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速之客
擅闯民宅的人,没有立场对我家挑三拣四
“你不能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下面,这样犯罪分子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凯-乌韦从花盆下面拿出钥匙,对伯尔妮进行了一番教育,“你为什么要在门口放塑料花?这么放风水不好。”
伯尔妮有些生气,她在一家画廊的开幕仪式上被当红艺术家的花言巧语说得飘飘欲仙,最后脑子一热订下了这件形状怪异的作品。
“这看着像是我奶奶买过的一束塑料花,”耶妮说,“只是这盆更大,而且更丑。”
伯尔妮哼哼了一声。她感觉有点烦,因为他们三个还是坐公交车去的她家。凯-乌韦虽然有驾照,但是他没有像样的代步工具。
第一次逃票时产生的那种兴奋感已经消失不见了,她要面对的只有拥挤的人群。一想到自己稍不注意,就会有人在司机急刹车的时候穿过自己的灵体,伯尔妮就觉得毛骨悚然。
而且他们三个中途还要换乘。伯尔妮磨磨蹭蹭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耶妮还在一边小声嘀咕,把伯尔妮的行为斥为“白人优越感”的表现,这让伯尔妮更生气了。为了买她的保时捷,她真的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地工作,没有人会喜欢坐公交车的。
伯尔妮又开始哼哼了。她飘起来,直接穿过墙,站在她宽敞公寓的正中央。她从没有想过,自己重新回到家的时候心里会是怎样的感受,毕竟她已经死了三天了。在办公室里转悠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可能再会有悲伤的感觉,可是当她重新见到自己豪华的家时,却感觉自己正坐在一辆突然向下俯冲的过山车上。不同往日的是,她再也没有那种面对自家豪宅时的兴奋和快乐了。其实和坐过山车一样,人们只有在发现自己从惊险的旅程中幸存下来的时候,才会感受到内啡肽带来的快乐。但是她没有幸存下来,她已经死了。
凯-乌韦和耶妮走了进来。因为伯尔妮在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早晨没有把窗帘拉开,所以屋子里面非常昏暗。
凯-乌韦打开了灯。
“你这里还不错呢。”他看着屋子里灰色调的极简装修,赞赏地点了点头。就和《五十度灰》的设定一样,一个人越有钱,他家里的家具就越少,装修用的颜色也越少。这是凯-乌韦从泌尿科医生候诊室的女性杂志上看到的,前阵子他一直因为前列腺的问题去看医生。其实候诊室里有各种各样的男性杂志,有关于体育的、关于汽车的,还有关于科技产品的,但是凯-乌韦只想看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杂志。可能这里的门诊助理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
“我感觉这里没有家的温馨感,”耶妮接过话说,“而且也不整洁。”
**的被褥扭作一团,而床边的“椅子”上堆满了衣物。要把它们收拾进柜子里吧,还是感觉它们有点脏,但是又没有脏到要拿去洗的程度。餐桌上放着一只碗,里面还有伯尔妮上次早饭没吃完的麦片—过去三天的天气很暖和,碗里面好像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扭动了。厨房的洗碗机里和台面上都摞着一堆又一堆没洗的餐具。
“你不太会打扫卫生,是吧?”耶妮挑着眉毛,用揶揄的语气问道。
事实就是如此。在装有超宽高清电视的墙角处,正有一只灰鼠盯着她。不过耶妮发过毒誓,再也不会帮别人打扫卫生了。所以她只是抱着双臂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没有用手碰任何东西。
但是凯-乌韦就不一样了。在他那位有着超自然能力的监护人的教导下,他对做家务可谓是得心应手。他很快就把那碗孕育着生命的麦片倒进了垃圾桶,搞定了洗碗机里俄罗斯方块似的锅碗瓢盆,又用浸湿的厨房纸巾把台面都擦干净了。
伯尔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电脑游戏卡住时的画面,只不过她是3D立体的。
“你没拍过合照吧,也没有什么个人照片……除了这边这张。”耶妮指向那个由两盏装饰灯照亮的玻璃柜。
伯尔妮看着她收集的女英雄们,这些都是她真心喜欢的角色,有不同版本的神奇女侠、哈莉·奎茵、猫女、黑寡妇、超级少女、女浩克、毒藤女、莫阿娜、霍勒大妈、暴风女、卡魔拉 等。这还只是这些藏品中的一小部分亮点,她的下一个藏品将会是PEZ公司曾经推出的莫蒂西亚·亚当斯 限定款—她在糖果周边收藏展览会上开出了前所未有的高价。
“这是用来……滴薄荷精油的吗?”
