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开始，你就叫罗杰 —罗杰明白！ “你明明可以直接瞬移到他家门口，在那里等我们的！”耶妮不满地小声说道。他们站在一幢新艺术风格 的别墅门前，雅尼克·博尔曼在几个月前搬进了这里的一楼。 伯尔妮毫不客气地说。 在此之前，他们三个“人”慢吞吞地从伯尔妮的公寓走去了朔恩彩妆公司（幸好公司离得不是很远），在地下车库找到伯尔妮那辆雪白色的保时捷挤了进去—凯-乌韦坐进驾驶位，而耶妮坐在副驾（她的动作出奇地灵巧），伯尔妮则瘫倒在后座，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折纸作品。 凯-乌韦发动了汽车，行驶过程中，车速一直保持在略低于限速的水平。他开车的状态，完全不符合人们对于驾驶豪车的帅气男性的想象：他身子朝前探着，下巴几乎能抵到方向盘，手指一直在抠酒红色的皮制方向盘套，噘着嘴，百分百地专注，毫无性张力可言。就算是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也没能改变他的窘态。 现在，他把食指伸向了门铃。 “那也得他在家吧，”耶妮说道，“我们其实应该先给他打个电话，但是你又不记得他的电话号码。” 但遗憾的是，她的手机还在她的外套口袋里，没能跟着她进入灵魂世界。 伯尔妮和耶妮跟着凯-乌韦穿过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来到了别墅后面。 雅尼克的衣服在凯-乌韦瘦削的身上晃**。即便如此，这个瘦小的男人现在走起路来还是显得更自信了。是因为定制西装吗？他背着一个粉红色的背包，上面贴着心形的水钻，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活泼兴奋的样子，因为背包里面装着伯尔妮保险箱里面的钱。凯-乌韦之前庄严地发过誓，说他会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们，绝不会临阵脱逃。但是如果不带着这些钱，他又不愿意踏出门一步，所以伯尔妮只好把这个背包给他。这个背包是她在很久之前的一次强制度假时，在海滩精品店冲动消费的结果。你不得不佩服凯-乌韦，虽然他身上套着的衣服像巨蟒蜕下来的皮，背上还背着少女心的包包，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一直乐呵呵的。 不过他还远没有那种大男子主义者普通又自信的气质，所以说在这方面，他和这件衣服的原主人之间还是没有什么可比性。 他们看到雅尼克的时候，他正闭着眼睛，惬意地躺在藤编的躺椅上，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的手里拿着金汤力 酒杯，身边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盘小吃。 其实伯尔妮也并不是真的爱着雅尼克。反正不是好莱坞电影里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雅尼克身上确实有一些伯尔妮比较看得上的特质—先不提他在**中的表现，伯尔妮喜欢他那种松弛感，还有他独到的品位。他总是能把事情做到最好，却又很懂享受生活。“生活，就是节日”，这是他的座右铭。因此，他从来不会错过每天晚上六点的酒会时间。 显然，其他人都只是躺在这些昂贵的露台躺椅上休息，但雅尼克不是。他舒展着四肢，像是在拍写真，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拿着烟。 伯尔妮小声说。 耶妮也突然停下不走了：“我还是不跟你们去了，你们俩去比较合适。” 伯尔妮同意耶妮的看法。凯-乌韦第一次见到她俩时的表现就已经证明，任何一个普通人在突然看到耶妮这样的巨人时，都会吓得当场石化。雅尼克肯定也不例外。 伯尔妮点了点头。于是凯-乌韦趿拉着鞋子，伯尔妮跟在他身后，两人朝着藤编躺椅上的雅尼克走去。 虽然这里除了凯-乌韦和耶妮，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但伯尔妮还是选择极为小声地说话。可能树上的松鼠也听到了，竖起了耳朵，不过伯尔妮没有发现。 凯-乌韦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 雅尼克睁开了眼睛：“哦，你好，我好像没有听见你摁门铃。” “我没有摁门铃，我……呃……”凯-乌韦环顾四周，想找个话题，他紧接着说，“……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 “你能闻到这些开胃凉菜的味道？”雅尼克弯腰凑近茶几上的盘子，闻了闻，似乎真的相信他的厨师给他上了一盘烂蔬菜。 伯尔妮意识到，这下这两个智商还没有大头菜高的人棋逢对手了。