这条地毯上肯定已经满是鞋跟戳出来的花朵一样的印记了。
耶妮同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外套不见了?”凯-乌韦问道。对他而言,她们的推理有点太快了。
伯尔妮可没时间给他解释。
“我还想确认一点,所以你还是觉得凶手是朔恩先生或者克兰茨先生吗?或者就是他们两个一起作的案?”现在耶妮也站起来了。至少她和伯尔妮一样,非常享受推理的过程。就算她嘴上总是在拒绝伯尔妮,行动却很诚实。
“那克兰茨先生有在这期间找到那只U盘吗?如果是的话,他肯定早就逃之夭夭了。”
伯尔妮突然停了下来。为什么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已经想起来外套的事了呀。难道说这还不是事情的全貌?还缺什么呢?为什么这种感觉一直不肯放过她?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
耶妮朝凯-乌韦望去。
“不行,没门儿!我是绝对不可能帮你做这件事的!”
伯尔妮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在她认识耶妮、了解耶妮的忧虑之前从来都不会想到的。
“我说了我不去!我不会一个人去做这种事!”如果让耶妮去做她并不愿意做的事情,那她立马就会转变成一位高大凶恶的复仇女神,仿佛她头巾下的那些辫子,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美杜莎 头上的蛇。如此令人畏惧的一个人,同时也如此容易感到胆怯和恐惧,可能这就是命运给她开的玩笑吧。“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以追求结果为导向,其实我们还有别的方法。”
伯尔妮哼哼了一声。
“我知道我们可以怎么办,只要我们让别人认不出凯-乌韦就行了!”耶妮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子里是什么?”
当凯-乌韦打开柜子的时候,他像个孩子一样,心中爆发出强烈的对于换装游戏的兴趣。在柜子里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红色的、长及脚踝的真丝裙子,裙子上饰有互相交叉的领口和腰带;柜子上方的一格里,放着一只红色的土耳其毡帽;而柜子的底部,则放着几双人字拖。一眨眼的工夫,一个穿得像蟒蛇似的花花公子摇身一变,成了中土混血的跨性别者。
埃尔坎带着四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走了进来:“拿好了,这里是他们订的外卖。一共是四份烤肉,两份是传统口味,两份是融合口味。还有四份味噌汤,一份蜂蜜香蕉。订餐的人叫穆勒,是个警察。他会在二十四楼通往天台的那个楼梯口等你。”虽然埃尔坎平时对别人的外貌不怎么感兴趣,但他还是注意到凯-乌韦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你要穿成这样去吗?”
“这样可以吗?”
埃尔坎是个老好人,他深受地中海地区热情好客的文化影响,坚信自己的东西同时也可以是别人的。他对凯-乌韦私自穿上了他们的传统服饰没什么意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凯-乌韦能帮他把餐送到,于是他淡然地点了点头。
“但是你应该知道吧?这其实是一件女士服装,它是我丈母娘的东西。”
“我感觉这条裙子很好看,这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长袍。我穿成这样,像不像孔老夫子?只可惜,我的胡子被刮……”
他突然不说话了,因为伯尔妮用一声“凯-乌韦”喊住了他。他这种喋喋不休的毛病迟早有一天会害了他的,而且就算是有耶妮,到时候也没法救他了。
“你想这么穿,我倒是无所谓。好了,我再重复一遍顾客的信息—穆勒,二十四楼。”埃尔坎把袋子塞到了凯-乌韦的手里。
就这样,凯-乌韦、伯尔妮和耶妮出发了。首先,他们必须挤过那一大群在周围围观的人,才能走到通往公司大门的主路上。
“喜欢看热闹罢了。光是‘公司老板从天台上跳下来’这一件事情,就足够上好几天新闻了。”
当然了,想从这群人当中穿过去,并没有那么容易。
“嘿,你们要干吗去?”
