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希望，哪里就有绝望—即使身在谋杀案件侦查组 伯尔妮心里道。她尝试着用想象的方式瞬移到凯-乌韦和耶妮面前，但是这是她第三次失败了。只要能成功瞬移一次，她就会高兴得恍若置身人间天堂—可惜她没法次次都瞬移成功。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她出现在了列克餐厅窗边那张她常订的餐桌旁。列克餐厅是她最喜欢的泰式料理餐厅。她会出现在这里，可能是因为她想到了耶妮的亚裔血统。 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她出现在了健身房，那里巨大的折扣力度吸引她办了一张五年期的会员卡。是的，她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人，当时她是下了决心的。过去的四年半里，她至少……呃……要求不要太高……她肯定去了不下十次。有两次是去训练腹部、腿部和臀部的肌肉，至于剩下的那几次，其实是她在下班之后顺路去的。她的真实目的是去旁边的果汁店喝一杯香甜的香蕉芒果奶昔，那对她疲惫的大脑来说是最好的放松。她还是比较喜欢在自己的卧室里晨练，这样她就不会遇到别人。她不是很擅长和人打交道。 至于她为什么一想到耶妮就会想到健身房，那就不是很清楚了。可能因为是耶妮壮硕的身材吧—她身上没什么赘肉，都是结实的肌肉。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她模仿着《太空仙女恋》里面珍妮的样子，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象耶妮穿着工作服的样子、她的发型和她那条头巾。当伯尔妮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 ……她出现在了雅尼克的工位上。 伯尔妮想着。突然，工位隔板后面探出一颗头来，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已经到了？” 这个人是来上晚班的清洁工。 伯尔妮有那么一秒以为她在对自己说话，但是很快清洁工身后更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是的，我已经到了很久了！” 清洁工怀疑地撇了撇嘴，但是什么也没说。 如果伯尔妮还活着的话，此时一定会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她在最近的领导层会议上提出，公司应该取消清洁工两班制来减少开销。这个制度是雷吉纳尔德·朔恩的父亲提出的，他认为，化妆品公司的环境应当打扫得比手术室还干净，否则那些来参观过公司的人会立刻对公司产品的卫生情况失去信任。即便这里只是管理部门，不是生产车间。伯尔妮知道，耶妮的离职只是上次众多会议后果的冰山一角。下个季度开始，公司的清洁部门就要迎来大裁员了。 伯尔妮叹了一口气。不是出于对底层人民的同情，而是因为她第三次瞬间移动的尝试，又失败了。 不过她既然都到这里了，那她也可以趁此机会在雅尼克原来的工作地点找找线索。根据现有的线索，雅尼克应该不是凶手—但是他肯定知道内情，以至于最后丢了性命。或者说他看到了什么，通过他知道的信息就能推断出凶手的踪迹，所以凶手为了防止自己被发现，抢先把他杀了灭口。 不幸的是，雅尼克有着严重的洁癖，严重到都快成一种精神疾病了。他沉迷于清理他的办公桌，以至于他的桌面空空如也，连一张便利贴都没贴。桌面上没有什么私人物品，连他未婚妻的照片都没有放，只有…… 伯尔妮朝垃圾桶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什么东西！看来那个清洁工的怀疑是对的，那个“早到”的清洁工明明什么都没有干，连这里的垃圾也没倒。那两个清洁工是不是马上要过来倒垃圾了？伯尔妮得加快速度了，她在垃圾桶旁蹲下。 垃圾桶里面好像有个彩色的东西，是一张广告宣传页。 伯尔妮不禁惊呼道。她慌张地抬头看看，不过清洁工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们当然听不到她说话了。 这张广告宣传页是一家法国竞品公司的。显然这还只是一张设计草案，因为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严格保密”的法语字样。虽然伯尔妮在上学的时候法语学得很糟糕，但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几个词。 她没法把这张广告宣传页从垃圾桶里拿出来，但是她还是能看清保密印章下面的图片。那是一个梨形瓶，盖子上雕着维纳斯。 伯尔妮做出了敏锐的推断：雅尼克，这个人有八百个心眼子。他已经被别的公司挖过去了，但是他竟然一直瞒着她！她自己只是搬到了另一幢楼里，而雅尼克已经悄悄地为自己铺好了去巴黎的路。巴黎！