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虞美人大街
彩虹的尽头可能没有宝藏,等待你的只是一锅牛下水和番茄意大利面……
“我现在成了在逃嫌疑犯了!我这一辈子完了!都怪你!这样的话我必须逃到外国去了,逃到复活节岛上,或者到那些叛乱分子住的岛上。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个岛就行!”
凯-乌韦坐在方向盘前,惊慌失措地推卸着责任。
“我一直都想有个好听一点的名字”,凯-乌韦解释道,“你肯定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后视镜,但是镜子里没有伯尔妮的影像。他想以自己的方式给伯尔妮一个凶狠的眼神,但就在此时,他猛地打了个急转弯。要不是他们正在以每小时25公里的“高速”在30码限速区 行驶,这个急转弯早就让车上的所有人都变成灵魂了。
伯尔妮不客气地抱怨道。
凯-乌韦戳到了她的痛处。在她出生前,妇科医生根据超声影像坚定地声称她是个男孩。所以当时她父母置办的所有东西都是蓝色的,连印着火箭和拖拉机的婴儿连体裤都买好了。他们兴致勃勃地给她起了个男孩的名字,她父亲甚至把家居用品店门口牌子的内容改成了“海思和他的儿子”。但小伯恩哈德没有来到这个世上,降世的是一个女孩,她父母就直接把原来起好的名字改成了伯恩哈迪娜。由于在她之后没有弟弟妹妹出生,他的父亲就决定将错就错,把她当男孩养大。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伯尔妮一边努力地证明自己强大的实力,一边在打扮上非常重视自己的女性气质。
“我觉得令人欣慰的是,警察现在要找的人是罗杰·封·格尔德恩,而不是凯-乌韦·舒尔茨。”耶妮杏核一样的眼睛望着凯-乌韦的侧脸出了神,她接着说道,“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没事的。”
凯-乌韦看上去并没有被说服,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听:“我们先去一趟日化用品店。如果我不得不逃到某个岛上去的话,我得先准备好防晒霜。”
伯尔妮并不关心凯-乌韦的命运,而且只要能找到凶手(现在看来这个凶手最可能是哈格多恩),进而找出幕后主使,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她的脑海里正不断地重复着哈格多恩这位首席秘书的书面证词。
“这听起来也太牵强了。”耶妮质疑道。
凯-乌韦又开始了他的说教:“我觉得,就是雅尼克干的。他就是我说的那种危险的男朋友。你难道没看到,他是怎么揪着我衣领的吗?他肯定会做出一些暴力犯罪的事情。”
“也可能是你前男友干的。”耶妮提醒道,“你还能想起你以前和谁谈过恋爱吗?”
伯尔妮沉默了。
“你尽管说出来!”
伯尔妮小声地嘀咕,
凯-乌韦“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不用觉得羞耻。你不用为你丰富的恋爱经历感到不好意思!现代女性完全可以做任何她们想做的事情,谈恋爱也是。就算你一次谈了好几个,也没有什么问题。”耶妮对她说。
凯-乌韦和耶妮以为,她是因为经常饱受三角恋的困扰,所以才数不清自己和多少人谈过恋爱。但是伯尔妮自己心知肚明,她只和九个人谈过恋爱。九段恋爱关系,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听起来有点荒谬。她经历过两次一夜情:一次发生在她中学毕业派对之后,当时也是她第一次去巴黎;另一次是她在柏林参加营销会议的时候。这两个人她已经计算在内了。在她眼里,工作总是比恋爱更重要的,后者的本质复杂而难以理解、糜烂且令人失望。
她没有坦白前男友的数量,而是说道,
耶妮撇了撇嘴。确实是这样,一楼的安保人员脾气火暴,跟辣椒似的,总是呛人。
“但我不这么认为……”耶妮和哈格多恩之间也有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但是她不太理解伯尔妮把不好相处的同事看作是凶手的行为,她觉得伯尔妮有些武断了,“不管一个人有多么讨厌她的同事,她也不至于谋杀吧。”
“但是你已经辞职了,你的死敌已经胜利了。你离开了职场,而哈格多恩女士战胜了你。”
“女秘书们难道不都是忙着追求自己的老板吗?”令人吃惊的是,这句明显带有性别歧视的话不是从凯-乌韦嘴里说出来的,而是耶妮说的。此时,凯-乌韦关注的并不是她们两个的对话,也不是晚高峰的路况,他真正关心的是:要是他去太平洋的话,要准备什么样的防晒霜,防晒系数1000的不知道够不够。
耶妮选择了让步,反正她晚上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好吧,那我们去哈格多恩女士家!”
