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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通灵者登场

请勿按响门铃—阿卡那女士已感应到您的光临! 伯尔妮对“灵魂驾驶员”这个词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她以为这只是大家造出来的词语,用来形容开车时走神的人,但是现在她却真正地成了一位“灵魂乘客”。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从这个角度理解这个概念。 伯尔妮现在做着一些颠覆自己人设的事—她逃了票,坐在公交车上。本来她想让耶妮开她停在公司地下车库的保时捷,但是耶妮没有驾照。要是没有这些长着轮子会跑的盒子,人怎么能活得下去呢?伯尔妮意识到,在自己的生活之外,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另一个平行宇宙,在那里,人们连考驾照的费用都负担不起,更不用说去租什么奢侈的敞篷跑车了。当然,她一直都知道这一点,只是她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来自“平行宇宙”的人。她有想过,让耶妮“继承”她的保时捷。但是要这么做的话,她就得伪造一份遗嘱,因为她自己从来没有写过类似的文件。这事儿就跟一个人只在马上要出门的时候才会买机票一样,没有人会提前三十年就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会去旅游的。伯尔妮也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死得这么早。 所以死亡也是一件“不期而遇”的事情。 “前面就到了。” 从公交车站出来没走几步,就到了一户人家的私人花园,花园的门后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郊小房子。这里并不是那种银行家、政客、公司老总住的豪华别墅区,而是城市边缘地带,街道两边立着一排排建于20世纪60年代的亟待修缮的楼房,每间屋子里都挤着一大家子人,整天忙忙碌碌地在里面走来走去。这是城市管理者的错误,从他们决定实施“人以群分”政策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在这个贫民窟一样的街区里,不同的人形成了自己的社群,而不同社群之间根本没有交流。在隔壁邻居的花园里有一群老年人,他们穿着格子衬衫,静脉曲张的腿上套着五分裤,一撮撮灰白的头发像是从衬衫领子里流出来的一样。他们站在廉价的烧烤架旁,沉醉在香肠的焦香之中。不难看出,伯尔妮她们现在正在烧烤爱好者们的领地。 “你们好!”耶妮径直从烧烤的烟雾中穿过,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但那些人似乎没有盯着她看的兴致。显然,耶妮健壮的身材并没有使她成为这些大汉起哄的对象。可能在那些人的心里,耶妮只是一个所谓的“好斗的同性恋”罢了。 伯尔妮有点为耶妮感到遗憾。如果她自己还活着的话,这些人早就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了。他们一看到她,准会吹着口哨欢呼起来,而这时的伯尔妮则会像走秀模特一样从他们面前走过—表面上看她冷漠极了,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男人似的,其实她心里早已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不论她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阵轰动,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至于她作何反应,就取决于当天的心情了—有时她会感到生气,有时则十分享受这种掌控男人的快感。 不过显然这些人里面没有会通灵的人,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一只乌鸫在鸣叫,它停在这里唯一一棵树的树杈上。 伯尔妮快步朝耶妮走去,而这时耶妮已经站在一栋房子门口了。门口靠着一把老式的扫帚,像是女巫的魔法道具。 “阿卡那女士—请勿按响门铃,我知道,您已到此地。”门口的黄铜牌子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话看起来神神叨叨的,但确实给人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 耶妮站直了身子,交叉双臂,没有按门铃。显然她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着无穷的可能性。 