那可是化妆品行业的圣地！ 她咒骂道。 比起他和比娜出轨的事情，瞒着伯尔妮跳槽去法国这件事更让她伤心。 “唰”的一下，伯尔妮从雅尼克的垃圾桶旁边消失了，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凯-乌韦的身上，所以她突然以跪坐在地的姿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凯-乌韦正跪在地上，他惊叫了起来。 “你别再这么干了！”他用手捂住胸口，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 伯尔妮惊讶地看了看四周。楼道里消过毒了，闻起来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并不是那种好闻的柠檬清香，而是那种廉价的万用清洁剂的味道。这种清洁剂不仅能洗掉污垢，还会连带把地板和木制家具表面的涂层一起洗掉。 “警察局。”凯-乌韦还在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我发抖不是因为你。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尸体，我是说，被谋杀而死的尸体。自然死亡的尸体我已经见过了，那是我姑姑的尸体。” “但是我尤其敏感，通灵的人就是这样的。” “是的。”耶妮坐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她补充道，“你应该庆幸他这么敏感。不然你就找不到帮你和生者沟通的人了。” 凯-乌韦点了点头。也有可能是他抖得更厉害了，导致他的头随着他的身体一起在抖。具体是什么情况就说不清楚了。 “再喝杯热巧克力吧，定定神。”耶妮指了指走廊尽头老旧不堪的自动咖啡机。这台咖啡机看上去还是20世纪70年代出产的，其实已经可以作为古董进博物馆了。它能提供较浓的黑咖啡、加糖咖啡、美式和热巧克力。肯定没什么好喝的，但是好歹能倒出一点热的饮料，温热的饮料对心灵的安定有好处。 凯-乌韦朝咖啡机跑了过去，裤子上残留的玻璃茶几碎片掉到了亚麻地毯上。 伯尔妮站了起来。 “我觉得，凯-乌韦得做正确的事。”耶妮解释道，“他得就谋杀的事情报警，告诉警察他都看到了什么。我们确实很想帮你，但是我们……我是说，他……凯-乌韦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他得告诉警察，他在现场有没有看到别人，比如说凶手之类的。”耶妮的脸红了起来。 伯尔妮生气地哼哼几声。如果凯-乌韦告诉警察，他是因为和灵魂沟通才出现在犯罪现场的，那他的未来就真的完了。但是耶妮说得也不是完全不对：凶手肯定透过树篱看见凯-乌韦了，因为他当时挡在雅尼克面前。枪声传遍了社区，所有人都跑到窗口来看，所以凶手当时不得不先逃跑。从现在开始，凯-乌韦就成了凶手行凶的下一个目标。伯尔妮现在开始有点同情他了。当然，她同情的是凯-乌韦，不是凶手。 “那儿枪林弹雨的！我只想快点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伯尔妮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耶妮紧闭着双唇不说话，她盯着伯尔妮看，伯尔妮也盯着她。 “当然。”耶妮说，她显然在说谎。 伯尔妮又把双手甩到了空中，做出无语的姿态。 “你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你以后应该也开不了车了。”耶妮冷漠地说道，“你要学会放下。” “这台咖啡机不收纸币，但是它老是把我最后的一枚硬币吐出来。”凯-乌韦回来了，他没有意识到两位女士在争吵。他伸出手，掌心上是一枚两欧元的硬币。他的手还在颤抖，又开始喘起气来。 “可惜我帮不了你。”耶妮说。 伯尔妮嘲笑道。 耶妮用手捶着长椅。尽管这里有监控，那些曾经坐在这条长椅上的人还是在走道的墙上刻下许多污言秽语和色情图案。 “你坐下吧，凯-乌韦。把头放在膝盖之间，深呼吸。这样也能帮你放松下来。” 凯-乌韦照着耶妮的说法做了，他弯下了腰，背上的粉红色背包一下子滑落到他的脖子上。他的双膝之间立刻传出了他的喘息声。耶妮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脑勺。 伯尔妮觉得，与其说耶妮和凯-乌韦是情侣关系，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母子关系。 伯尔妮看了一眼门口的名牌，上面写着—324，亚历山大·温考。 凯-乌韦从双腿之间抬起头来：“他亲了你的尸体？”他听起来像是被恶心到了，“这是恋……呃……恋……” 伯尔妮怒气冲冲地说道，从她的语气来看，就算亚历山大真的亲了她，她也绝没有意见。 “我们刚到门口的时候说了，我们的事情和你的案件有关。”耶妮说。 “所以有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来了。