有一次在预算规划午餐会会后,老板开车载着她和哈格多恩,送她们回家。所以伯尔妮知道哈格多恩住在哪里。
伯尔妮举起手臂,像个将军,指挥着她的军队前进。她的手直接穿过了车顶。要是附近某辆车里还坐着一位通灵者的话,那他就会看见一辆奢侈跑车的车顶上有一只手在挥舞。
凯-乌韦把“虞美人大街”几个字输到了导航里,跟着导航,开着保时捷,去到了城市的另一头。伯尔妮不知道哈格多恩家的门牌号是多少,但是一条虞美人大街又能有多长呢?
事实证明,这条路太长了,仿佛无穷无尽。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那段时间里,这里建造了几十栋红砖楼 ,每栋楼里都租住着十户人家。当时城市的建设和扩张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而建造这些房屋,就是为了给工人们提供住所。这些房子连成一片,像一条龙,卧在从市中心通往城外高速的四车道马路旁。很多人听到“虞美人大街”这个名字,可能会联想到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草地的旁边是一座座田园式的房屋,但他们都错了。没有人会愿意吊死在这里的栅栏上,它太丑了,而且这个地方太吵了。
“您已到达目的地。”导航传出一个性感的男声说道。根据屏幕上的标识,他们现在到达了“高速前的最后一家文身店”。凯-乌韦把车停在了一块废弃的拆迁用地上,居民们已经把这里当成停车场和垃圾场了。
伯尔妮命令道。她习惯了承担指挥官的角色,因为处在她这个职位的人,必须有出色的领导能力。但是再出色的领导也会败给油盐不进的耳朵。
“我们不可以分开!”耶妮表示反对,她指的当然是她和凯-乌韦,“而且你可以集中精力,直接想象哈格多恩女士的样子,瞬移到她那里去。然后你只要在她家窗口朝我们招手就可以了。”
这条建议有理有据,伯尔妮完全想不出反驳的方法。于是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哈格多恩那张瘦长的脸和下垂的嘴角,双臂交叉在一起,眨了眨眼。
什么也没有发生。
于是她的眼睛闭得更紧了,用尽全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一起……但还是不管用。什么也没有发生。
“好吧,那我们还是用老办法。但是我们要一起行动。”
他们三个“人”走上了这条巨龙身体一样的虞美人大街,从那家文身店开始一家一家地找过去。他们走过了整整半条街后,伯尔妮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记错了,可能哈格多恩不住在这条街上,也有可能她住在大街的那一头。但此时,凯-乌韦高兴地叫了起来:“哈格多恩一家,露易丝和瓦尔特。”
伯尔妮一直遵循着她的座右铭—没必要记住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对伯尔妮来说,哈格多恩就从来没有过名字,如果一定要在她的姓前面加点什么东西的话,伯尔妮会说“那个哈格多恩”。
凯-乌韦摁响了门铃。
“可能她还在公司,或者她去超市购物了。”耶妮推测道。
“不好意思,可以借过一下吗?”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婴儿襁褓,把凯-乌韦挤到了一旁。不过襁褓里躺着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只长毛腊肠犬。“不好意思,我真的很着急,我的小宝贝生病了。”这只腊肠喘着粗气,像是要往外吐毛球。但这不是狗狗一般会做的事情。
“没事的,我刚刚挡在路当中了,真不好意思。”凯-乌韦对她说,但是她已经飞奔上楼了,于是他喊道,“祝你的宝贝早日康复!”