但是,伯尔妮发现了一个摄像头,它巧妙地藏在门口右上方的壁灯旁。既然有了现代监控技术的加持,那么超自然的能力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了。 伯尔妮说道。她现在就是疑问和质疑的化身,因为她一直觉得所谓的超自然能力只不过是一种骗术罢了。不过她在死之前也不相信人真的会有灵魂,但是她现在正以灵魂的形式存在着。呃,既然灵魂存在的话,那是不是也有天使呢?有没有人重生?有没有地狱? 耶妮一动不动:“她年纪比较大了,你再给她一些反应的时间吧。可能她现在正在泡茶。” 那帮烧烤的人中有人拉起了手风琴,拉的是一首年代比较久远的民歌,听起来像模像样的。有人开始配合旋律,用尖锐的假声唱了起来。香肠散发着烟熏的煳味,好像彻底烤焦了,他们得想办法把这些香肠解决掉。 伯尔妮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和玄学有关的东西,比如说挂在绳子上的经幡、黄杨树下印度教神明的石像、致幻的蘑菇、巫师的药草、会占卜的植物之类的。但这排带着英式草坪的小房子却散发着一种中欧建筑特有的朴实无华的随和气质。好吧,估计这位阿卡那夫人肯定是考虑到了邻居的意见。房子里面肯定到处都摆着她的魔法道具,比如能够预知未来的水晶球之类的。 “是阿卡那女士。我没来过这里,我只是通过本地广播电台的互动节目知道的她。节目是在每周六晚上八点开始,一直播到半夜,听众可以给她打电话问一些问题,她会根据这些问题进行塔罗牌占卜,然后给提问者一些建议。” 伯尔妮把她全部的怀疑和困惑都放在了这声“嗯”里面。伴随着这个声音,疑惑之情在她的心中爆发,就像是烤架上的香肠受热之后爆裂,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先想想你要问些什么问题吧。阿卡那女士干这行已经三十多年了,她一直都能给出很好的建议,让提问者心满意足。她有时候也会召唤一些死者,给他们出谋划策,告诉他们应该做些什么。” 伯尔妮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带着嘲弄的口吻接着说, 耶妮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回答她的问题,紧闭着双唇。 手风琴的声音闷闷的,而那个尖锐的假声还在唱。那声音听起来无比凄惨,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正因为手被卷进绞肉机而疼得大喊大叫。 “你听到了吗?”耶妮一边问着,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她的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了起来。 没有人能忽略掉那个难以描述的手风琴假声二重唱,就算是聋子也能通过腹腔的振动感受到这个声音—无比喧闹,而且走调,能让任何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声浪的耳朵一下子有了濒死的感受。现在还有一些人在跟着节拍鼓掌。 “不是,我说的是,你有没有发现,歌声不是从那群烧烤的人那里传过来的,而是从房子后面传过来的?”耶妮从门前的阶梯下来,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不要贬低其他文化的音乐传统。你的听觉没有受过他们音乐文化的训练,并不意味着他们的音乐就不好。只是你还没有习惯而已。” 伯尔妮跟在她身后,怨声载道。其实她确信,就算是那些在这种特别的音乐文化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他们的耳道也会疼,因为没有作曲家会写出这种不成调还不和谐的音乐。但是她选择了沉默。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大的成就。 房子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菜园,里面是一排排传统农民耕种风格的菜畦。菜园里面站着一个穿着牛仔裤和彩色T恤的人,不过那T恤的颜色足以令观者致幻。这个人和伯尔妮想象中的通灵者形象大相径庭。他站在两排茂盛的番茄中间,正弯着腰除草。是的,这就是那个唱歌的人。歌声特别高还不在调上,相比于那些烧烤音乐家的民歌而言,他还有着自己的一套节奏体系。 耶妮和伯尔妮一直站在那里。 伯尔妮对一切都失望透顶。一个有着通灵天才的占卜大师,竟然五音不全,还穿着牛仔裤?法袍到哪里去了?这也太不神圣了吧。 “你好?”耶妮对他喊道。 那个人转过身来,他一看到她们就吓了一大跳。他不是那种想象中年事已高的会通灵的女性,而是一个又憨厚又瘦弱的小伙儿,看着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不用害怕!”