她哼哼了一声，给凯-乌韦使了个眼神。 “啊……是的……你好。”凯-乌韦对他打招呼，没错，非常生硬，“我是……罗杰·封·格尔德恩，伯恩哈迪娜的远房表哥。” “你是谁？”雅尼克挑着眉毛问道。 伯尔妮觉得很生气，雅尼克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这名字听起来比凯-乌韦·舒尔茨好多了。”凯-乌韦对伯尔妮说。 “我也觉得。但是凯-乌韦·舒尔茨又是谁？”雅尼克显然听到他说的话了。 “不重要。”凯-乌韦慌里慌张的，不停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嘴唇，像只壁虎一样。 伯尔妮两手一摊，觉得无奈又好笑。从现在开始她是彻底绝望了。 “啊……我叫罗杰……罗杰·封·格尔德恩……我刚到这里，我是来处理我阿姨的事情。” “表妹。”雅尼克打断他说。 “侄女。”凯-乌韦确认道。 这是什么车祸现场，简直太恐怖了。但凯-乌韦又不能躲开雅尼克的视线和她商量，伯尔妮摇了摇头。 “我是罗杰·封·格尔德恩。”这是凯-乌韦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了，不过这次他的语气更加坚定，只是有点过于大声，“我有问题要问你！” 雅尼克笑了：“你要喝点吗？” “不用了，我不喝酒！”凯-乌韦用手臂画了几圈，松了松肩关节，像是第一轮比赛开始前的拳击运动员。 “伯恩哈迪娜是你女朋友，对吗？” 雅尼克把他的酒杯放在茶几上，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烟，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甜蜜的小秘密。至少在公司里是这样的。”他从凯-乌韦的肩膀上方望了望露台门，好像在害怕被人偷听似的。 “伯恩哈迪娜告诉我的。” 雅尼克用手捋过自己浓密的卷发，他打量着凯-乌韦：“她从来没有说过有这样一位罗杰。她甚至没说过她有亲戚。” 伯尔妮骂骂咧咧的， 凯-乌韦看着伯尔妮，抱歉地耸了耸肩。 “你在看什么？”雅尼克顺着凯-乌韦的目光看去，只能看到房子的转角。耶妮的头很快从那里缩了回去。视力好的人肯定能看到她，但是雅尼克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我没看什么。”凯-乌韦的鼻子抽搐了一下，看来他根本顶不住压力，“伯恩哈迪娜和我……我们很少联系。因为我是环球旅行家。我一直在路上。最近我才去了南极科考，我们在那里找到了欧内斯特·沙克尔顿 的沉船。” 伯尔妮对他吼道。 她好像听到耶妮在远处咯咯地笑。 凯-乌韦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我是她唯一在世的亲戚……每当生活的浪潮把我带回家乡的海岸，我就会去拜访她。我觉得我对此负有责任。” “你对什么有责任？”雅尼克把烟戳到烟灰缸里，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他没有威胁的意思，只是想坐起来，可凯-乌韦还是后退了一步。但这只是表象。在他心里，他觉着自己像一只白头鹰，正朝自己的猎物俯冲过去：“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博……” 伯尔妮小声提醒他。 “博尔曼。”雅尼克说。 凯-乌韦深吸一口气：“是你杀的我侄女吗，博尔曼先生？” “你的表妹。”雅尼克微笑着，忍不住纠正道。 他这个无所谓的态度是不是意味着他和谋杀没有关系？还是说他是一个惯犯，所以对这些事情已经麻木了？ “我不是谋杀伯尔妮的那个人，你也不是伯尔妮的亲戚。伯尔妮没有在世的亲戚，她对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她没有别的可以依靠的人了。” “啊，她说过吗？”凯-乌韦又想摸自己的胡子，但是它们已经被全部刮掉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给空气按摩，“好吧……肯定是她不愿意认我这个表哥，因为我们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关系不太好。我们当时……因为叔祖母威廉明娜的遗产问题吵了一架。但是在她去世之前，我是指伯恩哈迪娜去世之前，叔祖母已经去世很久了……我们已经和解了，她还告诉了我她订婚的事情。和你订婚的事情，对的。” 伯尔妮现在终于认可地点了点头。在巨大的压力下，凯-乌韦终于展现出他出色的编故事能力。 “她还跟我说，你无耻地欺骗了她！和那个谁……”凯-乌韦忘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但是他想用自己最新了解的信息让自己的责备显得更加有理有据，于是他大声喊道，“……你们还用了草莓香型的**！” 