正当凯-乌韦用脚挑起警戒线,准备像表演林波舞 的杂技演员一样从下面钻过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向他走来。尽管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什么调查谋杀案的兴致,但他依然看起来十分专业。
“这里是犯罪现场,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必须指出的是,警察这话说得其实并非没有道理:就在他们站着的地方,真的有许多人弯着腰,把身子探过警戒线,不知羞耻地对着悲剧的发生地拍照片。
“但是我得进来送餐。是穆勒警官的外卖,在二十四楼。”凯-乌韦又轻轻地抬了一下警戒线。
“等—一下!把脚放下去!我先确认一下!”那位警察在手机通讯录里选出了一个号码拨过去。“我是奥拉夫。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点外卖了吗?”他看着凯-乌韦,“你的袋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凯-乌韦的脸上顿时愁云密布。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块刚刚被擦过的黑板,上面只剩下一点粉笔印子了。
伯尔妮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凯-乌韦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烤肉、汤,还有放了蜂蜜的香蕉。”
警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点了点头。然后他又放下手机,接着问道:“背包里是什么?”
凯-乌韦,这个一刻都不愿意和装着钱的背包分开的人,就算是在帮烤肉店送高油高热食品的时候,依然把它背在真丝裙子的外面。带着粉色装点的红色系穿搭,似乎就像是他的时尚宣言。“这里面是……我准备的找零。”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有可能是真的。
尽管这位警察选择相信凯-乌韦说的话,但他还是怀疑地打量着他—主要是在观察他的脸。“你是在来的路上撞墙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伯尔妮意识到,自己忘了凯-乌韦现在的容貌就像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甚至比那只怪物更恐怖。她也忘了,凯-乌韦还穿着女装。此外,她常常忘记自己已经是个灵魂了。不过总的来说,她这个“健忘的毛病”正在慢慢地改善过来。
“啊,原来如此……呃……瘀青是因为……”凯-乌韦的想象力抛弃了他,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他的目光在警察、伯尔妮和耶妮三个“人”之间来回逃窜。终于,他吐出了一句话:“我的妻子打了我一顿。”
警察撇了撇嘴,点着头说:“我知道了。看来这种情况比人们想象的还要多一些。你过来一下……”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这是男性求助热线。不用感觉羞耻,遇到问题直接打电话就行,这是帮助你对抗痛苦的电话。哪怕只是把你的痛苦说出来,对你自己也有帮助。”他像一位兄长一样用拳头捶了捶凯-乌韦的肩膀,“不要担心,你能挺过来的。”
他用脚把警戒线踩低了一些,凯-乌韦和耶妮从上方跨了过去,伯尔妮则直接从警戒线和马路的缝隙中间飘了进去。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做灵魂的快乐了。她也尝试过,想象那位点了烤肉的穆勒警察的形象,然后大变活人似的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不过显然,瞬移的技能既然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没用,那就更不可能对自己不认识的人有用了。
在大楼的前厅,他们三个“人”还是分开了。耶妮因为有幽闭恐惧症,没有办法坐电梯,所以选择去爬楼梯。凯-乌韦决定陪耶妮一起。
不过耶妮并不想让凯-乌韦陪她上楼:“这样不行,等你到顶楼的时候外卖都凉了。我们到顶楼再碰头。”
就在凯-乌韦和伯尔妮在楼下等电梯的时候,伯尔妮看到一辆民用车停在了大门口,从车里走出来的人正是她那位警长亚历山大·温考。
伯尔妮顿了一下。朔恩的办公室现在肯定只有负责保护现场的人能进,但是警方应该还不知道克兰茨和这起案件的关系。
“但是我要怎么样才能溜进克兰茨先生的办公室呢?楼上的人肯定比周末赶集的人还多,我又穿了这么一条显眼的亮红色裙子!”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顶楼。伯尔妮示意凯-乌韦进去,自己则让高跟鞋离地,朝着她那位触摸不到的男主角瞬移了过去。在经历了那只牧羊犬的狂热追逐后,亚历山大看起来有些疲惫。他对着门口的警察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了这栋大楼—凯-乌韦刚刚坐过的电梯的门又打开了,可能晚上只有一部电梯能开放使用吧—他正在和他的搭档交流,而那位搭档出现在伯尔妮视线里的时候,正急急忙忙地朝大楼门口跑去帮亚历山大开门。
“哈索,说说吧,有什么新发现?”
哈索今晚穿着一条格子花纹的灯芯绒长裤和一件花衬衫,这种搭配可谓十分大胆。伯尔妮不禁好奇,做案件侦查的时候有没有着装要求,如果没有着装要求,穿成这样又是为什么呢?