耶妮举起双手,想让他放心。她像是一位健壮的骑士,正在示意自己并没有拔剑,无意于和他比武或者把他枭首示众。如果她不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长着屠夫般大手的女人,或许他还会更安心一些。 这位年轻人的嘴唇上方和下巴上都蓄着红棕色的山羊胡。耶妮的举动显然并没有让他感到放心,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胡子跟着颤了颤。第一眼看上去,他面色惨白,像是患有白血病一样,他的身板比纸巾还要薄,是个瘦弱的男人。 伯尔妮说道。 “你好呀。”耶妮朝他打招呼。 伯尔妮又说。在她看来,合法合规生产的肉类能提供铁元素,所以吃肉对人的血液健康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嘘!”耶妮斥责道,她红着脸,撩了一下本就别在耳后的脏辫。 “嘘!!”耶妮狠狠地瞪了伯尔妮一眼。 显然,她们两个现在不可能因为个人品位的问题吵起来。不管怎么说,眼前的瘦弱男人还是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就像是发着光的蓝宝石。只是这双眼睛现在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飘忽,游离不定。 伯尔妮在心里悄悄地道歉,嘴上却催促着, “我可没有让人家害怕,”耶妮有些生气,小声地说,“你能不能收敛一点?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可都是为了你!” 耶妮清了清嗓子。因为她的块头比较大,所以她的声音一直以来都像轮船汽笛一样低沉,可现在她说话却夹起来了,有了少女的娇柔之感:“不好意思,我们想找阿卡那女士咨询一些关于生与死的问题。” 男人的喉结跳动了一下。他看着耶妮,眼神不再紧张,刚才还白里透青的脸一下子就恢复了血色。 “你现在能闭嘴了吗?!” 伯尔妮夸张地把手放在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麻烦你了。”耶妮对那个瘦弱的男人说道。他的手抓着身边番茄的藤蔓,试图保持平衡,而他的脸也渐渐红了起来,像是要和那些番茄一较高下。“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求你告诉我们阿卡那女士在哪儿。” “我……”他试图用他尖锐的声音来解释,但是有点结巴。他的音调越来越高,但是声音却越来越轻:“就是阿卡那。” 伯尔妮把手臂往空中一甩。 “他可不是骗子。” 伯尔妮不满地说道, “但是你不觉得他真的会魔法吗?他能看见你这个灵魂啊。” 伯尔妮瞪了这个男人一眼,他也瞪了回去。 “我当然会了,”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冰川蓝的眼睛盯着伯尔妮,像是在发射激光,“我不仅能看见你,还能听到你说话。另外,我不是阉人。” 现在伯尔妮真的感觉到尴尬了。 他重新看向耶妮,于是他的脸颊变得更红了。比番茄红还要深的颜色是什么来着? “我真的是你们要找的‘阿卡那女士’。好吧,其实‘阿卡那女士’是我的姑姑,我在她去世之后继承了她的工作。不过我确实有超自然能力,而且这些能力都是真的,我有所有相关的证书和报告。” “真是遗憾。”耶妮看上去很同情他。但是不管怎样,她的脸也越来越红,说话也有点结巴了:“当然,我是指你姑姑去世这件事,不是说你会魔法这件事。”她的脸快变得和龙虾一样红了,“我的意思是你有这种天赋,不是说你有使用魔法的潜力,哎呀,这听起来好奇怪……不,不奇怪,我想说的是……”她突然不说话了。 伯尔妮疑惑地看着耶妮。 虽说伯尔妮本来也不是那种以优雅克制的人设示人的人,但自从她死后,她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说出内心刻薄想法的冲动,那些刻薄的话直接就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难道说把想法留在心里,也是灵魂办不到的事儿吗? 耶妮飞快地转过头来:“你别说话了!” 男人笑着看向耶妮:“我也是单身。” 耶妮在绝望的沉默中闭上了眼睛。 伯尔妮努力不让“果然”两个字从自己嘴里漏出来,但是有的时候,越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某件事,自己就越想去细细琢磨。所有的努力还是敌不过自己这一身反骨。 她马上就察觉到自己心里的想法发出了声音,于是赶忙补充道, “哦,谢谢,但是广播电台的节目其实都是重播的。我姑姑是八周之前去世的,从那之后放的都是广播电台精选出来的往期节目。这个广播节目的主管说我干不了这行,没有当主播的经验。而且我听调音师说,我的声音太尖了,他没办法帮我调音。”他看向耶妮,耸了耸肩,“对了,我叫凯-乌韦。” “我叫耶妮。”