伯尔妮骂道。
凯-乌韦吓了一跳,他绊了自己一下,朝前摔了一跤。耶妮和伯尔妮赶忙进了楼道,跑到他身边。她们偷听着那位抱着腊肠犬的女子的脚步声,直到声音消失。耶妮看到了一旁的信箱,说:“如果这些名字是按照楼层顺序排列的话,哈格多恩女士应该住在顶楼。”
他们这个小小的队伍沿着原始又破旧不堪的木质楼梯朝楼上走去。现在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灯光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照到了楼道里。
顶楼的哈格多恩家,也是一样。
在上次凯-乌韦做灵魂翻译官的失败经历之后,伯尔妮已经不是很信任他了。
凯-乌韦有点生气,他摁响了门上的门铃。
伯尔妮现在站在凯-乌韦的身后,她觉得那只粉红色的心形背包太过惹眼。
“我不会放下我的背包的。不然你就会带着这些钱跑掉,留下我身无分文地站在这里。我得为自己的小岛着想!”凯-乌韦很少表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此刻的他反驳了伯尔妮。
他又摁了一次门铃。
“看起来哈格多恩女士并不在家。”耶妮说道。
凯-乌韦敲了敲门。尽管他的动作更像是轻轻地摸了一下门,但门像是被他的手施了魔法一样,直接被推开了。
“这门是虚掩着的。”凯-乌韦感到有些吃惊,他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你好,有人在家吗?哈格多恩女士?哈格多恩先生?”
伯尔妮等不及了。她从凯-乌韦的身边溜进了公寓里。她本可以直接从凯-乌韦的身体里穿过去,但她还是受不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门口区域的衣帽架正以一种典型的哈格多恩的方式迎接她—冷漠而无情。毛毡拖鞋上放着一块电池。显然,如果要拜访哈格多恩的家,是要在门口脱鞋的。
伯尔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直接走进去!就是现在!作为灵魂,伯尔妮可能没法弄脏哈格多恩的家,最多留下一点灵魂掉下来的碎屑,她感到有些遗憾。不过不管怎么说,态度很重要!
耶妮还站在楼道里,她面前是一些裱起来的照片和证书:“欸,这还挺有意思的。他们家从这栋房子刚建好的时候就搬来了,此后一直住在这里。这儿还挂着他们家的家谱。露易丝和瓦尔特应该是哈格多恩的父母,不过他们已经去世了。哈格多恩应该是他们家最后一个在世的人了,其他人的名字下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叉。”
“这也太悲伤了。”凯-乌韦说道。他脱下了脚上的运动鞋,穿上了一双灰色的拖鞋。而此时,伯尔妮已经在客厅里待了很久,客厅就位于门口右侧的衣帽架后面。
这里的家具表明,哈格多恩家一百年以来都没什么品位:笨重的餐边柜、几张矮小的肾形桌子、一套木质靠背座椅,座椅上方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幅写着“欢乐舒适”的图画。从这些东西就能看出哈格多恩的审美是什么样子的了!所有的家具都保养得很好,但是并不好看。而且它们都是深色的,给人一种阴沉沉的感觉。在这里成长起来的小孩会像哈格多恩一样,瘦弱却充满攻击性。
伯尔妮快速地穿过了一扇双开门,幸好这扇门是开着的。虽然伯尔妮觉得瞬间移动和穿墙这些技能很好用,但是在她穿过固体物质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可能这些东西里面有能扎痛灵魂的毛刺吧。
她迈着坚实的脚步走进了卧室,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凯-乌韦和耶妮冲了进来。
房间里是一张铺着棉被的复古双人床;床的上方挂着一张巨大的商场油画,画的内容是一只正在森林里鸣叫的鹿;而床的前面,铺着一条长长的波斯地毯。
地毯上有一片血迹。
巨大的一片血迹!
巨大的、鲜红的血海一样—还没有凝固的血迹,仿佛一望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