“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医嘱,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在死者办公室发现的毛毡拖鞋显然不是死者的。阿尔布罗德博士说,穿着这双拖鞋的人并没有穿袜子。他在上面提取到了DNA,应该可以进一步提供一些信息。”
伯尔妮在嘴里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弄出了声音。毫无疑问,那就是凯-乌韦的DNA。这个可怜的人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毁灭,是她把他带到深渊里去的;是她,让他对她的存款产生了令人震惊的迷恋;可能还有他对耶妮的爱吧。
“好的。一会儿我亲自到楼上看看。”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四面装满了镜子的电梯里。非常好,镜子里照不出伯尔妮的影像。
亚历山大闻了闻:“这味道怎么闻起来像烤肉?”
电梯停在了二十楼。一个全身穿着防弹衣的人对他喊道:“嗨,亚历克斯 ,你要不跟我们一起直接上顶楼?弗里德里希他们在天台找到了不属于死者的头发。”
伯尔妮希望那不是凯-乌韦的头发。凯-乌韦很有可能在顶楼迷路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倒霉。伯尔妮最后看了一眼她那可爱的警长,趁着电梯门还没有关,从电梯里离开了。
朔恩彩妆公司的每一个房间里都亮堂堂的,只有老板朔恩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保护现场的工作人员。
伯尔妮觉得,凯-乌韦这时候应该还在送餐,或者正在想办法溜过来;而耶妮可能还在爬楼梯。所以她决定先在走廊里的画像下站一会儿,这张画像的内容同样也是这个家族公司过去的某位老板。站在这里,伯尔妮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整层楼的情况—独立办公室的门和集体办公室的门都对着她敞开着。
“嘘!快过来!”
从总化学师克兰茨的“实验室”门后伸出了一只绿色的手,在朝伯尔妮挥舞。
伯尔妮吃了一惊。难道是火星人想要抓她,所以正在骗她过去?她从墙体里穿了过去。
那只绿色的手是凯-乌韦的。他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不仅把自己的手弄成了绿色,还给自己套上了一件白大褂。看来,他其实不应该把那条蛇纹的裤子留在埃尔坎那里。这件大褂只能将将遮住他的膝盖,别人能看到他小腿上茂盛的腿毛。还有他脚上的拖鞋,一只是蓝色的,另一只是黄色的,连大小都不一样。伯尔妮觉得,凯-乌韦一个人应该是活不下去的。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有耶妮的陪伴了,耶妮会照顾好他的。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坐了货梯,里面有一个水桶。”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不用凯-乌韦说了。他很可能把水桶里的绿色物质当成布丁了。
“是的,显然没什么人知道货梯的存在,这是最隐秘的一条路线了。”
突然,伯尔妮又被吓了一跳。她没有听见耶妮走过来的声音。
“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出于好奇仔细地检查一遍这个人的办公场所。”耶妮说道,“从楼道到‘实验室’的这段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么容易就让我们溜进来了。而且很明显,还没有人开过冰箱,所以根本没有人发现冰箱里的那颗人头。”
人们当然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责备警察,毕竟他们现在所在的大楼,是一栋刚刚发生了坠楼事件的大楼。当然不会有人想到要把每一个冰箱都打开检查一遍。
伯尔妮长吁了一口气,打起了精神。
“我们已经上上下下找过一遍了,你的外套不在这里。而且我可以很确定地说,它之前也不在朔恩先生的办公室里。”
耶妮做事非常注重细节,所以在这方面伯尔妮很相信她。
伯尔妮选择了从克兰茨办公室到她自己办公室的最短距离……是的,就是从空中飞过去。或者应该说是从墙里穿过去的?
尽管从耶妮帮助她离开办公室开始到现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但伯尔妮却认不出自己的办公室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地方,可能让她和这个世界分离的某种程序慢慢地被启动了。她叹了一口气,重新专注于她眼下的任务。
没有,一件外套都没有。她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她的衣柜里—这显然是一种更为高效的搜寻方法—但仍然一无所获。
直到伯尔妮想要离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有人把她办公室门口的名牌换了。
上面的名字不再是伯恩哈迪娜·海思了,而是萨比娜·舍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