耶妮一边说,一边把她彩色头巾下露出的一小撮卷发撩到耳朵后面,“这位是伯尔妮。” 她本来还想说“你得叫我海思女士”,但是她立马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管怎么说,她需要眼前这位瘦弱的男人帮她找出杀人凶手。 凯-乌韦没有主动和她握手,这是明智之举,因为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显然,他已经在花园里干了很久的农活。 “今天我能给你们特价,买一送一—我可以给你们做塔罗牌占卜,帮你们看星座运势。现在特价,是因为那些寻求帮助的人其实不太愿意信任一个名叫凯-乌韦,且长得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我姑姑的老客户也不愿意来找我。”他失望地叹了口气,“我也试过找别的工作,但是都坚持不下去,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最适合从事玄学行业,就这样陷入了恶性循环。” 伯尔妮又干回了她的营销工作。凯-乌韦抚摸着他掰着手指头就能数清楚的干枯胡须,说道:“这胡子是我特意留的,这样我看起来才更像成年人。” 如果你能留对胡子的话,那确实是这样的。 “我的胡子还在长呢!我还用了含有二氧化硅、生物素 和米诺地尔 的生发剂!还是很有效果的,你可以看见很多新的胡子长出来了。”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些所谓的刚长出来的毛发,但其实根本看不出哪些是新长出来的。 耶妮和伯尔妮下意识地弯腰凑近去看,动作比花样游泳运动员还整齐。这种整齐划一的协调感是可遇不可求的。 “我对胶水过敏。不行,我还是得改行。你们懂的,就是重新去探索新的领域,开始一次新的冒险。我还是很会和植物打交道的,可能我会去当园艺师之类的。” 他看着他的菜园,陷入了沉思—不管他有多爱他的菜园,也得承认自己其实打理得并不好,有些植物看起来奄奄一息的。作为通灵者,或许他能和植物对话,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没有什么园艺的天赋。“或者我去超市当收银员吧。” “其实我也刚打算转行。我不想做清洁工了,想找点没做过的事情做。” 凯-乌韦和耶妮注视着彼此,他们感觉自己为对方所理解,互相之间有了共鸣。虽然此时在这座花园里,凯-乌韦既长不出胡子又种不出鲜花,但至少爱情的种子已经悄悄地发芽了。 伯尔妮冷冷地说道。 “啊对,在你转行之前,还是想请你帮帮我的一个……呃……才认识不久的人,”耶妮看向伯尔妮,接着说,“她想要找到杀害她的凶手。” “她要找……谁?”凯-乌韦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伯尔妮气得差点儿就要跺脚了,但是她不想让那双贵得要死的高跟鞋陷到污泥里去。等她想起来自己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情的时候,那种跺脚的冲动已经消失了。她很好奇自己究竟还要多久,才能像普通人一样有触觉、能抓握东西。毕竟比起当一个轻飘飘的灵魂,她更愿意承受高跟鞋给她带来的烦恼。 “让我帮你们找杀人犯?还是别了吧,别带上我。这太危险了。”凯-乌韦拼命地摇头。他那头稀疏的红棕色齐肩长发被甩了起来,好似在他嶙峋的头颅四周跳着旋转舞 。 伯尔妮有点生气。 “你能不能别对他这么刻薄了?”耶妮吼道。虽然她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位让人心生敬畏的战神,但她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畏畏缩缩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全感。不过眼前这位会魔法的矮小男人唤起了她心中的某些东西,一种野性的、亚马逊式 的能量。 尽管伯尔妮自己也是一位女战士,还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是的,我是说过。但是当时我想的可不是抓杀人犯这种自杀式的探索。我最讨厌的就是肢体上的暴力了。”凯-乌韦还在摇头,一片头皮屑飘了出来,“另外,我的男子气概不需要通过这种事情来证明。” “我们可以付钱!”耶妮**道,她突然和伯尔妮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可能是因为如果凯-乌韦同意加入她们一起探案的话,她就能长时间和这个矮小的男人在一起了。 伯尔妮强调着。 那被甩得乱飞的头发终于停了下来。 “你说很多,是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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