耶妮瞠目结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虽然伯尔妮忍住了没有叹气,但是她打心里觉得遗憾。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她独一无二地展现女性力量的珍藏,让她着实感到心碎。可能,死神是个厌女者吧。
“你是在为你收集的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哀号吗?”耶妮摇了摇头,问道。
伯尔妮辩解道。尽管她完全可以哭出来,但是作为灵魂,眼泪并不会流出来,所以她也打消了哭的念头。
耶妮已经习惯了,她从不把别人贬损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作为一个有着复杂移民背景的清洁工,要是像凯-乌韦一样一听到别人的负面评价就泄了气,那她一整天什么事儿也别做了。“那你为什么不雇个人帮你打扫卫生呢?你的收入肯定很高。对很多人来说,能打扫打扫卫生赚点外快已经算是一种福气了。”
伯尔妮刚准备反驳耶妮的话,脑海里却迅速闪过了另一个念头。
“这个事情你可以晚点再考虑。你得先告诉凯-乌韦,你的钱存在哪里。这样他就可以决定是要自己去找凶手,还是另外再为你雇一位专业的私家侦探了。当然,后者会更好一些。”
“一般来说,杀人凶手就是你的伴侣。”凯-乌韦推测道。他刚刚在厨房做完了最基本的清洁工作,擦干了手,趿拉着鞋子走出来,“处在恋爱关系中的人所遭受的风险比她在任何情况下遭受的风险都要大得多。”
这句话出自那位候诊室女性杂志的忠实读者。凯-乌韦无意间听到了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
“作为女性,你完全敢独自一人带着鼓鼓囊囊的钱包,**胸口,走在纽约或者里约热内卢最危险的街角,因为即便是在那里,你所受到的威胁也完全小于你和伴侣同住的情况。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伯尔妮对此深信不疑。是的,她非常肯定。
“我估计,你的独立办公室马上就要重新分配给别人了。博尔曼先生还坐在集体办公室的工位上,不是吗?”耶妮觉得自己有着如猎犬一般敏锐的嗅觉,她已经嗅到了博尔曼的犯罪动机,“在独立办公室的申请名单上,他排在第几位?”
耶妮耸了耸肩。清洁工之间曾经打过一架,就为了争夺更衣室里为数不多的衣柜,那些衣柜闻起来像发臭了的袜子。那一架很多人都打得流了血,所以为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就算这间办公室在另一栋楼上,也不像老板的办公室那样能看到河景),的确会有人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你有看到过他在你办公室里面量尺寸吗?”凯-乌韦问道,“如果有的话,那这也是一条线索。他办公桌抽屉里有放卷尺吗?”
伯尔妮觉得这种毫无意义的循环论证愚蠢极了。“你说梅什么?”凯-乌韦扯了扯自己的胡子,他经常这么干。
伯尔妮看了不禁疑惑,这是他喜欢做的小动作吗?还是他下巴痒了?难道给下巴挠挠痒就能帮他解决胡子稀少的问题?
在伊姆斯休闲椅 的上方挂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作品,耶妮快步走过去:“哇,上面贴着的画廊贴纸说这是他的原作之一!”
从艺术评论家的角度来看,在那些幼稚的糖果分发器和罗伯特·梅普尔索普为数不多的摄影原始印刷品之间,存在着一条巨大的审美鸿沟。但伯尔妮始终坚持着这种破碎的品位。好吧,其实也没有。不论是这些糖果分发器还是她**绣有名人名言的枕头,都不符合她一直以来苦心经营的职业精英形象。它们象征着她唯一的弱点,是她暗中允许自己存在的最后一丝人性的脆弱。
当然,她一直很小心不让别人知道这些。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自从她的父母意外去世后,她就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市政府查煤气表和电表的人才能进到她的公寓里。至于**,她一直是在男方家里或者酒店房间里度过的。除此之外,天地可鉴,伯尔妮也没有什么愿意来喝下午茶、聊聊天或者找她哭诉的朋友。嗯,现在她似乎更有理由伤心了。
“哇,这也太酷了!我还没有碰到过家里有保险箱的人呢!”凯-乌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他把椅子推到一边,摘下画框,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壁挂式保险箱了。“这就像在电影里一样!”