雅尼克吃了一惊：“伯尔妮知道我和比娜的事儿了？” “她全都知道！”凯-乌韦举起手来，像是想要打他一巴掌，但是又下不去手，“你们这群混蛋骗了我的阿姨，所以你们想把她杀了扫清障碍！” “什么？”雅尼克惊呆了。 伯尔妮一言不发，只是在那儿摇头。 几只鸟停在那棵有松鼠的树低处的树枝上，开始欢快地鸣叫，松鼠正在清理自己毛茸茸的长尾巴。 凯-乌韦深吸了一口气。他像一口高压锅，看到他的人都会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果然，他语出惊人。 “我要告你！”他大喊着，用手指指着雅尼克。 伯尔妮又一次目瞪口呆。想象力过剩的问题就在于—他做的事情有时候会超出常人的理解能力，显然他现在觉得自己就是达达尼昂 ，想用食指和别人决斗。 “你是嗑了什么药吗？”雅尼克皱着眉头，眉毛和鼻子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只喝了一小杯酒壮胆。这样我就敢用我掌握的证据和你对峙！我本来是不喝酒的。” 雅尼克看上去没把眼前的一切放在心上，不管是所谓的控告，还是那根到现在还在指着他的手指。 “你等一下，你这不是我的西装吗？”雅尼克转移了话题。 凯-乌韦抬起自己刮得红彤彤的下巴，虽然被逮了个正着，但是他并不服输：“没有吧？” 这听上去像是个疑问句，而不是陈述句。 “嘿，我一开始还以为，有人和我的品位一样好呢……” 伯尔妮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但是除了我之外，有谁会穿豹纹西装呢？” “呃……比如说我？”凯-乌韦眼神飘忽起来，他看了一眼伯尔妮，又马上回过头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瘦小的男人可能什么都会，唯独不会撒谎。 “豹纹很流行的，很多人都穿豹纹的衣服，这么多一样的衣服，怎么看得出哪件是你的？”凯-乌韦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有点挑衅的意味，“还是说你是专业的裁缝？” “不是，我的专业是营销和化学，当时修了双学士学位。虽然我不是搞服装的，但是我头上长了眼睛，这件衣服对你来说太大了，在你身上晃来晃去的。而且……”雅尼克抓着凯-乌韦身上的外套，“你看，这件衣服上还有裂缝。我当时很愚蠢地把它挂在挂钩上，挂了好几天。这就是我的外套，你身上这件衬衫也是我的。”他双手紧紧揪着凯-乌韦的领口，“你怎么会有我的东西？” “呃……”凯-乌韦脸色苍白，他想逃跑，但是膝盖撞到了茶几，“你没跟我说过，他有暴力倾向啊！”他惊慌地对伯尔妮喊道。 雅尼克朝凯-乌韦视线的方向望去，他大喊着“不要”，松开了凯-乌韦的衣领，恐惧地后退了几步。 伯尔妮张开双臂向雅尼克走去。 但是她马上就意识到，他没有看见她，他看着的是她身后那一排密不透光的灌木。这排用灌木围成的篱笆把花园和马路分隔开来。 伯尔妮迅速转过身去，在夕阳的余晖中看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枪声已然响起。 在宁静的花园里，这枪声的威力似乎比它实际的威力更大，震耳欲聋。 鸟儿受了惊，一下子全部飞了起来，松鼠消失在树冠里，凯-乌韦也尖叫了起来。 伯尔妮立即转过身朝雅尼克奔去。他眯起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两眼之间的鼻梁上如泉水般不断涌出的鲜血。 与此同时，子弹的冲击力一下子使他的头向后折了过去，撞到了他的后颈。他无意识地张开双臂，仿佛想要飞起来一样，但他只是重重地倒在了露台的地面上。 “可恶！”耶妮吼叫着跑过来，“凯-乌韦，躲起来！” 凯-乌韦立刻趴下，他躲在茶几下面。这一连串动作可能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茶几上的盘子碎裂开来，上面的菜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凯-乌韦慌慌张张地从玻璃碎片之间爬过，爬到躺椅后面，双手抱头。即便如此，躺椅依然没能挡住他的下半身。 但是开枪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对凯-乌韦下手，那人也没对耶妮开枪。耶妮现在已经来到躺椅旁，显然正在考虑是否要趴在凯-乌韦身上保护他。她没有这么做。这个决定很明智—毕竟她一百多公斤的体重，再加上倒下去的加速度，可能一下子就把凯-乌韦压扁了，就像用苍蝇拍拍苍蝇一样。 马路上传来发动机的轰鸣，以及轮胎转动摩擦地面的声音。 伯尔妮跪在雅尼克身旁，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傍晚的天空。 她不忠的未婚夫，带着他的作案动机和杀人嫌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