他们让我在这里等着，会有人请我们进去的。”凯-乌韦说着，又低下了头。 伯尔妮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闭上眼，集中精力想象着那位警长的卷发。 她立刻出现在了亚历山大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放着老式电脑和移动文件柜的双人办公室，也是那些工作效率顾问们口中的“旧式完美工作场所”。可是里面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文件、空咖啡杯、一堆文件、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又一堆文件。 伯尔妮感到惊讶。虽然是亲眼所见，但还是难以置信。 亚历山大站在窗前，正在对着座机的话筒说话。 “可恶……这人是我盯上的嫌疑人之一。我当时看到电脑上的报案记录时就在想，难道有好多个人都叫雅尼克·博尔曼？……不管了，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先去见目击证人。”他看了看手表，“我十分钟之后过来。” 他挂掉了电话，小声地骂了一句，然后朝门口走去。那扇门后面是隔壁办公室。“哈索，我们要出发了。” 伯尔妮赶忙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她的案件卷宗正摊开着，放在老式电脑键盘的旁边。因为灵魂的触觉限制，她只能看到最上面一页，但是这已经足够了。那上面是哈格多恩的笔录。 伯尔妮大声地读着，但是重要的内容还在后面。 伯尔妮咒骂道。但是她来不及表达她对诡计多端的哈格多恩的愤怒。记忆的碎片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的确，雅尼克整晚都在给她倒酒。她的酒杯一空，雅尼克就会帮她补上，或者帮她拿一杯新倒的酒。难道他真的是凶手吗？还是说别人把氰化物注射到她体内了呢？是谁呢？哈格多恩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无能的雅尼克杀了她？ 卷宗旁边还放着一些宝丽来相片 。伯尔妮想起来，营销部的塞姆勒是宝丽来相机的狂热爱好者。不过显然，她拍的照片都被收缴在这里了。 伯尔妮看着她生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心脏感到一阵刺痛。在装着饮料的小推车前，哈格多恩紧闭着双唇，板着脸站在她身后；老板雷吉纳尔德·朔恩的手搂着她，正对着镜头假笑；比娜和雅尼克在她的肩膀上方碰杯；而她正最后一次坐在她的办公桌旁。 亚历山大·温考回来了。伯尔妮很难描述自己此时复杂的感受。他这天穿了一件米色的T恤和一条紧身牛仔裤，简单的穿着反而衬得他的身材更加健美。他一进门，伯尔妮就注意到了他。 “目击者说，她看见嫌疑人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离开了现场。”秃头哈索汇报说—伯尔妮在自己的案发现场见过他—他把手机放在耳边，重复着别人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可能他没有想到，如果开免提的话，他记录起来会更加方便。 “地上的玻璃碎片显示，被害人和嫌疑人之间有过打斗。嫌疑人应该是摔到玻璃茶几上，他的衣服上应该会有玻璃碎屑残留。” “好的，我现在去看看。”亚历山大披上了他的皮夹克，顿了顿，接着说道，“对了，你去帮我再录一份目击证人证词，据说是和海思谋杀案有关系。你登记一下他们的个人信息，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尽快回来……” “什么？”哈索举起一只手来打断了上司的话，他还在听着电话，“我们又发现了一名嫌疑人！当地的一位居民说她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因为有树篱挡着，但是她听见了两个男人争吵的声音。她说她可以发毒誓，她听到的那个名字叫—罗杰·封·格尔德恩！” 亚历山大撇了撇嘴：“真有这么简单吗？好吧，你先查查看，我们的系统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伯尔妮想着，马上用尽全力想象凯-乌韦的样子。 当她重新出现在耶妮和凯-乌韦面前的时候，凯-乌韦还坐在这条马上要给他安上罪名的长椅上。他的左脚脚边还有一些碎玻璃碴。 伯尔妮赶忙朝楼梯口跑去。她虽然穿着高跟鞋，但还是跑得很快，她一直为此而自豪。不过作为灵魂，她其实并不是在跑步，而是在飘。 在楼梯口她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并没有人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