伯尔妮点了点头。
“那我家里备的现金就只不过是压在茶碟下面的几枚硬币而已。有时候是五欧分,有时候是十欧分。”凯-乌韦说。耶妮点头附和。
伯尔妮开口说道。她还想接着说下去,说她每天十六小时的工作和她出色的投资……
但是突然传来了一阵金属配件摩擦发出的声响。
那是从门口传过来的。
有人把钥匙插到门锁里了!
凯-乌韦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还放在保险箱的电子安全锁上。
耶妮朝门口望了一眼:“你有什么客人吗?”
伯尔妮一脸怨气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只是随口一问。你现在,肯定不会有客人。”耶妮自己回答了自己。
伯尔妮一声令下。
耶妮窜到落地窗旁边的窗帘后面。凯-乌韦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伯尔妮指了指她从外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大木箱。本来这个木箱是用来放床单被套之类的东西,但是伯尔妮什么也没放。
他抬起箱子的盖子,言语间透露出巨大的不安:“这儿不行,我会在里面憋死的!”
伯尔妮命令道。
凯-乌韦妥协了,很快就爬了进去。他太瘦小了,以至于这个箱子对他来说十分宽敞。他把箱子的盖子合上。
分秒不差。就在此时,入户门被打开了。
“你好?有人在吗?”
“人呢?我听到你的声音了!”瓦提希大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
“哈喽?有人在吗?”在她身后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估计是瓦提希大爷。
瓦提希夫妻俩已经退休了,整天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去关心那些和他们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瓦提希大爷像是个望风的人,而瓦提希大妈更喜欢到处管别人的闲事。
“我们知道你在这里!”瓦提希大妈威胁着,用擀面杖敲着自己右手的手掌心(她是个左撇子),“灯还亮着呢!”
“提娅,我们还是叫警察吧。”正当他的妻子甩着擀面杖在屋子里巡逻的时候,瓦提希大爷仍然警觉地站在门框处。任何事情都有主角和见证者,而他只能属于后者。
瓦提希大妈无视了他的提议。她并不满足于确认是否有人擅自闯了进来。她拉开抽屉,打开柜门,甚至还瞟了一眼装满了脏衣服的洗衣篮。
伯尔妮忽然玩心大起。她在瓦提希大妈面前蹦蹦跳跳,挤眉弄眼。她心里感到一种胜利后的荣耀。从今往后,她要经常这么干,反正瓦提希大妈什么也感觉不到。不过有一次伯尔妮没有及时躲到一边去,瓦提希大妈差点儿就从她灵体里穿过去了。
“这里没人,”瓦提希大妈用一种失望的语气对她丈夫说,“但是我们确实听到了水流的声音,灯也都亮着呢!”
“估计是老化的水管发出的噪音。”瓦提希大爷说,“肯定是海思走之前忘了关灯。这灯好像已经开了好几天了。”
瓦提希大妈最后又上上下下地巡视了一圈。
谢天谢地,她的眼神不太好。耶妮的鞋头已经很明显地从沉重的天鹅绒窗帘下面露出来了。
在回到入户门的途中,瓦提希大妈在木箱前站了一会儿,就在那一刻,伯尔妮感觉自己本就不存在的心跳突然停止了。不过瓦提希大妈看起来并不准备打开这个箱子,她也没有注意到,那幅梅普尔索普作品的一侧(可以从那边把这幅画翻开)和墙壁之间的距离,比另一侧的距离更宽一些。她只是把擀面杖夹在了左侧腋下,用食指蹭了一下木箱的盖子。她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条印记。“咦。很难想象会有人待在这个箱子里。”
伯尔妮朝瓦提希大妈吐了吐舌头。
“我们回去吧,提娅。要是有人看见我们在海思家,我们该怎么说?走吧,我们还是把钥匙放回花盆下面。”
“要是邻里间都不能互相帮助的话,简直难以想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可怜女人的家里被别人洗劫一空吗?”
伯尔妮看了一眼瓦提希大爷。
瓦提希大爷把灯关上了。
瓦提希大妈的鞋头撞到了一只从角落里窜出来的老鼠,她摇了摇头:“咦,恶心死了,但愿我没被老鼠传染上疱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